02 南岬公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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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利小心地敲了敲萨里山重案组主管办公室的门。
“进来。”里头有人大声回答。
一名身材高壮、挺着大肚子的男子,站在橡木办公桌后方窗前,像是想刻意让人留下印象。稀疏的头发遮不住他的灰白粗眉,但眼睛周围的皱纹还是能看得出他在微笑。
“我是挪威奥斯陆的哈利·霍利,长官。”
“坐,哈利。你看起来跟这个天杀的早上实在配极了。我希望你还没跟缉毒组的小伙子打过照面。”尼尔·麦考梅大笑一声。
“时差。我早上四点就醒了,长官。”哈利解释。
“当然,只是我们内部的玩笑话而已。几年前这里有桩出名的渎职案,十个警员被定罪,除此之外,他们还卖毒品──互相卖给对方。他们之所以受到怀疑,是因为其中两个人总是随时待命。不开玩笑,真的是随时。”他一脸满足地笑着,戴上眼镜,快速翻阅面前的文件。
“所以你是被派来协助调查英格·霍尔特的谋杀案。她是领有澳洲工作证的挪威公民,一头金发,照片上看起来很漂亮。二十三岁,对吗?”
哈利点头。麦考梅开始严肃起来。
“渔夫在华生湾的海边发现她,说得准确点,是在南岬公园里。尸体半裸,从伤痕来看,是遭到先奸后杀,但没发现精液。她在当晚遇害后被载到公园,扔下悬崖。”
他一脸不悦。
“她躺在岩石之间,直到让人发现为止。要是天气稍微差些,早就被浪冲走了。就跟我说的一样,由于她的阴道跟剖开的鱼一样从中划破,海水又冲得一干二净,所以没能找到精液,也没有任何指纹,就算有大概推估的死亡时间……”麦考梅拿下眼镜,揉了揉脸。“但也找不到凶手。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件该死的案子,霍利先生?”
哈利正要回答便被打断。
“你要做的,就是在旁边仔细看我们怎么逮到这个混蛋。告诉那些挪威记者,我们配合得有多天衣无缝──确保我们不会冒犯到挪威大使馆或死者亲属,除此之外,就是好好放松一下,寄一两张明信片给你亲爱的警察署长。对了,她还好吗?”
“就我所知还不错。”
“她是个了不起的女人。我想她应该有指示你要怎么做吧?”
“讲了一些。我是来参与调查──”
“好极了。把这些全忘掉。新规则如下。第一条:从现在开始,听我命令行事,只准听我的。第二条:在我没指示以前,你什么也不准做。第三条:就算只有一根脚趾越界,你也得给我搭上第一班飞机回去。”
他说这些话时面带微笑,但讯息却十分明确:把爪子收起来,在旁边看着就好。或许他应该带着泳具与相机来才对。
“我听到消息说,英格·霍尔特是挪威的电视明星?”
“不算大明星,长官。她在几年前主持过儿童节目。但我想在这件事发生前,早就没人记得她了。”
“嗯,我得说,你们的报纸想把这桩谋杀案炒作起来。有几家媒体已经派人来了。我们给了他们所有资讯,不过没什么重要线索,所以他们很快就会觉得无聊,接着打包回家。他们不知道你在这里。我们有保姆管着他们,所以你不用和他们打交道。”
“感激不尽,长官。”哈利说,也真心这么觉得。一想到有群气喘吁吁的挪威记者在他身后探头探脑,就让人觉得烦心。
“好了,霍利,我就老实告诉你我们的状况吧。我得到明确的指示,说悉尼所有市议员都希望能尽早破案。就跟平常一样,全跟钱与政治有关。”
“钱?”
“这么说吧,我们预估悉尼今年的失业率会攀升到百分之十以上,所以这座城市需要每一分能从游客身上赚来的钱。我们就要拿下二○○○年奥运的主办权了,到时会有很多北欧观光客。而谋杀案,尤其是还没侦破的那种,可不是什么好广告,所以得拼尽全力才行。侦查这件案子的小组成员有四名警探,外加优先分配的警方资源──包括所有的电脑、法医、监识人员等等。”
麦考梅抽出一张纸,边看边皱眉。
“其实你应该是要与威金斯一组的,但既然你都特别选了肯辛顿,我也没理由拒绝你的请求。”
“长官,据我所知,我并没有──”
“肯辛顿是个好人。这里可没有太多原住民警员能爬到他这个位置。”
“真的?”
麦考梅耸肩。“事情就这么定了。好了,哈利,如果还有什么事的话,就再来找我。还有问题吗?”
“呃,有个礼节方面的问题,长官。我不确定‘长官’是不是这里对上级的正确称呼,还是这么叫会有点……”
“正式?古板?对,或许是吧。不过我喜欢。这个称呼提醒了我,我才是这个部门的老大。”麦考梅大笑出声,用足以捏断手骨的握手结束了会面。
“一月是澳洲的旅游旺季。”他们在环形码头周围拥塞的车阵中缓慢前进时,安德鲁这么解释。“每个人都来这里看悉尼歌剧院,搭船绕港口一圈,欣赏一下邦代海滩上的女人。只可惜你还得工作。”
哈利摇头。“没关系。我一想到那些敲游客竹杠的地方就会大冒冷汗。”
他们开着丰田汽车穿出车阵,抵达新南头路,往东朝华生湾加速而去。
“悉尼东区跟伦敦东区有点不同,”安德鲁在连续经过两间精品店时解释。“这一区叫德宝湾,我们都说是‘价格翻’。”
“英格·霍尔特住在这里?”
“她跟男友在新镇住了一阵子,分手后则搬到格里布的一间小套房。”
“男友?”
安德鲁耸肩。“她男友是澳洲人,一个电脑工程师,两年前她来这里度假时认识的。案发当晚他有不在场证明,也不像是会杀人的人。不过谁知道呢?”
他们在南岬公园下方停车。这里是悉尼众多自然园区之一,需要登上陡峭石阶才能抵达高处的了望区,北边是华生湾,东边则是太平洋。他们打开车门,热气袭面而来。安德鲁戴上一副大墨镜,让哈利联想到色情行业的人。不知为何,这位澳洲同事今天身穿紧身西装。他摇摇晃晃地登上前方小径,通往了望区,让哈利觉得这名肩膀厚实的黑人看起来有些滑稽。
哈利环顾四周。西边可以看见市中心的港湾大桥,北边则是华生湾的海滩与众多游艇,再往远一点,则是位于海湾北边郊区,一片翠绿的曼利镇。至于东方弯曲的地平线,则尽是深浅不一的蓝色海浪。他们面前的陡峭悬崖截断了海水漫长的旅途,在岩石间发出如同雷鸣般的海涛声。
哈利可以感觉到汗水顺着肩胛骨之间流下。热气让他起了鸡皮疙瘩。
“你可以从这里看见太平洋,哈利。下一站的新西兰要再过去一千两百公里。”安德鲁说,在悬崖边缘吐了一口口水。他们看着那团口水往下落,直至被风吹散。
“还好她是死后遭人抛下去的。”他说。“她肯定在掉下去的过程中不断撞到崖壁。她被发现时,尸体上有不少地方被扯掉了一大块肉。”
“她被发现时已经死了多久?”
安德鲁做了个鬼脸。“法医说是四十八小时,不过呢……”
他做了个喝酒的手势。哈利点点头。那法医显然有个干渴的灵魂。
“你之所以会怀疑,是因为这数字太刚好了?”
“她是星期五早上让人发现的,所以我们不妨说她是星期三晚上的某个时候遇害的好了。”
“这里有任何线索吗?”
“就跟你看到的一样,车子可以停在下面,晚上没有灯光,也比较冷清,因此没有任何目击者通报,说真的,我们也没盼望这点。”
“那我们现在要干嘛?”
“现在呢,就照着老板的吩咐做,找间餐厅吃饭,花点警方的招待费。毕竟你可是方圆一千两百公里以内位阶最高的挪威警方代表呢。”
安德鲁与哈利坐在一张铺着白布的餐桌前。道尔餐厅位于华生湾尽头,与海洋之间仅隔着一小片沙滩。
“美得夸张,对吧?”安德鲁说。
“就跟风景明信片一样。”
一个小男孩与一个小女孩在前方沙滩堆着沙堡,背景则是深蓝大海、远方繁茂的绿色山丘,以及悉尼引以为傲的天际线。
哈利选了扇贝与塔斯马尼亚鳟鱼,安德鲁则选了澳洲才有的一种比目鱼,因此哈利自然未曾听过这种鱼的名字。安德鲁点了一瓶旋藤蔓夏多内白酒。“这酒跟这顿饭不太配,不过是白酒,很好喝,而且正好符合预算。”当他听见哈利说自己不喝酒时,表情有些惊讶。
“宗教缘故?”
“不是,与这无关。”哈利说。
安德鲁告诉哈利,道尔是间家族经营的老牌餐厅,公认是悉尼数一数二的。现在正值旺季,店内人满为患,哈利猜想,这就是为什么这里的服务生很少与客人眼神交会的原因。
“这里的服务生就跟冥王星一样,”安德鲁说。“全都绕着轨道跑,每隔二十年才出现一次,而且就算出现,也不可能用肉眼观测得到。”
但哈利并未不悦,只是朝后靠在椅背上,心满意足地吐了口气。“不过他们的食物很棒。”他说。“所以这解释了你为什么会穿成这样。”
“对了一半。你也看得出来,这里没有规定要穿成这样。不过就我来说,最好还是别穿着牛仔裤与T恤来这种地方。由于外表的关系,我得要精心打扮一番才行。”
“什么意思?”
安德鲁看着哈利。“在这个国家,原住民的地位不高,说不定你自己早就感觉到了。多年以来,白种人始终一再强调原住民的酗酒与犯罪问题。”
哈利认真听着。“他们觉得问题出在我们的基因。有个人是这么写的:‘所有原住民都极为擅长用空心吹管搞出各种非法勾当,也就是他们称为迪吉里杜管的东西。’。这个国家自吹自擂,说他们把不同文化融合成一个具有凝聚性的社会。但他们凝聚了哪些人?这是个问题还是优点,你得自行判断,本地人是看不出来的。
“在澳洲,原住民完全被摒除在社交活动之外,只有在选举辩论会时,才会有人假装关心原住民的利益与文化。澳洲人会花钱买原住民的艺术品,挂在家中墙上,以便做做表面工夫。不过,提到领取失业救济金、自杀人口与监狱囚犯的话,我们这些黑皮肤同胞绝对是其中的代表族群。如果你是原住民,在监狱中度过余生的机率,是其余澳洲种族的二十六倍。好好品味一下吧,哈利。”
安德鲁喝完剩下的酒,哈利则细细品味。事实上,这可能是他三十二年的生命中尝过最棒的鱼类料理。
“当然,在澳洲有种族偏见的人,并不比其他国家多。毕竟,我们是个多元文化的国家,人民来自世界各地。这只不过代表当你想上餐厅时,换上一身西装,绝对比惹上麻烦要来得划算。”
哈利再度点头,不再谈论这个话题。
“英格在一间酒吧工作,对吗?”
“对。奥伯利酒吧,就在帕丁顿区的牛津街上。我想我们今晚可以过去看看。”
“为什么不现在去?”哈利已经闲得不耐烦了。
“因为我们得先去跟她的房东打声招呼。”
冥王星不请自来地出现在苍穹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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