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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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日子总是这样,该来的不来,该走的不走。她从极度的盼望中醒转,周遭的世界在剎那间便了无踪影。生命重又谱成了一串无奈的雁阵。

古卓依睁开眼,一手护着松软的乳房。一手夹在大腿中间。冬末滞寒的天光,由垂着的百叶窗缝里透泄进来。

外面,想见得是一个凛冽的天气,没有太阳,阴霾沉沉的压着人。空气闻得出硫磺味。她听见路上熙来攘往的车声,公寓里碎砰蓬蓬的开门关门声。还有卧房角落里那个热水汀(一种室内暖气装置)发出来嘲弄人似的嘶嘶声。

她出神的盯着天花板,焦切的感觉着自己体内五脏六腑的征兆:器官膨胀,脉搏亢奋,汩汩的脏血不停流动。膀胱满得发胀。经期前,一阵紧似一阵的抽痛。

她推开被子,两脚落地。小心仔细的挪动着;生怕扭坏了什么,或是折断了什么。打个哈欠,环抱着自己,弯下身体。

“礼拜四,”她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大喊。“三月十三号。”

声音干裂,一副久没出声的嗓音。她直起身,清清喉咙,再试一次。

“礼拜四。三月十三号。”

这次好得多。虽然有些哑,却有力,有劲。几乎带点雄赳赳的味道。

赤身露体的站起来,伸伸胳臂台台腿,再敲了敲脑袋。只一瞬眼的工夫,她整个人晃了一下,连忙抓牢床板靠着,晕眩很快过去;她恢复如常。

“就好像中了晕符似的,”她曾经对史奥卡医生说过。“觉得自己要倒下来。”

“这种现象持续多久?”他翻弄着桌上的文件,根本不朝她看。“几分钟?”

“没有。只有几秒钟。”

“时常?”

“呃……偶而。”

“在月经来潮之前?”

她想一会。

“对。就在快要来的时候。”

他这才台起头。

“尽管放心,不要紧的。”

可是,她放心不下。她不喜欢那种不辨方向的感觉,不管时间多短,她不喜欢。

她慢慢踱进厨房,扭开前一晚备好的电咖啡壶。接着走入浴室方便。抽水之前,她观察尿液的颜色。淡金色,好像有些混浊,她不知道该不该去看史奥卡医生。

回卧房去做五分钟健身操,做得有气无力。弯腰直膝,两掌平贴着地。俯身,动脊椎。两臂张开。身躯左右摆。脖子来回转。再把屁股和骨盘一前一后的耸,这种动作极不雅观,也没见登列在任何一本运动手册里面,但是她认定,这一招确能减轻她每个月的经痛。

她再进浴室,刷牙,按摩齿龈。站上磅秤。仍旧是一百二十四磅。她的体重从结婚至今上下从不超过三磅。

为着月事快来的关系,特别冲了一个热水澡。用一块广告词上说含有润肤乳,可以促使皮肤光滑幼嫩的香皂抹身。她相信这话不假,确具奇效。

她仔仔细细、完全彻底的洗净全身,其实,昨晚临睡前,她已经淋过一次浴。然后拿那条由饭店偷出来的蓝条纹毛巾拭干身体,低头看,没来由的对自己光滑无毛的两条腿怜惜起来。

看着看着,竟发现腿间有两根灰色的耻毛。这可是新发现。她惊叹一声,从药柜里取出一把指剪,剪了去。她盯着掌中这两根纠结的毫毛。就像两根银色的铜丝。

到卧房,打开床边的收音机。气象报告差劲:阴、偶阵雨,气温华氏三十多度。播报员的声音像极了老古。她不禁想起瞻养费的支票不知是否如期送到。

她利落的穿上白色棉质胸罩、内裤、灰鼠色半透明裤袜。低跟牛皮鞋。白色套头毛衣、格子呢衬衫,外系一条宽皮带。脸上的妆几乎淡到没有。她尽可能少在镜子前面费时。一头短发一刷就妥。

厨房的水槽上有个柜子,古卓依将药丸、维他命、矿泉水、营养片、止痛药、镇定剂全搁在里面:浴室里的小药柜容不下这许多。

橱门内贴着一张本月份每日必服的药量表:有些是每天份,有些是隔天服用,有的半个礼拜,有的隔周,有半个月,也有一个月才服一次。不时会有些新的药品加进去。没有一种取消。

她倒了一杯瓶装的葡萄汁。今天是三月十三日,星期四上午,按表,和着果汁服下维他命A、C、E和多种维他命B,铁片和锌片、避孕丸、一粒米度胶襄、半颗健胆丸、两片安那辛、一锭紫苜蓿,据说这种药含丰富的蛋黄素。一粒海藻素和一片制酸剂,这本来应该含在口里,她却嚼碎吞了下去。

然后,吃一片不涂奶油的全麦吐司,喝下第一杯不加糖奶的浓咖啡。放一块冰块,使它凉得快些。第二杯也加了冰块下去。再抽一根广告说是全世界含烟量最少的滤嘴香烟。

把早餐的杯碟浸了水,留在水槽里,等晚上回来再说。厨房这节排演项目结束,走入起居室,动作加快,心神专一。

由玄关的衣帽橱里取了大衣。一件黑色羊毛的长大衣,配着灰色天鹅绒的领子。再检视黑提袋的内容:几把钥匙、一个皮夹、一些杂碎。一罐彭伊雷给的梅司催泪剂,这在纽约市是属非法的。一把红柄端士军用双刀折刀、一柄锉子、一个锥子、一把小剪刀、一个开罐器。

就着门眼向外探。走廊空空。她拔起插梢、拉开门链、拨开锁,谨慎的开了门。外面没有人。上好两道锁、按下揿钮,紧张的候着电梯。

只有她一个人降到大厅,快步出门走上人行道。看门的里奥正在擦拭一块铜板,上面标着一楼那五位医生及精神病专家的大名。

“早,古小姐,”里奥说。

她淡然的一笑,便朝西走向麦迪逊路。她走得快,两步并一步,不左顾右盼,不看别人的眼光。过往的路人也不多瞧她一眼。事实上她很清楚,人家根本连第一眼都不会瞧她。

02

兰吉大饭店,像一衬竖着的棺材,卡在麦迪逊路上的两幢钢筋玻璃摩天大楼中间。撑着几根斑剥大理石柱的门口,倒像是一个仕绅聚首的俱乐部大门:那里面的会员都遮着华尔街新闻报在打盹,那些穿制服的侍者们托着搁雪利酒的银盘穿梭其中。

实际的情况也大同小异。兰吉大饭店自从一九二一年开张以来,虽曾偶尔装修过,却没有一样称得上“摩登”,或是“现代化”。阴暗的鸡尾酒廊,仍以按铃的方式招呼侍者,看不见塑料和克罗米的制品,主楼从——门厅、柜台、休息室、餐厅,以至经理办公室——都铺着阴沉、带馊味的旧地毯、发霉的椅垫,以及无计其数的雪茄烟头。

但是,兰吉大饭店确是一家经营得不错的旅馆。两百八十三个房间大都依年租供给市内各公司团体的主管级人物,或外来客留宿之用。由于房间宽敝、服务殷勤、收费公道,外加据说是拥有全纽约第三大酒窖的餐厅,这类的临时住宿经常在一年前便开始预订。

兰吉饭店还是市内仅存的一家有弹子房的大旅馆。只有一张台子,褪色的绿毛毡已经磨损不堪。

在将近七十年的历史当中,“兰吉”一如所有别的旅店,自有着属于它的暴行哀史。心脏病。中风。两件谋杀案。八椿自杀事件,其中跳楼占了三件。

一九三二年,一位客人在餐厅被一根鱼刺鲠死。

一九四九年,两名男士裸拥在八楼的一间套房里,因服食过量的镇静剂致死。

一九五三年,最不成体统的一次意外事件。一个愤怒的丈夫撞开一二O八室的房门,他的妻子正和情夫在床上大唱美国国歌。想不到这位丈夫竟冲出窗口,一个倒栽葱,摔死在麦迪逊路上,玻璃天篷连带遭殃。

一九六八年,三楼一间公司大套房发生枪战。一人死亡、一人受伤,一名倒霉的侍应生,屁股上挨了一颗子弹。

管理处自然立即撤销了那份租约。道德伦常这一项,是与兰吉大饭店签长期合约中相当重要的一款。

撇开这些个案,“兰吉”在基本上仍是一处清静、牢靠、保守的好场地。既合老一辈顾客的口味,连带着也吸引了小一辈的客人。饭店的安全组不算大,它的职责大都是不动声色的赶跑一些酗酒闹事的家伙。彬彬有礼的请走那群歪缠在酒廊里的莺莺燕燕。并且为失物招领一一做成纪录。这是每一家大饭店、大旅社深感吃力不讨好的一份苦差。

古卓依离开东三十九街的寓所,徒步行来,八点四十六分踏进“兰吉”。她向门房侍者、服务台值日的人员点头为礼。

推开标着“非员工莫入”的门,走过一道短廊,进入安全组。照例,值凌晨一时到上午九时班的莫巴利,睡在彭伊雷办公室的皮榻上。她摇醒他。他是个邋遢的肥仔,她很不喜欢碰他。

“怎嘛?”他开口问。

“起来,”她说。“该你当班。”

“哎,”他坐起身,打个哈欠,咂砸舌头。“冲杯咖啡吧,宝宝?”

她瞪他。“不,”口气僵硬。

他看看她。“冲杯咖啡好吗,卓依?”

“这还象话,”她说:“一块丹麦酥?”

“好啊,梅子饼——随便,有得吃就行。”

“有事没有?”

“没有,”他说:“九楼几个醉鬼唱唱歌而已。平安夜。称我的心。”

她将大衣挂入衣柜,提袋塞进办公桌底层抽屉。循原路,穿过门厅、酒廊,到通往厨房的边道。

厨房正忙着准备餐厅,及各房间点叫的早餐,没有谁跟她说话。没有谁看她。她经常臆想着自己是个隐形人。

她为彭伊雷先生和自己各冲一杯纯咖啡。莫巴利的照老规矩加两块方糖、两杯奶精。丹麦酥和梅子饼看着不怎么对味,她改选了一个果冻甜甜圈。反正他什么都吃。

端着食盘回安全组。彭伊雷已经来了;他和面对面坐着的莫巴利都跷高了腿,大声在笑。卓依一进来,两人便收住笑声,腿跟着放下。彭伊雷向她道声早,两个人礼貌的向她致谢。

她回自己的办公室,听见他们哈哈的笑声又开始。她怀疑是不是在取笑她,于是,低头查看自己的毛衣衬衫上是否有污迹,腰带扣得是否端正,裤袜是否抽线。待确定一切正常,笑声却仍旧……

她正襟危坐在无窗的小办公室里,啜着咖啡。耳边响着两个男人的谈笑声,饭店里嘈杂的喧闹声。她不晓得自己是否真的隐形。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有形。

古卓依总归不上不下的嵌在中间:不矮不高;不白不黑;不瘦不胖。她就是少了那么一点点的极端性。

和老古最后一次争吵,他怨恨已极的叫骂:“你老是一副不死不活的样子!你简直就不是个‘人’!”

没有光泽的短发剪的是妹妹头:齐眉一刀浏海,两侧长度刚过耳。这个发式从大学至今不曾变过。平整得就像一顶服服贴贴的假发,不鬈不曲,彷佛一把拉得起来,底下就是一层光秃秃的尼姑头皮。

三角脸,尖下巴。眼珠与头发一般是棕色,不含热情,不显深沉。暴眼球,淡褐的睫毛,稀稀疏疏。

唇型欠柔。化妆可以弥补——但是所为何来?

上班的时候,大庭广众的场合,她的面容总是木木然。她很少笑——就是笑,也是一闪就过。有人便以为她拘谨呆滞。其实大错。谁都不了解她。

她即将三十七岁,健身运动做得虽不勤,体态却十分年轻,而有弹性。小腹平坦,臀部坚实。大腿不露赘肉,腰股间的弧度可人。

史奥卡医生向她保证,除了轻微的月事不调和经痛之外,她的健康情况绝佳。

她对自己非常清楚。她不讨人喜欢,激不起别人的仰慕。这又何尝不是病?

她的暗淡无光,缘自她扮演的角色向来不足轻重,一无可取。随便的服饰,不登样的鞋子,无神的眼,局促的笑。

其实,这是一种障眼法。过了这么多年以后,她竟哄骗了整个世界。她扮得太成功。

莫巴利下班时,经过她的桌位,挥挥手说,“拜啦。”

她开始排定这一天的工作程序:拟定下周安全组的勤务表,写信给遗忘随身对象在饭店里的客人,受理会计部一些小额的现金账。

这些工作实在要不了八个小时。但是她懂得放慢脚步,让自己随时都在伏案办公,所以,哪一位主管都不会动问她对兰吉大饭店究竟有没有价值。

她对这份闲差,颇为心安理得;扣除所得税,周薪净额不到两百元。她能够过得这样惬意,主要是靠瞻养费,及每年分别由父母汇来的三千元支票。她手头上有存款,有支票,还有为数不多的免税有价证券。

她不浪费,但绝不苛刻自己。就她衣橱里的那些礼服,或者五斗柜底层抽屉里的那堆高级女衫,任谁都会同意这个说法:她绝不苛刻自己。

彭伊雷踱了过来。她的办公室连一张多余的座椅都没有。他把半边屁股搭上她的桌沿,低头看着她。

他是个细高个,秃顶,马蹄形的一圈灰发。头皮上是明显的斑点,鼻子和颧骨上也有一道。

两只眼睛总像蒙着泪光,嘴唇濡湿。一对惊人的大耳朵:就像两大块垂下来的牛肉片。声音哑而急,波士顿的口音奇重。

穿一套丧服似的西装,小领结,有时候在翻领上别一朵羽毛假花。一双破皮鞋总是擦得雪亮。一个标准逆来顺受的人。

古卓依很快便发现自己是在一个酒鬼手下办事。就他的言行举止判断不出:他的动作沉稳,言辞中肯。可是,即使在早上,彭伊雷都会散发出一股不浓、却百分之百肯定的酒馊味。威士忌已经沁入他的细胞,他的胃壁,而后从他的皮肤、毛孔滴出。

彭伊雷从不明目张胆的喝,但是她听得见他开抽屉、关抽屉、瓶子碰杯子:一连串、无休无止的固定声响。这也就是古卓依以为的,他藉以面对世人,无惧泰然的一种魅力。

他确有几分魅力,那种怪怪的笑容,持久的毅力,和无边无际的善心。他厚道、常乐,懂得容人之不能容。卓依听说他有个缠绵病榻的妻子,和一个不学好的儿子。她不过间,彭伊雷当然绝口不提。

他也不问卓依的私事。两人彼此尊重对方的隐痛。这反而比坦白更见亲密。

“顾刑警昨晚拨电话给我,”彭伊雷说:“他太太有喜了。”

“又有了?”古卓依问。

“又有了,”他浅笑。“所以他想尽量多赚点外快。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你今天是不是要拟下一周的勤务表?”

她点点头。

“用得上他吗?”

这就是彭伊雷的处事态度。他不会命令她把顾刑警补进来,即使他有这份特权也罢。安全组的值勤表既是她份内的职责之一,他便移樽就教。

“他代赖约瑟行吗?”她问。

“绝对行。”

“我先跟他联络一下,再排出来给你过目。”

“好。谢谢,卓依。”

彭伊雷、莫巴利和赖约瑟,三个人都隶属安全组,每天工作八小时。每人每周休息两天。(彭伊雷是组长,轮休日是周六和周日。)逢着休候、度假或病假时,便派临时安全警卫代班。

这些人多半是纽约市夜间巡逻的警察和警探。安全组有一份名单,为数总在一打左右,以便随时调动,应变救急。

彭伊雷表示要赶办一些公事,检查屋顶钢门新设的锁匙。

“大概一个钟头回来。”她点头答应。

他滑下桌沿,立定一会,不走。她带着疑问的眼光抬起头。

“卓依……”她等着下文。

“你没什么吧?”他关切的问。“没有不舒服吧?你看起来有点,呃,低潮。”

他的关切令她一动。

“我很好,彭先生,”她答。“只不过又逢到每个月例行的那回事。”

“噢,那个,”他释然。接着,解嘲似的干笑一声。“我每天早上例行的要刮胡子。”

他笑着,走了。

不错,他每天早上例行的要刮胡子。不过,刮胡子不会太痛,不会抽筋,她该把这几句话告诉他才对。刮胡子不会看到讨人厌的污斑。不会联想到分泌物和经血。那简直是持续不断的炼狱。

她活得愈久,生命在她愈见卑贱。不是指这个社会,也不是指这层文明,就是生命的本身。呼吸、吃喝、拉屎撒尿、交配、出血。

畜生啊。肤浅啊。恶心啊。这都是她用得上的字眼。

她慢吞吞的办着公,一整个早上不抬头,一名默默的耕耘者。彭伊雷巡查回来,她连眼都不抬。她听见他进办公室;她听见他开抽屉、瓶子对杯子、关抽屉。

对于这份工作她不烦。真要花心思去想它,才叫烦。然而,她只是手到眼到。她的神思,她其余的部份都在游走,在飘浮。

十二点半,她取了托盘入厨房。一位大司务给她一份鲔鱼色拉,配着莴苣、蕃茄、和黄瓜片,一个大萝卜削刻成一大朵漂亮的花。她端起食盘和一壶热茶转回办公室。

彭伊雷从来不吃午餐。

“这玩意得叫它扁下去,”他总是指着自己的肚子说。

可是,她又听见他拉开抽屉……

她笔挺的坐在位子上,背脊都不碰着椅背。痉挛在加剧,腰痛在开始。好像就在荐骨上,竟是深入里面的痛。就像一个大太阳,正威风八面的散着光和热。

她细致的挑起色拉,小口的咬,仔细的嚼。慢饮着茶。吃完后,点上支烟,再倒杯茶。

她在办公桌中间抽屉也贮着些成药。和着茶,吞下两粒安那辛,一粒米度,和一片维他命C。取餐巾轻拭口唇,便把餐碟端去洗碗房。

那是个嘈杂沸腾的房间,管事的是两个年轻小伙子;一个黑人,一个波多黎各人。两人都穿着汗湿的T恤。两入干活的速度都快,把剩菜倒进垃圾箱,把塞满瓷盘、玻璃碗、刀叉的架子推入巨型的洗碗机。

她进来的时候,两人抬头轻佻的瞥她一眼。波多黎各人眨眼,爆出几句西班牙话。那个黑仔拍着大腿猛笑。她出空了托盘,转身就走。他们的狂笑声紧追不舍。

她拨到管区找顾刑警,他不在。打到他家,顾太太应声。卓依表明了身分。

“噢,对对,”顾太太热诚有加。“请你稍微等一下好吧?他在地下室忙着。我马上去叫。”

顾刑警上气不接下气的接起电话,卓依便通知他已安排了接赖约瑟的班,周一和周二两天,时间从下午五点至凌晨一点。

“太棒了。”他说。“多谢、多谢。”

“如果有事不能来,”她公事公办的说,“请尽快通知我们。”

“我一定到,”他向她保证。“谢谢。”

她拿着勤务表进彭伊雷的办公室,站在桌旁等他看完。

“我跟顾刑警连络上了,他说可以代赖约瑟的班。”

“很好,”,彭伊雷说。“很好,卓依。就照这样打几份吧。柜台、主管、会计部门都耍一份。”

每个礼拜同样的交代。

“是,彭先生。”

她正待打字的时候,桌上的电话铃响了起来。少有的事。

“兰吉大饭店,”她应道。“安全组。有需要效劳的事吗?”

“当然有,乖宝,”一个女人的声音,爽朗无比。“今天下午海洛和我合办鸡尾酒会,快来参加。”

“马琳!”古卓依快活的说。“你好吗?”

“乏善可陈啦,”寇马琳答。“都好吗?”

两个女人吱喳一会。绝大半是马琳的声音,又快又响。卓依只是听,对着话筒微笑点头。

这辈子她似乎一直都在听马琳讲话。少说也从她们俩和另外两名女生在明尼苏达州立大学同宿舍开始。那是一九六O~一九六三年的事。自那时候起,“疯马琳”便是口没遮拦,作风大胆。

“这乃是现实人生中的四年长假,”这是她对大学教育的价值观,她的的确确在身体力行。四年等于一个长程的大宴会。缀满着约会、逃课、请假、记过警告、留校察看,和炫耀一大堆的男伴和男人。她的这一切吓坏了同寝室的好友。

“疯马琳”说:“大家听着,我们来这儿唯一的理由是套住一个老公。对不对?那何不传授我们一点实用的东西——譬如媚功。我有这么多男人找上门的原因,就是因为懂得怎么发癫,怎么发嗲。这是女人致胜的不二法门。”

“疯马琳”又说:“大家请看,这世上有男人,有丈夫。你要是男的,愿不愿意做丈夫?愿意才怪。外面的花花世界谁不想拈,谁不想惹。男人上床是耍耍,丈夫上床是卖命。男人喝的是威士忌,丈夫灌的是啤酒。男人无牵无挂,丈夫累到疝气肿。去他的,我才不来什么丈夫,我要男人。”

同寝室其他三名女生,分别来自明尼苏达、威斯康辛和爱荷华的小镇,乍听这番惊人之论,只有格格傻笑的份。那与她们自幼秉承的教养何止十万八千里,由纽约来的疯马琳,简直是外国人。

她们崇拜她,她洒脱、有趣、大方。凡是她不感兴趣或是厌倦的男人必定拱手让贤。她们回报的是借抄笔记、教功课、缺课时替她遮挡,就这样让她安然度过四年,取得了学士位。毕业典礼她没参加,人早已随一名耶鲁生飞到百慕大。文凭是邮寄过去的。古卓依离婚后,自明尼苏达、威诺那来纽约,接听的第一个电话便是疯马琳。她如今已是寇马琳。寇海洛是她第四任丈夫。马琳处处护着卓依,就像一名身经百战的老兵,对一个刚上场的生手谆谆告诫,好言相劝。

马琳说:“离婚就像从马背上摔下来一样。你一定得上马再骑。否则啊,后悔一辈子。”

“我不想再结婚了,”卓依儒怯的回道。

马琳说:“狗屁。”

她竭尽一切努力——开鸡尾酒会、请客吃饭、约会相亲——最后不得不承认古卓依说的确是老实话:她不想再结婚,起码不在这段时间。

马琳说(语带责难):“那并不表示你连耍耍都不行哪。怪不得你会抽筋。要是我两天没耍呀,浑身不对劲。”

这一会,古卓依静听马琳唠叨着鸡尾酒会里的隹宾如云(全是一等一的货色!),难免有些动心,便说下班后过去,不过只待几分钟就走。

马琳说:“大家全都是这句话,乖宝。可是结果全来了,全留下了,而且全都喝得酒瓶见了底。有个家伙挺不赖的,你不妨见见……”

“吹,别,”卓依急道。“别再来这套。”

马琳总算收了线,卓依定定神,开始打字。她认为自己在最后一分钟才接到邀请,是由于马琳已经算出这次聚会阳盛阴衰,非得临时抓差,平衡人数不可。

卓依并不恼。有数的几次邀约都是如此。永远是在最后一分钟。请她来填空补缺。她绝不会是头一个膺选的对点。

空白的下午随便混了过去。分发值勤表。缮打四封给失物主的信,交给彭伊雷签字。再与会计部核些小额的现金账目。

对“兰吉”的职员她一概很冷淡,只谈公事。他们对她也是一样。她拒绝友谊,甚至连同事间的普通交往都不要。她宁可静静的独自一个人办事。

回办公室上最后一小时的班。百无聊赖的翻看这一期的商务周刊。这是一本专谈纽豹市旅馆业务的刊物。内容包括论业界法规的文章、未来数月的一些商务会议,以及对于夏季观光季节的预测等等。

卓依认为最有趣的是对于各旅馆安全业务的报导。上面经常提出一些姓名、地址(看得出是杜撰),和那些嫌犯的面貌特征。遗失或被偷的信用卡号码会列出来。大饭店里的一些犯罪事件也都绘声绘影的作一番描述。

还有一个固定的“通缉”专栏。刊载的罪犯大都是强盗、小偷、野鸡、皮条客、郎中等——有名有姓,连化名都不遗漏。这些人物专门出没纽约市各大旅馆作案。此外,更有所谓悬案。登载着负责侦查某案的纽约市警局、警官的姓名和电话号码。

专栏的最后一项写着:

“二月十五日,大公园凶杀案。遇剌的死者:卜乔治,年五十四岁,白种,男性。科罗拉多州丹佛市人。凡提供线索者,请洽KL-五-八六O四,刑事组埃布尔纳·布恩小队长。”

这一则通告已经登过三个星期,古卓依很怀疑这位埃布尔纳·布恩小队长是否还守在电话机旁,等待着通风报信的人……

03

马琳与寇海洛住在东四十九街高地。房子与马琳同一个型:很吵、很俗、很亮。五个人跟在卓依身后挤进电梯。她缩在角落里打量这些人。他们手拉手,纵声说笑。卓依猜他们都是赴宴的客人。一点不错。

七楼双拼式的房门开了。屋子里的声响直传到大厅。一名著制服的女佣接下来客的衣帽,挂在进门一个临时的衣架上,再递给每人一块号码牌。这是马琳的一惯作风。

宴会有吃有喝。两名酒保在吧台后面忙着,侍者们托着开胃小吃和加州香槟来来去去。马琳陷在人群当中,反倒由她的丈夫在门口迎客。

他是个大块头,毛发浓密,一脸络腮胡。卓依知道他从事纺织业。马琳叫它做“破布头的行业”。他有一种淡泊的傲气,发现自己娶了这么个聒噪任性的女人,还颇能自我调侃。

卓依满喜欢他,亲了亲他的面颊。她觉得他很稳健,有安全感,他请她走近酒吧,替她点了一份白酒。

“你还记得我啊,海洛。”

“当然记得,”他笑道。“马琳那批朋友里,我独喜欢你。希望你常来看看她,也许能教她静下心来。”

“没有人能教寇马琳静下心来。”

“这倒是实话,”他开心的说。“她真有一套,对不对?你说对不对?”

他走开去招呼其他的宾客。卓依背靠吧台,四下望着。这是典型的疯马琳式宴会。吵吵闹闹,烟雾腾腾。不知道摆在哪里的立体声音响尽大声的吼着。人人都尖声叫嚷。她一笑再笑。根本没有一个人跟她说话。

她从来没看见过这么多漂亮的男人。有的穿著高雅的三件头西装,袖扣和腕表金光闪闪。有的一派放荡不羁的德行,衬衫领口敝得乱低,毛茸茸的胸口晃着一枚大奖牌。有些,应该说不算少的一些,她认准了是在搞同性恋。这都无关紧要。他们确是好看,真是漂亮。

雪白晶亮的牙齿。邪味十足的眼睛。留了胡子的,刮了胡子的。擦了头油的,没擦头油的。一双双的手在摇在挥:手指细细长长。湿湿的嘴都在动。摇着肩摆着臀。一条条的牛仔裤,贴紧得几乎纤毫毕露。

自然而然的令她联想到牛仔裤里的毛腿,光滑的屁股。强劲的肌肉。最主要的,是他们的力量。生理上的力量。也是一切力的根源。

那里就是她被老古吓着的地方。老古不是个强健的汉子,可是,新婚夜他首次逮住她时,她吓得大叫。那股蛮力!惊怕了她。

她茫然的望着这间挤满了男人的屋子,盯着这许多可怕的、绷紧的力道。

“卓依!”马琳一声尖喊。“宝贝!你干嘛不进来呀?快来嘛!”

一个穿得拖拖拉拉的庞然大物,蓄着一头长发,黑里夹杂着明朗的灰。银丝根本烦不到她。她不会让年龄拖慢脚步,也不会因为经验裹足不前。她总是顾前不顾后,嘻嘻哈哈,吵吵闹闹。

她脸上的妆就像调色盘:黑眼线是两道脱字符号,假睫毛厚得像鸡毛撢子。粉白的脸上涂着一张触目惊心的血盆大口。牙齿尖利,猛兽的牙。

她那胖得无拘无束的身体,无处不动;每一样零件都在跳都在晃。钻石闪亮在喉咙、耳朵、手腕、手指上。漂亮的黑纱衣服沾了一大片酒渍。嘴里抽的是一支细细的雪茄。

“他就在这附近,”她抓着卓依的胳臂,一个劲的嚷嚷。“就是那个大伟啊。你好吧,乖宝?他穿了一套大概是天鹅绒的西装,真好看。天啊,你脸色好坏。那个大伟啊,胡子好长,一身的大麻味。你自己要当心身体,宝贝。来,跟大家一起玩。你不该错过他的。那个大伟。天,真是好看。简直就是年轻的克拉克盖博。我要是看见他,准逮着他来见你。”

于是她转眼没入人海中。卓依背过身,向吧台要一杯白酒。她打算喝完了便开溜。谁都不会惦记她。

这个都市有一种她无法苟同的野性。这股野野的力量震撼着她,令她动荡不安。事事物物永远处在高潮的情况中,不断在升在闯。喧哗、龌龊、暴力。随时随地都是性饥渴的叫嚷。她实在受不了。

谁的肩膀碰着她;她本能的一让,看他。

“对不起,”他腼腆的笑道。“有人在撞我。”

“没关系,”她说。

他看她喝的酒。

“白酒?”

她点点头。

他向酒保要了同式同样的一杯。

“不得了的一个宴会。”

她再点头。“吵。”

“可不是。而且挤、闷。我叫米尔耐。我在寇先生公司里上班。”

“古卓依。”她的声音太低,他不得不再请她重复一次。“古卓依。我是寇马琳的朋友。”

两人握了手。他的掌握很柔。他的笑容很弱。

“我以前没有来过,”他说。“你呢?”

“来过几次。”

“这房子应该很不错——要是没这么些人的话。”

“不知道,”她照实回话。“我都是在她请客的时候才来,这里总是挤得很。”

她拚命想多找几句话。她知道该对男人问起与他相关的话题:像工作、抱负、嗜好——诸如此类的全行。让他们多谈自己。男人就会以为你有趣、伶俐、聪明。这一点她母亲不知教过她多少次。

然而,她至多只问了这么一句:“你府上哪儿?”

“威斯康辛,”他答。“很小的一个镇。屈安碧卢。我想你绝对连听都没听过。”

她本不预备吐实;她要他当她是个老曼哈顿。可是却动容的笑了起来,说:

“我听过。我是威诺那人。”

他露出小男孩似的惊喜。

“威诺那!”他叫道。“邻居嘛!”

两个人便靠近了一些:意外的喜相逢。

“嗨,”他兴奋的说,“你是跟什么人一起来的?”

“没有,没有。”

“那我们可不可以找个地方两个人好好喝一杯?我是说清静点的地方?你是我在纽约遇到的,头一个听过屈安碧卢的人。我真想跟你聊聊。”

“好,”她说。

谁也没注意他们的离开。

到大厅时,他捺着她的臂,轻轻一挡,马上像抽筋似的弹开。

“呃,”他说,“我是想……我们可不可以一起吃顿饭?我知道这附近有一家小意大利馆子。如果我们去喝酒,倒不如……”

他一停三顿的打住了话头。她盯视他片刻。

他不是那个穿天鹅绒西装,一身大麻味的大伟。他是米尔耐,一个不起眼的年轻人,在这个热闹的大都会里永远是个圈外人。

他站在那里,卑躬屈膝,活像一条长耳朵猎狗。小了一号的廉价大衣绷紧在身上。脖子上围着条格子围巾。没戴帽子,却戴了付粗毛绒的大手套。

在卓依眼里,这人毫无城府,害不了人。眉毛枯焦,睫毛金黄,眼睛是奶青色。皮肤很嫩,头发理得太差,让两只粉红色的耳朵皮整个露在外面。

可是……他的笑容温暖亲切。两排小牙齿齐整雪白。他和她一般高矮。假使他肯站直,会比她高。却偏偏弯腰驼背的缩着、躲着。

她丝毫不敢大意。他看上去没有恶意,但是她太清楚单身女子在这个大都市里,处处暗藏危机。抢、偷、强暴、残杀。报上每天都登。电视天天都播。

“唔……好,”她终于出声。“先谢谢你。不过我得早些回家。最晚九点。呃,我要等个电话。”

“没问题,”他快活的说。“走吧。不远;走路十分钟就到了。”

04

这家饭馆她知道。以前来过两次,一个人来的。两次都坐在靠近休息室门口的一张小桌位。菜不错,服务太差,不过她给的小费还是相当大方。

这次,跟个男人一起来,脸上堆笑的领班引他们坐入角落里一个舒服的位子。侍者赶过来帮她宽外套。桌上的红玻璃球里亮着烛光。白酒端上,菜单同时送到。

两个人点了牛肉串、意大利面和色拉。各饮了两杯酒。服务迅速周到,好到极点。两人都赞同这顿晚饭真是棒。

她真的很愉快。米尔耐殷勤有礼,随时留心她的需要:“再来点面包?要不要奶油?添些酒?点心?不要?那喝杯浓咖啡和白兰地吧?好!”

她略感不安,他负担不起这顿豪华大餐,可是他确实高兴与她共进晚餐。白兰地上桌的时候,她嘀咕着各付各的帐,他却大手一挥,认真的说这是他的荣幸。语意真挚,毫无虚假。

席上,他们先是谈威诺那和屈安碧卢的童年。河上溜冰,稻草堆里打滚;偷喝苹果酒,偷吃炸松鼠;冬天冷得不能上课的那些趣事。

再谈大学的日子,(他读的是威斯康星州大)他到过明尼亚波利斯,他们俩全去过芝加哥。他曾经上纽奥良去度狂欢节的最后一天。她曾经向西远至丹佛。两人都表示希望有一天能去欧洲、西印度,甚至日本。

她对他有了更深一层的了解:

他卅五岁,小她两岁。未婚,连订婚都不曾有过。单身一个人住在葛来梅西公园区的一间小公寓。他有一个属于他的小圈圈,多半是业务上的伙伴。

他少有休闲活动,很少看电影、看戏、看芭蕾舞。现在大新学校修计算机操作。目前的职业是在寇海洛公司里一个叫存货控制的小部门工作,他盼望将来能说服寇先生将整个作业计算机化。

米尔耐滔滔不绝的吐露自己,竟令卓依突然惊觉,这个人必定与她一样的孤独寂寞。

离开餐馆的时候,将近八点,天空一块块交迭的云层。滞涩的寒风掠过东河,空气透着严厉的冰雪味。

“我们叫出租车,”米尔耐边戴上大手套,边说。

“噢,不必了,”她说。“对街就可以搭公共汽车。”

“你住哪儿,卓依?”

她略一犹疑:“东卅九街。靠近来辛顿。”

“那下车你还得单独走一段路。不好。这样吧,从这儿过去只有短短的十条街。我们干脆散步如何?时间还早,路上人很多。”

“不必了。我只要搭——”

“走吧,”他精神抖擞地说着,挽起她的臂。“在明尼苏达和威斯康辛,这是一个太美的春之夜!”

于是他们起步,轻快的走向南边。他调整步伐配合她,搀她上下阶道,引她小心的绕过狗屎,跨过人行道上的一些阻碍:有一个男人跌坐在一家门口,腿伸得老长,一面从牛皮纸袋里掏出酒瓶猛灌。

“这些人常教我很难过,”米尔耐说。“那是我头一次到纽约的时候。现在已经见怪不怪了。”

卓依点点头。“有一回我看见一个穿得很体面的男人躺在第五街的人行道上。过路的人就绕过他走。”

“是醉了、死了,还是怎么?”

“不知道,”她说。“我也照样绕过他走。八年前的事了,仍旧教我很难过。我当时应该做点什么或者想办法去做点什么。”

“你知道纽约客怎么说:“少管闲事。”

“我知道,可是……”

“卓依,一整个晚上只听我在说,你自己一个字都不提。你在上班吗?”

“有。兰吉大饭店安全组。”

“挺有趣的工作,”他礼貌的说。

“不见得。”也许是白酒和白兰地的关系,她开始大谈自己,这本来全是秘密。

她告诉他,她结婚三年,离了婚。她告诉他,现在一个人住,这句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一个离了婚的女人,一个人住着;男人对这句话的反应可想而知。

她告诉他,她生活得非常安静,看书,看电视。她直言无讳的说纽约令她害怕。这里太大,太脏,太吵,人情太冷,但是她也无意再回中西部。

“我明白你的意思,”他说。“什么坏事都有,可是——很刺激,很迷人,事情总是会出人意料。在届安碧卢意外的事太少太少。”

“威诺那也是一样,”她说。“这是一种爱恨交织的关系。我指的是对纽约。”

“爱恨交织,”他重复。“对,形容得真恰当。”

他们已转上她住的街,她发愁起来。这是一个愉快的夜晚,比她想象中好太多——但是现在?他会不会要求一吻道别?他会不会坚持送她到房门口?他会不会突然间丑态毕露?

她在大厅门外停步,他也停下来,除下手套,伸出一只白皙的手。

“谢谢你,卓依,”他笑道。“好愉快的一个晚上,我真开心。”

“该谢谢你,”她带着惊奇,握住他那只暖和的手。“晚饭太棒了。”

“我们可不可能再来一次?”他热切的问。“我可不可以拨电话给你?”

“当然可以,”她说。“我非常愿意。电话簿里查得到我的号码。”

“我一定打来,”他说得诚心。她期望此话是真。

她在信箱里取了信件,高兴的是,还有那笔瞻养费。到电梯口,再回头。米尔耐仍原地不动的站在人行道上。他挥挥手。她也朝他挥着,心里却依旧感觉不安,直到上了楼,进了房,锁上门,加了栓,上好链。

她扭开所有的灯,谨慎的穿过每间房,连橱柜和床底下都仔细搜过一遍。

05

百弃窗拉得很密。她总以为对街一间黑屋子里有个男人,正举着望远镜,在窥探她的窗子。其实她根本没有真正看见过这个人,但是他的影子却始终在那里,偶然,她瞥见白光闪着,那个影子在动。

她径往厨房取药丸,吞下维他命C和多种维他命B,外加一粒镁片。月经前的抽痛愈发厉害,她又服了一片米度和两片安那辛。

史奥卡医生没办法搞懂她的痉攀是怎么回事。她一直在吃药,药物削淡了她的症状。检查结果显示,她的生理正常,史奥卡医生以为问题可能出在心理。

他便向她推荐一位心理顾问,也是精神病专家。卓依愤然拒绝。

“我没病,”她恼火的说。

“有病,”史奥卡医生道。“在身体各方面都正常的情况下,还会起抽痛。就是有病。”

“反正都已经痛了大半辈子,”她说。“第一次来月经的时候,就这么抽痛了。”

他奇怪的望着她。

“随你吧。”他说。

她放了洗澡水,再回卧室宽衣。光着身体,轻轻的摸着胸脯。那天早上松垮垮的。现在好像硬了许多,所幸,并不觉得胀痛,足踝也不见浮肿。

她注一些香油进澡盆,整个人便滑进了热腾腾的水里。她动也不动的躺着,后颈靠在盆边。闭上眼,完全浸溶在水里。抽痛似乎已经消失无踪。

片刻之后,她才起身,用一块带有素馨花香的香皂,仔细的抹净全身。这块香皂是在麦迪逊路一家药房买的,价值两块七毛五。

卓依拔起盆塞,小心翼翼的站起来,扭开莲蓬头,冲去身上的肥皂沫。她闻了闻腋下,全是香皂的花香味。擦干了身体,再审查一遍,看是否又有灰色的阴毛。没有。

进了卧室,打开收音机,转到播送摇滚乐的电台。坐在床沿,一面听音乐,一面涂指甲油,手指与脚趾都添了一层银红色的亮光。然后随着音乐,扭着身体,绕着房间转,两只手不停的在半空中猛挥,好让指甲油快干。

她十分留心的不碰坏脚趾甲油,拉开了五斗柜的底层抽屉,取出一大迭内衣,一双土色的裤袜。后面藏着的便是她的宝具。

一套比基尼式的黑色尼龙胸罩和底裤。上面嵌着花叶,刚好遮住最要紧的部位。穿在身上,等于没穿一样。接着,她在耳后、腋窝和大腿上都喷了香水。

壁橱里,那一大堆平常的衣服后面,就是她那些秘密收藏的服装。全裹在塑料衣袋里,挂在墙上的挂钩上。有五件长礼服,昂贵、崭新。红绸的那件曾穿过一次,其余的原封未动。

她套上一件黑绉纱的衣裳。拉链一拉上,这身衣服就像挂在身上,等于她的第二层皮肤。低胸的领口,紧窄的腰线,真个是曲线毕露。

再穿一双扣着玫瑰花纹袜带的黑丝袜。三吋细跟凉鞋。不戴珠宝首饰,只在左腕上系一条细致的手链,附着一行金字写着:“有什么不可以?”

她很快刷一下那头棕色的短发。走入起居室,启开柜子。里面是一件宽蓬式的大衣,一只高级皮料的大肩袋。袋内有一顶黑色尼龙假发和全套的化妆品。

费了点时间把上班带的背包里的什物:香烟、火柴、瑞士军刀、小罐梅司催泪剂、钥匙、硬币、盛着四十多块钱的小皮夹,全部换装到大皮袋里去。却将一干证件取出来,统统搁在柜子的顶架上。

接着披上大衣,钮扣一路扣到颈子。腰带松松的搭在身上,看起来就像裹着一个大袋子。挂上肩袋,随着出门,任房里所有的灯都打开着。

沐浴、更衣折腾了几乎一个钟头。这其间她连一眼都不瞧镜子。

值夜的门房在柜台后面,她经过时,他略略点一下帽子。她蹬着高跟鞋过街。兀自紧张兮兮的搜寻米尔耐,其实他早已离去。

下了一阵雪,等了五分钟才召到一辆市郊的出租车。她告诉司机驶向西中央公园和七十二街口。

“达科达?”他问。

“就是那个转角。”

“随便你上哪儿都行,小姐。”说完这句话,他便安静的开车,卓依为此由衷的感激。

下车时,她给了不少小费。她立在风口的转角路上,慢慢点上一支烟,暂时不动,等着车驶走,眼看它的尾灯指向西上七十二。

她这才开步疾走,也是向西。鞋跟敲响在白雪铺盖的人行道上。人来人往,她都不抬眼。弯着腰、逆着风,两手抓紧了肩袋。她不冷。她全身发热。

“飞摩”是一家住家型的旅社。楼下,是一间灯光暗淡的餐厅,以“欧陆快餐”为号召。餐厅生意不很好,倒是毗连的酒吧,灯光明亮,有一些顾客。大多在看悬在天花板吊架上的电视。

古卓依过去曾来过一次。这见完全合乎她的要求。

她坐在吧台边,大衣仍穿在身上。肩袋端正的搁在膝上。点了一杯白酒,喝得很快。她很清静。目不斜视。这名酒保不是她前次见到的同一个入。

“洗手间在哪儿?”她的问题与上回一样。

“后面,从旅馆进口上去,”他指点着答道:“上楼穿过大厅。右手边。”

“谢谢。”她付过酒钱,留下小费。留得不多也不少。酒保绝不会记得她。谁都不会记得她。

洗手间铺着白瓷砖。消毒水的气味冲鼻。

有个中年妇人在水槽边,摇头摆脑的对镜猛照。古卓依进来时,她便转过身。

“嗨,小姐,”她愉快的招呼着。

卓依点了点头,走向一列五间的厕所,垂眼瞥着门框底下。看样子每一间都没有人。她进了最后一间,关门上插梢。耐心的等了两三分钟,听见外面门开后重又关上。

她谨慎的走出来。查看每一间厕所。确定没有一个人之后,她才走到水槽边,利落的办起事来。最后,她望着镜子,看定了自己的形象。

她从肩袋里取出假发,戴上。尼龙丝又黑又亮,鬈鬈的浏海搭在眉上,浓密波浪型的发丝长可及肩。她将它梳理得错落有致,就像一般中年妇女的那类发型。

头发满意的梳妥之后,开始化妆。描黑了眉毛,染上睫毛油,刷上银蓝色的眼影,扑粉、涂口红,深红色打底,外加一层亮光唇膏。

她的动作干净利落,不到一刻钟便一切舒齐。即使面对这一块模糊不清的镜子,依然看得出她的精神、她的生气。完全是一个亲切、多情的女人,渴望着欢乐。光耀的眼睛显出挑逗与承诺。

她敝开了大衣,顺了顺贴身的纱衣裳。将领口再扯得低些,深呼吸,朝镜子露齿一笑。

接着把一粒钮扣都不扣的大衣围搭在身上,腰带抽紧,竖起后衣领。前面的脖子和胸口整个暴露在外面。

她端详又端详。舔了舔嘴唇。

她从旅社的大厅走出来,皮袋在她的肩上晃。大厅里的男人盯着她。门外走过的男人也盯着她。她燃起一支烟,夸张的、戏剧化的吸着。

她在天篷下面等候出租车,一面哼着小曲。

06

皮耶士大饭店,曼哈顿最新开设的一家旅馆。在五十六街和五十七街口的六号路上占了整一条街面。它拥有一千两百个客房、套房、阁楼、宴会室、会议室、大会议厅,以及一个屋顶夜总会。

主厅是由三间餐厅、一间咖啡点心铺、礼品购物中心、旅行社代办处以及一个证券经纪、一家书店、男女服饰店,和四个鸡尾酒廊合成。“您在皮耶士活得轻松,过得惬意”就是他们的广告词。

古卓依选中“皮耶士”的原因是,她清楚目前有三个商务会议在举行;鸡尾酒廊想当然的挤。她挑的是“阿卡塔尔”,墙上垂的都是绸幔,女侍们穿着得犹如芭蕾舞者。

她在入口处驻足片刻,四下一望,彷佛是在等人。管衣帽的女郎走近前来,她解下大衣,缓缓挤向吧台,不断在暗淡的光线下查看,仍旧一副等待护花使者的神态。

大部份的小桌位都由两个人或四个人一组的占满了。吧台更挤。有数的几个女士坐着,男客们三三两两的站着,摩肩接踵的从满头大汗的酒保手里接过一杯又一杯的美酒。

屋子里闷热得可怕,烟雾弥漫,廉价的香水味熏得人难受。人声、乐声、笑声,吵成一片。卓依不知道自己还能撑持多久。

她立定在吧台附近,抬起下颚,挺直腰干。

一个红脸、头发蓬乱、领带歪斜的汉子,不知听了什么好笑的事,仰身爆笑,猛的撞着了卓依。

“哎唷!”他一把抓牢她。“对不起,小姐。有没有撞伤?”

“没有,没有,”她朝他苦笑一下,不住的揉搓着手臂。“没关系。”

“有关系,”他抗议。“真是抱歉。请你喝一杯好不好?算是赔罪?”

“谢谢。”她保持微笑。“钱由我付。麻烦你帮我叫一份白酒。我实在挤不过去。”

她翻着皮夹。他慷慨的一挥。

“钱收起来,甜甜,”他说。“这笔账该算在东家头上——我就是东家!”

他和他那位朋友都觉得这简直是不得了的大幽默,笑得不可开交。不一会,卓依便喝到了酒。

“来,加入我们吧,”红脸的人怂恿着说。“我和我这位朋友一个晚上都谈厌了。他是个色狼,不过我一定会保护你!”

笑声更大。

“听起来乱有趣的,”卓依说,“可是我在等我的男友。以后说不定还有机会。”

“随时候教。”那位朋友第一次开口。色迷迷的一双眼在她身上游移,从头到脚,再从脚到头。“你说时间,我保证到!”

他们仍在笑,手肘撞来撞去。等笑声渐落,她便离开了他们。她不想要两个男人。她要找一个人的。

她发现有个女人在吧台边理手套和皮包。女人的男伴正在会账。

她侧身,护着酒杯,从人群中挤过,一路说着:“对不起,对不起。”终于在那个女人起身的剎那,占到了座位。

“为你暖着凳子呢,蜜蜜,”那个金发女郎说着,仔细看了卓依一眼。“祝你好运!”

“谢谢,”卓依答着。女郎很快转开了。

卓依的右边,五个男人扯开嗓门大事争论足球赛。她左手边的一个男人吸引了卓依的注意力。他两眼发直的盯着前方,捧着一杯马丁尼。他显然无视于周遭的一切。

“对不起,先生,”古卓依凑近他。“请问现在几点了?”

他慢慢回过头望她,再看腕上的金表。

“就快十一点一刻了。”

“谢谢。”她半转过身焦切的四下望着。她这一转,膝盖刷过他的肥腿。

“怎么?”男的问。“他没露面?”

她回身,直视他。

“你怎么知道那是个男的?”她问。“也许我是在等女朋友。”

“没那回事。”他的视线落在她的酥胸上。“像你这样标致的女人,当然在等男朋友。他居然迟到,实在笨。”

“好,”她格格的笑个不停,“老实对你说,迟到的人是我——迟了大概一个钟头!”

五分钟之后,他灌足了酒,愈发有精神。两个人该说的话,全都说了。

他名叫福瑞(姓氏不详),他来纽约这家大饭店参加一项电器市场的协调会议。俄亥俄州,亚克隆市人。卓依估计他的年龄五十出头。

她名叫艾琳(姓氏不详),明尼苏达州,明尼亚波利斯市人。她来纽约是想找一份模特儿和演员的工作。现在担任一家独立电视台某制作人的执行助理,专拍广告及教育影片。

两人面对面,膝碰膝。

“你干嘛一个人枯坐在这里?”卓依问。“就为了开个会。为什么不跟那些男孩子一道出去热闹热闹?”

“去了,”他答说。“刚才去过。可是后来闹得有点离谱。他们要上格林威治村去看那批怪人。那不是我喜欢的调调。我就退出来了。”

“你喜欢的调调是什么?”她挑逗的问,但是瞧见他眼里那一抹惧意时,不免以为自己是操之过急了。

“这个嘛,”他朝下看,“……喝一杯睡前酒,回房去看电视。我真的是个很爱静的人。”“自己吹的,”她嘲笑他。“你们这些爱静的人最坏了。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哪。”

他大笑。

“也许吧……”他说。“本人的确有过放荡的日子。”

他很沉、很重。脸上尽是肥肉,脖子厚,身体松软。嘴角的肉都打了折。一副老烟枪的沙喉咙。除了金表之外,还戴了金袖扣,珍珠领带夹,钻石戒指。他没有醉,却有点借酒装疯。

他又叫了酒。她伸手取酒杯时,他一把抓着她的手腕,转过手表,看着楚上面的字:“有什么不可以?”

他抬起眼。

“有什么不可以?”他哑着声音说。

她贴近他,冰凉的面颊贴着他滚烫、汗湿的双下巴。她附耳低语道:“我说过你们这些爱静的人是不鸣则已。我们上你屋里去?开个小小的宴会如何?”

他猛点头。

两人饮干了酒。他从鼓鼓的皮夹里掏钱会账。他们俩挤出人堆。她把存衣单交给他,由他付费,取回大衣。

“我的大衣在房里,”他说。“在三十层楼。”

“高上了天。”

“对,对。”他脚步歪斜,抓牢了她的胳臂来保持平衡。“跟小鸟飞得一样高。”

“你一个人的房间?”她低声间。“还是有同房的客人?”

“我一个人的,”他口齿不清的说。“你的,我的。”

他们挤进了电梯。电梯里挤满了醉酒的客人,又笑又叫。有一对也是到三十楼,不过与他们走的是反方向。福瑞带路至三O一五房间。

他在门口停住。

“看看这扇门,艾琳,”他说。“告诉我你发现了什么,还是什么都没发现?”

她立刻看懂了——在商务杂志上看过——但是这一刻她不能泼他冷水。

“这还不是普通的一扇门嘛。”她耸耸肩。

“没有钥匙孔!”他说。“只有这个……”

他指着门钮正下方一道细窄的缝。接着他自外套口袋摸出一张白色的塑料片。可能比信用卡还小一些。

“磁性原理,”他向卓依解释。“两张塑料片中间有肉眼看不见的密码。锁匠也没法仿造。至少在目前绝无可能。”

“妙极了,”她说。

“了不起的安全措施,”他说。“防止窃盗万无一失。谁有办法闯一个没锁的空门?”他摸索一会,塑料片对准了窄缝卡进去。门闩一退,他转开了门,站在一边。

“欢迎光临鄙人的城堡。”

房间真大,比兰吉饭店的客房干净得多,装潢好看得多。但是千篇一律的是:每一样东西都是为防备香烟灼伤和玻璃砸伤而设计。图片栓在墙上,电视机座钉死在地上。

“随意,别客气,”福瑞说,“我去上洗手间。”

他进了浴室,关好门。这边,卓依谨慎缓慢的脱下大衣,对折,仔细的搁在近门口的小柜子上。再慢慢的坐进一张高背沙发。什么都不碰。

她听见抽水的声音。他随着走出浴室,乱发已梳整在白头皮上。

“好啦,”他真心诚意的说,“我们继续吧。来一杯全世界最好的白兰地如何?我到哪儿都少不了它。”

“你知道人家怎么说酒来着?”她使坏的说。“酒能乱性。欲念增加,行动减少。”

“全是鬼话,”他说。“你不会这么想吧,小妇人。”

“唔……那就喝那么一点好了。”

“好。这样才来劲!”

两个人放肆的大笑。她看着他从五斗柜上层抽屉取出一小瓶酒。为她斟了少许,自己倒了一大杯。

他端酒过来的时候,她正好整以暇的拿着小粉盒,对镜理着假发。他遂将玻璃杯放在沙发边的小几上。然后坐上床沿,面对她。

“我抽根雪茄,你不会介意吧?”

“不会,”她说。“我最爱雪茄的味道了。”

“真的,宝贝?”他不敢相信。“我太太不爱。”

“我爱。尽管抽。”

于是他撕掉玻璃纸,点起雪茄,满足的吞吐起来。

他从床单下抽出枕头,拍一拍,倚靠在床头。宽了外套,小背心,脱了鞋。松了领带,解开领扣。他那个红冬冬的肉脖子便整个自由了。

然后他靠着枕头,抬起腿,迭起脚。一手雪茄,一手白兰地。

“啊!”他舒口气。“这才是生活。老爸曾对我说过一定会有这样的夜晚出现,只是他没说这种机遇是多么少,多么不容易。嘿,小宝贝,你为什么不让自己松快一下?”

“我还以为你再不会开口问呢,”她笑得十三点兮兮。

她站起身,移近床边。要他闭上眼。但是她动手拉开拉链时,他的眼光便紧盯着她的一举一动。白兰地和雪茄在这一刻都已忘记。他只顾死盯着她的每一个动作。

她往上褪去衣服时,特别小心不碰掉那顶假发。她媚笑着,转身,夸张的扭摆着走开。把衣物折迭好,轻放在她的大衣上面。

再回过身,正对着他,扭腰摆臀,一副惹火撩人的姿态。歪着头,风骚的问他:

“喜欢吗?”

“哇,”他抖着声音吼。“哇,你简直是不得了。我老福瑞今晚真是艳福齐天啊。来,快来。”

她站在床边。他把白兰地搁在床边的小几上。手摸着她比基尼与袜头中间那截细皮白肉,她任由他抚摸。

“我快疯了,”她嗲着声音说。

她下身,凑近脸。他伸手碰她的假发。她抽身一躲。

“你干嘛不把这些衣服全脱了?”她轻声又轻气。“我去方便一下,马上来。你要什么我都答应。随便你要什么。”

他发一声低吼,想捉住她。她却娇笑着让开。拾起肩袋,走到浴室门口,再回头。他直勾勾的望着她。她向他摆摆手,隐入门后。

锁上门,她动作飞快的除尽了身上所剩无几的衣物。上过厕所,用两张卫生纸掩着抽水把,压下。眼看着卫生纸随水冲走。

她打开肩袋,一切准备妥当。随后站在镜子前面,过了一刻,才认清楚那是自己。她继续留在浴室里,直等到听见他在叫着:

“艾琳?怎么那么久?”

她开了门,向外探。他已经关了顶头灯,只留床头柜的一盏小灯。床单和毛毯都已扯掉。他仰面平躺。被单拉遮到腰上。露出来的上半身,全是毛,全是肥肉。他在抽雪茄。

她的右臂右手都裹在浴巾里。她捻熄了浴室的灯。

“好了没,”她轻快的说,“我来啦。”

他扭头望着她全裸着走近柔柔的灯光里。

“噢,天哪!”他大喘气。

她绕到床的右边,避开桌几和台灯。弯下腰,笑得温柔已极。

他转向左边灭去雪茄。她趁势垂下右手臂,浴巾随着抖落。

瑞士军刀当匕首似的握在手中,她把刀锋整个刺进了他满是厚肉的肥脖子,再一把抽了出来。他发出咕噜一声,肥重的身躯抽筋似的弹起。血喷出,像洒在空中的一片红雾。血浸湿了床铺,汩汩的流到地板上。

古卓依拉开被单,暴露出他肥大的肚皮和青筋暴露的腿。

她就以这只沾满鲜血的手,握着利刀,一刀又一刀的戳入他的下体。她脸上没有胜利、狂喜的表情。不笑不嚷,只是专心一意、有条不紊的做着这件事。每刺一刀就放声的说着。

“好了,好了,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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