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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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四月十八那天晚上,卓依正在“加士罗那”,寇海洛主办的聚餐酒会中盘桓时,隔一条街远的“牛熊餐厅”里,艾德华·狄雷尼与记者韩德利也在进餐。

韩德利是瘦小精捍型的人物,绝对看不出已经四十九岁。西装永远笔挺,皮鞋雪亮,衬衫雪白。他是狄雷尼认识的少数几个能够穿着小马甲,而面不改色的男人。

唯一显出他内心紧张的迹象,是啃指甲,啃到只只见肉。另外一个神经质的习惯,也是留八字胡的后遗症:老是球起指节,摸着已经无毛的上唇。

“由你会账?”他一到就问。

“当然。”

“那,我耍一杯双料马丁尼,烤牛肉,要生的,一个烘马铃薯,一撮色拉。”

“主随客意。”狄雷尼说罢,转向侍者。“一样来两份。”

韩德利仔细端详这位前任组长。“你真不见老,一点都没变。”

“我是天生老相。”狄雷尼说。

“我信。”韩德利撑着手肘,两只巴掌猛抹着脸。

“累啊?”狄雷尼问。

“不是累,是烦。每天都是老套。随便拿起哪个年份的报纸,总是离不了饥荒、闹穷、战争、天灾、人祸、犯罪这些个屁事。什么都没变。”

“形式上也许有所变化,人本身不可能有太大的改变。”

“就拿饭店恶煞来说,”韩德利继续谈。“不又是山姆之子的重演?”

侍者前来上酒,狄雷尼乘机避不作答。

嚼完烤牛肉,呷了咖啡。狄雷尼接过韩德利递来的香烟,很不适意的抽着,韩德利逗趣的望着他。

“我习惯了雪茄,”他解释。“老是想咬下去。”

喝完第二杯咖啡。

“有没有什么要给我的?”韩德利先发难。

“一篇故事?还是一则独家新闻?”狄雷尼大笑。“没有。没有一样你能派得上用场。”

“派不派上用场,由我来决定。”

“我可以给你一个内幕消息。当局对施马提小队长不大满意。”

“卷铺盖走路?”

“那倒不至于。可能会调走。”

“我来查。还有没有别的?”

狄雷尼考虑该透露多少。该出多少代价才可以获得他想要的合作。

“最近这一次凶杀……”他说。“艾杰利……”

“怎么样?”

狄雷尼组长狠狠的盯着他。

“目前绝对不准见报。绝对不准。等我的通知。同不同意?”

“同意。是什么?”

“他们在艾杰利房间的地毯上搜到几根尼龙假发。”

“那有什么?早说了凶手戴黑色尼龙假发。”

“这几根是金色的。”

记者猛眨眼。

“混蛋,换了颜色。”他一个字一个字的说道。

“对,”狄雷尼点点头。“还有可能再换。所以绝对不准泄露消息。如果报纸电视不宣传开,凶手也许就用定了这个颜色。”

“也许,”韩德利将信将疑。“别的?”

“没有。”

“太渺茫了,”韩德利叹口气。“好吧!听听你要哪方面的研究资料。”狄雷尼从内袋取出一份折拢的打字纸,递过去。韩德利戴上牛角框的眼镜,连看两遍。之后抬起头望狄雷尼。

“你说逭玩意跟饭店恶煞扯得上干系?”

“有可能。”

“你是疯子!”他爆出一声。“你知不知道?”

“就算我是,”组长平稳作答。

“你真以为……”

狄雷尼耸耸肩。

“这是什么鬼故事!”韩德利的声音不寒而栗。“你要是玩这套来勾引我,你成功了。我这就去办。”

“什么时候回音?”

“起码一个礼拜。”

“很好。”

“要是提前办完,我会通知你。”

“我要所有的数字、比例。”

“我知道你要哪些,”韩德利没好气的应着。“不消多说。不过之后,我要这个故事。如何?”

狄雷尼点头,会账,两人离座。

“再去喝一睡前酒吧?”狄雷尼提议。

“没问题,”韩德利应得飞快。“太座不会奇怪吧?”

“她今天晚上在上课。”

“上课?什么课?”

“独断独行的课。”

“嗬嗬。”韩德利说。

02

他一遍遍的温习这三椿凶案。他确信这里面一定有一个关联。

他勉强的转注到凶案发生的地点。三家饭店各有其主,摆明是曼哈顿中区经营完善的大旅馆。毫无引发犯罪复仇的因素。

再研究凶杀的时间。第一次在星期五,第二次在星期四,第三次是星期三。似乎是循着一个倒退的程序。除非第四次发生在星期二,否则这点不值一顾。

他完全相信必定会有第四次发生。恼火的是,他没有能力阻止它的发生。

埃布尔纳·布恩小队长固定每周来两三次电话。发现金颜色假发就是由他报告狄雷尼。至于是否让传播媒体发布这项消息,尚未决定。

布恩并且说,由地毯上的足印证实了凶手的高度与原来的估计无差。无法断定的,是足印不知是男是女。

小队长又说,艾杰利手背的疤痕是炉火烧伤。他不认为这些伤疤与谋杀有啥关联,狄雷尼附和这个看法。

对于凶手是否是三名死者共同雇用过的人一项,经过调查一无结果。卜乔治、胡福瑞和艾杰利三个人之间没有任何关系。

布恩叹道,“我们仍旧每晚放‘饵’,施马提也查问过同性恋的聚会地,结果都是零。组长。可有别的建议?”

“没有。目前没有。”

“目前?”小队长充满希望,“那是说过些时候会有?”

狄雷尼不愿意燃起他错误的希望。但是又不愿令他绝望。

“呃……可能。只是假设,大胆的假设而已。”

“组长,到这个地步我们什么都要。你什么时候可以提出来?”

“大概两个礼拜。”他随即换了话题。“经常会接到一些假情报吧。”

“多的是,”布恩唉声叹气。“甚至还收到四顶标了‘饭店恶煞’的黑色尼龙假发。不过说老实话,如果不是忙着查这些假情报,我们还真无事可做。”

狄雷尼重新检视三件凶案的记要,终于发现了一件疏忽的大事,一件每个人都疏忽的大事。这事与三个死者无关。

但是意义重大。至少他以为是如此。他对照日历查了两次,再进起居室,翻阅他妻子的一本册子。

他重回书房时,面带笑容。不,不如说是狞笑。他谨慎记下这项发现,竟觉察自己在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他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埃布尔纳·布恩小队长,他知道向他示警的结果,必然会引出许多间题。许多他还没有答案的问题。

他并不相信这一次能够阻止第四次的谋杀。

03

四月二十八日,清晨。韩德利来了电话。

“数字有了。”

他声音里听不出是“是”或“否”。狄雷尼想问,不敢问。他不明白是什么道理,反而更怕接受“是”的答案。

“很好。”他尽量表现得言之由衷。

“我没有时间作总结,”韩德利接着说。“这道手续得由你自己完成。”

“可以,”狄雷尼说。“谢啦,韩德利。多谢合作。”

“这是我的故事。”记者特别提醒他。

组长玩味这句话的意思。这是个故事?或只是一条歪理?

“是你的故事,”他认可。“何时何地拿得到这份数据?”

对方静默一会。

“中央车站如何?十二点半。大厅询问台。”

“半夜在西城旧码头如何?”狄雷尼反唇相识。

韩德利大笑。

“你误会了。我是要赶火车。中央车站对我最方便。”

“原来如此,”狄雷尼恍然。“就十二点半。”

照例。狄雷尼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他以辨认便衣警员、观看小摊贩自娱。不久,便望见韩德利捧着一个很有份量的购物袋快步走来。

“全是你的,”韩德利将袋子一手交过。“约有五磅的影印本。很有趣的资料。”

“喔?”

韩德利抬头望大钟。

“我得去赶火车了,”他说。“信不信由你,我要上弗南山访一个灵媒。她说梦见了饭店恶煞。他是个六呎六的独眼巨汉,操一口英国腔。”

“好像很伟大。”

记者声了耸肩。“这类先知、灵媒,只要他们说知道恶煞是什么长相,我们就一个都不放过。”

“没有两个人说法会是一样的。”

“对。”他犹疑一下,指指袋子。“有什么决定要告诉我。”

“一定。再次谢谢。”狄雷尼说。

他目送韩德利离去,便抱起购物袋出了中央车站。他最恨提包裹,尤其是购物袋。他认为这是一种大妨碍:一旦有事,两手都不得空。

天气晴朗,有风。一身浅灰的轧别丁大衣(gabardine coat)不冷不热,正合适。他暂停脚步正了正呢帽,随着向公园路走去。

此刻他抛开一切杂念,专心一意的享受这愉快的天气,欣赏这个城市。

这是他的城市。他生在这里,长在这里。每次离开都有失落感,每次回来无比亲切。纽约就像他的家;纽约人就像他的妻子儿女。

他了解这个都市。他不把它视做天堂,也不觉得它令人害怕。它的明暗,他一清二楚。它的美丑、善恶,他统统接受。他为这一个永不嫌烦的城市喜乐感恩。

穿过马路,走到公园路的另一边,脚步沉重了,高统的厚皮鞋叭叭的响在人行道上。他终于疲累的钻进了出租车,直接驶回家去。

他靠在水槽边,吃完一个“湿”三明治,喝完一罐啤酒。恢复了精神,便携着资料袋进书房埋首研究。

晚饭时,他不经意的问蒙妮卡:

“晚上要出去吗?”

她笑着,握起他的手。

“这一向我太疏忽你了,艾德华。”

“没有的事。”他言不由衷。

“反正,我今天决定不出去。”

“太好了。我想跟你好好的长谈。”

“哦,挺严重的口气,”她说。“打算开除我?”

“不是,”他大笑。“我只是想讨论一些事,听听你的意见。”

“假如我提了意见,你肯改变自己的意思吗?”

“不。”

04

狄雷尼家的起居室高而宽敝。有壁炉、有书架。朴实、大方、舒适。

狄雷尼的“宝座”,是一把高背椅,镶着墨绿色皮面和铜钉钮。蒙妮卡的座椅精致得多,包着花花朵朵的锦缎面。两张椅子都已陈旧。

那晚,吃罢晚膳,蒙妮卡坐进她的“后座”,戴上老花镜,继续她未完工的编织。狄雷尼捧着所有的记要,和韩德利的研究资料,往他的“王座”边上一坐。

“都是些什么?”蒙妮卡问。

“就是我预备跟你讨论的。”

“是关于“饭店恶煞”?”

“对。你会不会烦?”

“不会。不过对个退休的警察来说,你好像太主动了。”

“我只是想帮布恩,”他申辩。“这件案子对他关系重大。”

“好吧,”她从老花镜片上翻他一眼。“说来听听。”

“当第一名受害人,卜乔治在二月份,大公园饭店里被人发现的时候,办案人员都以为是妓女干的。种种迹象都好像符合这个猜测。一名外地来纽约开会的富商,花天酒地之余,带了个妓女郎回旅馆,结果言语不合,或价钱不对,起了争执,大打出手,那个女的最后杀了他。这种故事,发生过千百回。”

“说的也是。”蒙妮卡轻叹。

“可是,问题来了。房间里没有打架的痕迹,财物也没有损失。照理那个妓女至少会顺手牵走一两样值钱的东西或者现钞。”

“也许她吃了迷幻药。”

“还会细心的把指纹全部抹掉?太不可能。特别是三月份又出现一次。第二个死者叫胡福瑞,同样是喉咙被人割开,死在皮耶士饭店。同样没有打斗挣扎的痕迹,也同样没有财物损失。”

“报上说死者死状极惨,”蒙妮卡小声说。

“是的,”狄雷尼语气平淡。“下体刺了无数刀,可能在被害人将死或是死了以后刺的。”

蒙妮卡沉默。

“后来发现了几根黑色尼龙假发,”狄雷尼接着往下说。“至此,妓女的立论放弃,转往凶手可能是同性恋或是人妖方面推想。”

“女人也戴假发啊,比男人还多。”

“对。还有凶器,一把短刃刀,可能是一把折刀,这也是女人用的兵器。应该假想凶手是女性,但是警方是按照或然率推断。近代凶杀史上,没有女性盲目滥杀的个案。男性很多,女性绝无。”

“为什么一定是同性恋?普通一个男的不行吗?”

“因为死者都是全身裸露。施马提小队长朝这条路探了许久,结果是零。第三次凶案发生之后,断定了凶手的身高,五呎五到五呎七。有可能是个矮小的男人。”

“或者是个高个子的女人。”

“不错。两种猜测都没有依据。侦查目标还是针对男性。”

她再抬眼望他。

“你认为是个女的?”

“是的。”

“妓女?”

“不是。一个心理变态的女人。也许为了某些连她自己都莫名奇妙的理由,杀人。”

“我不信。”蒙妮卡斩钉截铁的说。

“为什么?”

“女人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他早有预感,会得到这么一个主观的答案。他的下一个问题已经备妥:

“你是说女人没有能力做出这样血腥的暴力事件?”

“完全正确。一次也许。为了妒恨、报复。可是不可能毫无理由的连续杀死陌生人。”

“前几个礼拜,我们谈到虐待孩童的话题。你承认起码有一半的案子,都是由母亲主犯。”

“艾德华,两者不同!”

“怎么不同?妒恨报复的动机在哪里?”

“那些女人是处在很大的压力之下。生活封闭,没有希望。小孩子成了最近的目标,最方便的出气筒。”

他嗤一声。“说得十分顺口,不过虐待婴儿,这个道理还是说不过去。这些暂且不谈,我现在只想令你相信,女人跟男人一样,有能力做出丧心病狂的暴力事件。”

她不出声,忙着钩织。绷着脸,抿紧了唇。狄雷尼看得清楚,他就是不肯死心。

“你知道,女人温柔、端庄的型态,可说是艺术家、文学家一手造成的。她们并非天生的文弱。在很多民族,她们一样扮演军人、斗士、残忍顽强的敌人这类的角色。”

“你究竟要说什么?”

“如果她们控制不了私欲,就没有什么内在的因素能阻止她们成为暴戾的杀手。事实上,我以为她们比男人更有暴戾的倾向。”

“这可是我听过最惊人的谬论。”

他一手按在唇上,若有所思的望着她。

“我有一个狂想,也许男人尽量压制女人,原因是他们怕女人。可能是出于自保。”

“你简直不象话!”

“不至于吧。”他耸耸肩。“言归正传,你赞同女人无论在生理心理都有能力成为杀人狂吗?确实有案可查。女人为了贪念,大开杀戒,杀的全都是她们认识的人。我只请求你跨出一小步,相信女人可能毫无理由去杀一些完全陌生的人。”

“不。”她说得十分肯定。“我不相信。你自己说了史无前例。从来没有‘山姆之女’。”

“对。这是实话。所以布恩和施马提和所有的人都在追踪男的‘恶煞’。我认为他们错了。”

“就为了你相信女人有能力杀人?”

“再加上做案的是女人用的武器,再加上没有打斗的迹象,再加上没有同性恋倾向的男尸都是裸体的,再加上假发、凶手的身高,和另外一件事。”

“是什么?”

“我查过前两件凶案发生的日期,起初我以为是受满月的影响,满月的时候犯罪案件最猖獗。”

“有关联?”

“没有。第三次也没有关联。我再注意三件凶案的间隔期。第一次与第二次是二十六天,第二次与第三次还是二十六天。这对你可有任何提示?”

她不答腔。

“当然有。”他代为作答。“二十六天正是女人正常的月经周期。我查了你的妇科指南。”

“天哪,艾德华,这也算证据?”

“我承认,单凭这一点,不能算。可是加上其他那些点,就落了型:一个心理变态的女人受经期的影响,屡次犯罪。”

“杀死陌生人?我还是不信。”

“还有,”他弯腰拾起地上的资料,搁在腿上。戴好眼镜,“这得花不少时间。要不要喝点什么?”

“谢谢,不必。”

他点点头,很快的找着了他要的那页资料。然后向椅子上一靠。

“或然率对我的判断确实不利,”他承认。“按照经验,施马提搜索的方向正确无误。可是我的看法,或然率不一定就是对的。”

“喔?”

他很伤心,她掩藏得实在太好,看不出究竟是不是好奇。

“在我怀疑‘饭店恶煞’是女性的时候,我想到了我们常谈论的‘新女性’问题,这个‘新’字,很可能存在许多我们不知情的方面。

“换句话说,我很想知道现代妇女在变,或是已经变得更独立、更有野心、更有决断的时候,这些改变是不是会使她们倾向于,呃,对自己缺乏信心,或者产生了违反社会制度的行为。”

“你发现了些什么?”

“……我不敢说我发现的就是证据。至少,证实了我走对了路。我请韩德利——他是记者,你见过的——替我查了些数字。我以过去的十五年为考核的时段,从中判断我疑惑的这些妇女界的变迁,是否在真实境界中出现。”

“为什么取过去的十五年?”

他冷冷的看她。“你知道为什么。这十五年,大致上就是近代新女性运动发展萌芽的时期。它对许多美国妇女影响深重。对男人,何尝不是。”

“你是把什么都归咎到女权运动上去?”

“当然不是。……你到底想不想听韩德利的发现?”

“要是这份资料由女人来搜集,会中听得多。”

他笑得很僵。“女人搜集的结果跟韩德利的数字绝对相同。好,我们现在开始——

“第一,药物。我指的是海洛英、大麻、古柯碱这些违禁药品。数据愿示,在吸毒方面男女数字相等。

“再说由医师处方的合法药物。统计数字相当精确。特效药最多。百分之八十的安非他命、百分之六十七的镇定剂、百分之六十的安眠药物,开列给妇女服用。估计起码有两百万妇女都赖药物维生。百分之五十以上的女人经常吃安眠药。那也是女性最喜爱选择的一条自杀途径。”

“关于这些,原因很多——”

“停!”狄雷尼举起一只巴掌。“蒙妮卡,我是警察,不是心理学家。我只会实事求是,原因免谈。”

她闭了嘴。

“第二,”他继续参照资料。“女性酗酒的数字已经两倍于二次大战时期。过去十个人当中有一个女性。今天,男女的比数是一对一。统计数字不能说百分之百正确,但是女性酗酒数字激增是毫无疑问的事实。

“第三,肺癌的死亡率,女性增加百分之四十五,男性不过百分之四。”

“证明什么?”蒙妮卡忍不住又问。

“证明女人的烟瘾大得惊人。”

他从他太太僵硬的坐姿看出,她愈来愈火。可是他打定主意,要走就走到底。

“最后一套数字,”他说,“妇女占总人口百分之五十一左右。但是各方证据显示,妇女心理病的百分比奇高。有一百个男人需要住院治疗的话,女人就有一百七十五名,门诊病人,女性更高到两百二十八名。病因都是忧郁症。”

“忧郁!”她带刺的说。“这个病的原因——”

“蒙妮卡!”他喊道。“我说了对原因不感兴趣。我是在做解析。对于所谓的‘新女性’,我不做裁判,只是把数字给你。数字不谈什么良心,只说明一个存在的事实,至于其中的道理,千百个都不止。”

“我知道你的‘道理’,”她语气刻薄。“就是指桑骂槐,冲着女权运动来的!”

“可恶!”他大怒。“到底你听我还是我听你?我说这些,就是在印证我认为饭店恶煞是女人的理论。”

“这又怎么扯在一起了?”

他吸口气,力持镇静。他说了这许多,她竟然抓不住重点——想必是他的讲解太差。

“蒙妮卡,我请韩德利做这番统计,目的是希望以真凭实据的数字来强化我的信念。我相信饭店恶煞是个女人。

“目前,我们对于凶手的形象所知几乎是零。除了身高、假发。不过其余的条件,我们可以猜。譬如说,她可能是个年轻的女人,从十八到四十岁都有可能,因为她有足够的力气割开一个男人的喉咙,而且她还有月事。

“我们也明了她非常聪明,计划周到仔细。她能冷静的谋杀了人,把自己身上的血迹冲洗干净离开现场,绝对不留下一点指纹,可见这个女人智商高人一等。

“这份研究数据还提供我们一些额外的线索:她极有可能喜欢吃药、喝酒、或者抽烟——也许全部都有。她也极有可能患了忧郁症或是神经病,或者两者兼有。

“我的目的就是把这些拼凑成一个影像。不是心理学上的影像——那些玩意经常是狗屎。我尽量设法赋予凶手一个人身和情绪两方面的特性,让我们更加确立她是哪一类的女人。”

“她会不会是个新女性?”蒙妮卡问。

“也许是,也许不是。我不知道,也无从猜起。不过我确信我们国家里绝大多数的妇女都深受妇女解放运动的影响,不管她们有没有参与进去。”

蒙妮卡沉思片刻。她再提出的问题,却是狄雷尼一心想规避的,也是问题的核心。

“韩德利统计了现时的犯罪资料吗?”

“是的,他统计了。”

“如何?”

“逮捕的比率,女性偏高。比男的高出很多。”

“谋杀案呢?”她再问。

他不得不据实作答。“没有。在谋杀案件里女性罪犯没有增加的迹象。可是在抢劫、窃盗、诈欺等方面的做案纪录远超过男性。重大刑案,像谋杀、滥杀很少见。”

“或者强奸。”她冷冷的加上一个罪名。

他无话可说。

“如果你的研究报告证实饭店恶煞是女人,那么女性凶手不是又增加了吗?”

“应该是的。”他不否认。

“你本来就希望是的,对不对?”

“蒙妮卡,”他辩道,“知道饭店恶煞是个女人,对我并没有好处。”

她吸了吸鼻子,收拾针线。

“你哪里‘知道’,你只不过猜猜看。我看你是全盘皆错。”

“也许。”

“打算把你的狂想告诉布恩吗?”

“暂时不打算。不过我会提醒他当心五月七号到九号这几天。要是我估计不错,那时候将有一次凶杀案。”

她跨着大步出房间。

“你是自己骗自己!”

房门砰上,狄雷尼气恼的一脚踢开散在地毯上的统计资料。

“竟跟我唱反调!”

05

五月九日,上午八点十几分,狄雷尼夫妇安静的在用早餐。

自从为了韩德利的研究资料舌战之后,两人相敬如“冰”已有一个多星期,谁也不肯让步。

现在,狄雷尼组长认为应该收场了。

“岂有此理!”他放下报纸,猛拍一把桌子,蒙妮卡惊得跳起来。“我们这算什么——小孩子?这搞什么名堂。我们非要做陌生人不可吗?”

“你是老顽固,从来不承认自己错。”

“我承认‘也许’我错了,”他说。“可是还没有证明我的确错了。你认定我错?好,来赌,五块、十块、一百块。随你出。”

“这种人命交关的事,谁跟你赌。”

“那,就洗窗子。我错的话,罚我洗所有的窗子。如果我对,就由你洗。”

她考虑。

“每一扇都要洗,包括地下室、小阁楼。”她说。

“完全同意。”两人握手为约。

“把收音机打开。”

“来,倒咖啡。”

一切终于回归正常。但是听见播音员报出的第一条新闻。两个人都僵住。

“……尸身于午夜时分,在南中央公园的加美侬大饭店一间套房内发现。死者验明为白隆纳,乔治亚州,亚特兰大的一名航空经纪。一位警方发言人证实这椿凶杀案,属于‘饭店恶煞’所做的一连串谋杀事件。白隆纳是第四个被害人。截至目前还没有进一步的报导。”

蒙妮卡与狄雷尼面面相觑。

“玻璃清洁剂就在水槽下面。”狄雷尼静静的说。

她无声的哭了,泪水滑下面颊。他起身,搂住她的肩,靠近他。

“太可怕了,”她哽咽着声音说。“我们在开玩笑、打赌,那边……”

“我知道,我知道。”

“你最好赶快把你的想法告诉布恩。”

“对。”

他进书房,重重的坐下,手搭在话筒上,犹豫起来。

他不懂为什么没有接到电话通知。播音员说尸体是在午夜时分发现。

狄雷尼私心以为只要一经证实凶案是恶煞所为,布恩就该立刻通知他。

也许施马提明令布恩不得与他商讨案情。也许罪证已经足够,不需要再劳驾一位退了职的老警察。也许埃布尔纳·布恩小队长忙得无暇向他报告。反正,都有可能。

他拨了布恩家中、城中北区分局、和加美侬大饭店,都联络不上。三个地方他都留了话。

现在,他着手撰写一份新的记要:“白隆纳,五月八日午夜,乔治亚州,亚特兰大。第四名被害人。被害地点,加美侬大饭店。”记完后,他进厨房,收听十点钟的新闻。蒙妮卡正在放水、准备抹布、清洁剂、和纸巾。

“不必了,”他笑着说。“那只是开玩笑说的。”

“不,”她说。“我输了。而且,我也想找点事做,省得胡思乱想。”

“好吧……累了就歇下来。”

新闻报告添了几项。死者是来自纽约,参加加美侬饭店的一项会议。尸体是由他的几个朋友发现。

同时副市长、旅行社、以及旅馆同业公会主席都愤慨的表示,警方应及早捕获“饭店恶煞”,否则纽约的观光业将不堪设想。

狄雷尼一整个上午待在书房,布恩始终没有回电话。不论是什么理由,总之,他断定自己是被甩了。

他穿戴起衣帽,带了雨伞。对着正在楼上洗窗户的太太嚷说出去一会,片刻即回。

雨势颇大。雨水伴着雾气漫天降下。暖热的气温叫人难受。街道上处处都是肮脏的水洼。天气与狄雷尼的心情相当吻合。

他的自尊受伤严重。他与布恩合作,间接的就是与伊伐·索森副局长合作。他提供许多建议,提醒他们注意五月七日至九日的这段时间。

唯一保留未说的,就是饭店恶煞是个女人。而不说的原因,因为这只是一个理论,还需要更多的实证,使它立足。

白隆纳遇害的时间,无疑说明了他的理论不仅只是一种猜测。他们既然不需要他,还管它做甚?本来就不干他屁事。他是个光荣退休的警察。

他在自我安慰。

他不停的向前走,感觉湿气从脚底漫上了肩膀。最后驻足在第一街的一家爱尔兰酒吧,干了两杯纯威士忌。酒精的热力令他淌汗,情绪稍稍平稳了些。打道回府的时侯,他已经心平气和,“饭店恶煞”对他已成了过去式。

06

蒙妮卡从厨房出来。“你到哪里去了?”

“散步。”他脱下衣帽,放进衣橱里。

“伊伐·索森在书房里,”她说。“等了快一个钟头。”

狄雷尼哼哼。

“你跟伊伐一样,阴阳怪气。快把雨伞拿进厨房去滴水。”

他进厨房竖好雨伞。伸手掠了掠头发,便走入书房。

伊伐·索森副局长起身,手里持着酒。

“嗨,伊伐。”

“你怎么会知道昨天晚上有凶杀案发生?”伊伐·索森副局长劈头就问。吼声震耳。

狄雷尼望定他。“说来话长,你吼也没有用。”

伊伐·索森吸口气。“天哪,”他摇摇头。“我快崩溃了。对不起,艾德华,我向你道歉。”

他上前与狄雷尼握了手,再回座,狄雷尼斟了酒,两人举杯互敬。

伊伐·索森副局长在纽约市警局有“将军”之称。他身材瘦小,腰干挺直,肩膀又宽又方,就像在外套里撑了衣架。

气色很好。一头白发理得很短,梳得服贴。灰蓝的眼睛和蔼亲切。但是属下都知道,这对眼睛发起威来冷厉之至。“跟索森副局长不难相处,”他的一名部属曾说。“只要不出错。”

“太太好吗?”狄雷尼问。伊伐·索森副局长有一位漂亮的瑞典妻子。

“很好。几时和蒙妮卡一起来吃顿她拿手的瑞典菜?”

“随时都没有问题。”

寒暄之后,两个人不再作声。——

“你先说还是我先?”伊伐首先打破沉默。

“你。”

“闹区问题很大。”伊伐·索森副局长说。

“闹区本来问题就大。”

“可是这桩‘饭店恶煞’案件真叫人头痛。好像比‘山姆之子’更糟。今天州长那边来了电话。政界、商界都在轰我们。……这些暂时不谈,先来谈谈你的问题。”

狄雷尼大感惊异。“我有什么问题?”

“有。我很清楚。我亲眼见过很多退休下来的老将,他们是怎么在过日子。只有少数几个把自己处理得很好。”

“我就处理得不错。”

“有的老是生病,有的不知如何消遣,有的拚命买醉,有的逢人就提当年勇。”

“这些毛病我一概全无。”

“或者一天到晚睡觉。跟着太太走东晃西。或者总是嫌太太不肯多陪伴他。”

狄雷尼无言。

伊伐细密的看着他。“不要说你对这些事都没有感觉,艾德华。你过去从不骗我,现在又何必。你想你为什么急于协助布恩?为什么急于听取饭店恶煞的报告?为什么做这些记要?对了,那是我在你书桌上偷看到的。这一切就是一个开始。”

“什么开始?”

“感觉自己不受人重视,不被人需要的开始,你是个非常聪明的人,艾德华,可是在处理、面对一个空虚的生活上,你的聪明还不够。”

狄雷尼勉强站起身。再为两人添了酒。他坐在桌后面,打量伊伐·索森副局长。

“你很厉害。”他说。“明明是你有求于我,反而先说这一套来扣住我,逼得我为了不变成你口中的老朽,势必照你的话去做。”狄雷尼叹口气。“幸亏你不搞政治,否则连世界都让你吃了。说吧。伊伐,究竟要我做什么?”

这位“将军”放下酒杯,倾身向前,握紧双手。

“施马提非走不可,”他说。“这人是个败家子。我们调他去行政部门。那对他比较合适。”

“由谁来接手?”

伊伐靠着座,跷起二郎腿,端起酒杯,浅啜一口。眼光从镜片上面射向狄雷尼。

“我一个早上就在忙这件事,”他说。“开会。凌晨三点开始,十一点结束。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喝那么多杯浓咖啡。全体一致通过施马提该走。接下来就是决定由谁来接手,指挥。这个人必须是局里的高阶层人士,够资格对政界、商界和百姓发言的。”

“表面文章。”狄雷尼嫌恶的说。

“对。但是事关威信,必须如此。”伊伐平淡的说,“不可能是刑事组组长。他没有‘饭店恶煞’的案子就已经满头包了。他不能丢下一切只顾这一件。再说阶级不能太低。没有任何人自愿出马。”

“难怪他们。风险太大。搞不好要摘乌纱帽的。”

“对。我们最后,终于得到了一名敢死队。”

“那个白痴是谁?”

伊伐“将军”定定的望着他。“我。”

“天哪!”狄雷尼喊道。“为什么?你有二十年没办案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我衡量过得失。我败了,自动辞职,告老返乡。万一我胜,立刻就是红人。记得局长的位置至今从缺。”

“这就是你的目的?”

“是的。不过这绝不是我一厢情愿的空想。我接下这个烫手山芋的时候,手里已经有了一张王牌。”

“喔?是什么东西?”

“不是东西,是人。你。”

狄雷尼拍响桌子。

“伊伐,你把我赌上了?”

伊伐点头。“不错。所以我大费周章来说动你,帮助我,帮助局里,帮助你自己。”

狄雷尼缄默。他凝望着面前这位泰然自若的男人。伊伐慢条斯理的饮着酒。

“你还漏提了一点,伊伐。”

“什么?”

“我们的友谊。”

伊伐·索森副局长皱眉。“我不想用这点套牢你,艾德华。你不欠我什么,你不答应帮忙,我们还是朋友。”

“嗯。还有一件——是不是你授意布恩不要通知我昨晚发生的谋杀案,让我尝尝被遗弃的滋味?”

“全对。”伊伐神色自若。“确实有效,对不对?”

“确实有效。”

“你是天生的警察胚子,退休都改不了的。怎么样,答不答应帮我的忙?你不必参加行动,案情的发展全部都会向你报告,布恩就是我们俩的连络官。”

“伊伐,你不能寄望太高,”狄雷尼情急的说。“我创造不出奇迹。”

“我不要你创造奇迹。你只要照规矩办案。如果败了,是我遭殃,你没有责任。如何?”

“给我一点时间——”

“不行。我没有时间。现在就要答案。”

狄雷尼两手托在脑后,瞪着天花板。虽然,伊伐用人的手段太诈了些;但不可否认的,他的话真有几分真理。

狄雷尼一心想阻止“饭店恶煞”,因为杀人是大错。不仅是反道德、反社会、反宗教。而是大错。

“好,我答应。”

伊伐点头,饮尽了余酒。他不许狄雷尼再添酒。

“够了,谢谢,艾德华,我耍回去办事了。”

“把昨晚的情形告诉我。”

“我所知不多,细节都在布恩那里。死者全裸,尸体是倒在床和浴室的中间,床没有动过。”

“喉咙割开?”

“对。”

“下体乱刀刺?”

“对。”

“几岁?”

“四十五左右。奇怪的一点——可以说两点。尸体是他那群上来暍酒的朋友发现的。他们说卧室里有一种甜香味。”

“甜香味?香水?”

“不大像。有一个家伙说像苹果味道。另外一件是,死者的脸,遭到一级灼烧。很红,不过没有起水泡或是焦黑。”

“催泪瓦斯,”狄雷尼说。“淡化的时候像苹果花的味道,直接对皮肤喷洒,会引起灼烧。”

“催泪瓦斯?”伊伐惊问。“你怎么猜到的?”

“不是猜。凶手无法从死者身后欺近,喷瓦斯是唯一能够制服他的方法。”

“好,明天上午化验报告就会出来。……我们还是回到老问题:你究竟怎么知道昨天晚上会有凶杀案发生?”

“我不是知道,是猜。我也不是确定昨天晚上发生,我只是警告布恩注意五月七号到九号这几天。你加了人手没有?”

“有。而且,昨天晚上加美侬饭店里就有一个我们的人。”

“见鬼,”狄雷尼嗤道。

“他等在狄斯可酒廊,想象中那是个很合乎做案逻辑的场合。结果非也。艾德华,我们不可能在曼哈顿中区的每一间酒吧、餐馆、舞厅都安了人。那得开军队才行。”

“我知道。只是这样‘失之交臂’,觉得很冤。”

“你仍旧没有说出如何猜到的?昨晚发生的事。”

“一言难尽。你最好坐下来,再喝一杯。”伊伐·索森略一迟疑,便爽快的点头同意。

狄雷尼便将先前说与蒙妮卡的一番立论,再一五一十的重复一次。

叙述的中间,狄雷尼仍不忘取雪茄,为伊伐点上。他自己也续上一支。他说明只有假定凶手是一名心理变态的女人,才可以对这些连续怪异的凶杀事件做合理的解释。

“她做案都有很规律的间隔期,”他总结道。“总在二十五到二十七天的周期。”

“在经期当中?”

“也许前或后几天。月月都有。”

“这……”伊伐·索森副局长苦笑,“年龄的估计范围从十二岁到五十岁全有份啊!”

“你对我这番推论,看法如何?”

伊伐·索森看着酒,慢慢晃着酒杯。“不能算真凭实据。猜的成分居多。”

“那当然。我承认。我是问你可有更好的想法?”

“没有,一点都没有。不过根据你方才说的,你要我们——”

“我不要你们干什么,”狄雷尼火爆的截断他的话。“你问,我答。如此而已。你要是当我说的全是狗屎,那就——”

“哇哇!”伊伐·索森副局长连忙摆手。“艾德华,我从没见过脾气这么坏的人。我没当那些话是狗尿,我认为你说的是一项全新的突破,可是我要计划怎么着手,从哪里开始?”

“从头。”狄雷尼接得飞快。“他们一定都查过逃出病院的精神病患吧?”

“当然。全国都查遍了。”

“我相信查的一定全是男性病患,更可能全都是同性恋的狂人。现在,我们全部重来,查女的。再把男妓院、同性恋酒吧里的‘饵’全部收回,安置到正常直接的场所去。这些凶案跟同性恋完全扯不上关系。再彻查女性罪犯纪录档案,特别是重刑犯。等于把过去做的一切全部推翻。相当麻烦的一件事。”

“可以对传播媒体发布这项消息吗?”

狄雷尼思考良久。

“不知道。”他实话实说。“迟早一定会被他们发现。可是公开很可能把凶手吓跑。”

“或者变本加厉。”

“的确。伊伐,我建议尽量保密。让大家有时间先理出一个头绪。这并不是我能决定的事。”

“知道。是我的。”副局长懊丧的说。

“是你自愿的,”狄雷尼耸耸肩。“你是总指挥官。当仁不让,指挥吧。”

“要是你肯说一句,对,这名凶手百分之百是个女人。艾德华,我就轻松了。”

“我那胆大包天的直觉确实如此说,”狄雷尼一本正经的答道,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那我走了。把消息发给——该知道人知道。”

“伊伐,不必让媒体知道我跟你一道办事。”

“好的。明天上午打电话给布恩。到时候我的作业大纲应该排定了。”

“好。”

“艾德华,你肯出马,我真的太高兴。”

“你是最高竿的推销员。”

“不见得。再好的推锁员,也要对方想买才行。碰上你这种‘铁卵蛋’,难哪。借个电话!”

“请。我需要离开吗?”

“不不,就是要你听着。”

伊伐拨了电话。

“玛莉?”他说。“我是伊伐,替我叫一声,他就在等这个电话。”

趁等人的时间,伊伐向狄雷尼眨眨眼。……

“铁摩?我是伊伐。对,差事我接了。”

他随着挂了电话。

“混球!”狄雷尼喘着气吼。“你是空前绝后的混球!”

“听多了。”伊伐·索森“将军”轻描淡写的说。

送走伊伐,狄雷尼进厨房去嚼芹菜。蒙妮卡在烧牛肉。

“我告诉伊伐愿意协助他办恶煞的案子。”

她点头。“我早就料到他来的目的。”

“他总指挥,布恩负责通风报信。”

“很好,很高兴你有正事可做。”

“我常惹你生气?”

她白他一眼。“还好。你对他说了凶手是个女的吗?”

“是的。”

“他同意?”

“没有明白表示。要查。他很谨慎。这是对的;关系到他的声望职位。他想当上局长。”

“我知道。”

“你怎么会知道?”

“索森太太说的。”

“你没对我说。”

“我以为你知道。再说,不必事事都向你报告。”

“喔?我可是什么事都向你报告。”

“讨厌。”她嗔道。他凑向前亲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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