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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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六月五日,星期四。
城中北区分局的会议桌客满。站也好、坐也好,每个人部在抽烟:香烟、雪茄、外加关威生的烟斗。桌上全是空的咖啡杯、吃剩的三明治、餐盒。
满屋子的烟味汗臭。屋子里的人却甘之如饴。这里就像家,亲切舒适。
“尼古拉斯·太利马斯·巴巴蒂斯,”布恩掀开记事簿,开始发言。“外号泥克巴巴、大宝尼克、魔术师。四十二岁。住址:拉斯韦加斯。赌博郎中。两次前科:八个月和十三个月。罪名:诈欺。两次强奸及重伤害未遂。”
“好家伙。”班丹尼啐道。
“浴室地上的血验定不是他的。是白种女性。证明凶手确是女人。”
“那场乱仗是怎么回事?”
“法医验出他临死前有性行为,”布恩答道:“很可能是强奸;他本来就不是好货。完事以后,她就依样画葫芦的把他做了。”
“不管怎么说,她换了把新刀。”布洛德说:“我们是白费力气。”
“对,晚了一步。现在放弃这条线。你的人手来帮忙查知道会议日程的女人。我们目前搜集的名单,已将近有两千名。”
“没问题。”布洛德毫不气馁的答道。
“詹亚伦,梅司催泪剂如何?”
“消息来了。这些货多流入各个安全机构,以及装甲车队等。凡是可以合法持用这玩意的,我们全在追。”
“继续。班丹尼,柯立芝饭店的女侍呢?”
“每天都和她母亲联络,可是还没有消息。现在转向她的朋友。”
“对,只要不断线……”
“阿都勒饭店的内线怎么会失手的?”狄雷尼突然发问。
“鬼知道,”班丹尼没好气的说:“两间酒吧都安了人。说不定她是从街上被勾搭来的。”
“不可能,”狄雷尼斩钉截铁的说:“她不是野鸡。她清楚哪家饭店在举行会议。大厅休息室或者餐厅都有可能。绝不会从街上。”一时间全场静下来。
“下一次的时间应该是在六月二十九到七月一日,”布恩说:“及早准备。欢迎各界多多提供意见。”
大伙哄笑着,散会。布恩将狄雷尼唤至一边。“组长,有空吗?”
“有。怎么样”
“有个家伙等在我办公室里。医生。何帕克博士。很像是东方人。协助化验组办事。就是他分析出浴室地上的血是白种女性。”
“然后呢?”狄雷尼等待下文。
布恩无可奈何的耸耸肩。“搞得我一头雾水。他钉着不放,说是血里有怪异之处。我实在不明白他弄什么玄虚。你跟他谈一谈,好吗?说不定你懂。”
何帕克医生矮矮胖胖,像一尊顶着一丛红发的小菩萨。布恩向他介绍狄雷尼,他笑嘻嘻地鞠躬。他的手很暖,而且修了指甲。
“啊,”他的声调偏高。“荣幸荣幸。您的大名真是如雷贯耳。”
“谢谢,”狄雷尼闲话少叙。“关于——”
“啊,”何医生热诚的说着,黑眼睛闪闪发光。“我非常希望与您一样,做一名神探。可惜,我只是一个科学家——”
“坐下来谈吧。”
三个人就着布恩的办公桌旁坐下。小队长递上烟。何医生立刻跳起来,金质登喜尔打火机已随侍在侧。先为他们点着后,再点亮自己的烟。
他是个和颜悦色的小人物。面如蟠桃,唇色红润,黑眼睛略微凸出,牙齿小得离奇:像婴儿的乳齿。
他的姿态优雅,表情丰富。总括来说,狄雷尼认为他是个相当谨慎的东方人。
“何先生,”狄雷尼重拾话题,“关于血……是女人没问题吧?”
“没有问题!”医生大声说。“绝对没有问题!”
“那是什么……?”
何医生倾身向前,竖起一根胖手指。
“这血,”他几乎在做耳语,“含钾量非常之高。”
狄雷尼与布恩交换眼色。
“呃,医生,”布恩说:“这是什么意思?我是问,这有什么含义?”
何医生靠后,优雅的翘起腿,翻眼望空。
“啊,”他似乎在梦呓,“没有含义。我只是说:含钾量偏高。但是我非告诉两位不可的,只要我们明白它到底代表了什么,那就有含义了。正常的血液绝不会有这么高的指数。”
狄雷尼有了兴趣。他把椅子挪近何医生。一闻到他浓郁的古龙水香味,又连忙退后。“你是说她血液中钾的指数反常?”
“啊,对极了!”医生猛点头,笑道,“反常。”
“什么原因造成的?”
“很多,很多因素。”
再次,狄雷尼与布恩互换眼色。
“医生,”布恩轻叹道:“我看不出这对我们的侦查工作有什么帮助。”
何帕克医生皱眉,露出小牙齿,再噘嘴,随后快速发话。
“啊,我早说但愿我是一个瞥探,可惜只是一个科学家——说得实在些,根本是一个技工。但是,我也算警探。我侦探一滴血液,一片玻璃,一根头发。对于这一堆含钾量高的血,我怀疑。不对,应该是有一种——一种——?”
“预感?”狄雷尼代他说出。医生开心的笑。“太好了!预感!对极了。这血有问题。所以我很想做进一步的解析。”
“为什么不做呢?”布恩问。
何医生长叹,愁眉苦脸的竖起两根手指,他先捏住一根。
“第一,我们太忙,要查验的不止这一件。我很想暂时——抛下别的,专门对付这堆怪血。第二,”他扳下一根手指,再捏住第二根。“我必须向二位照实报告,我们实验室里的设备不够。”
“哪里才够呢?”狄雷尼问。
“法医检验所。”何医生闷闷不乐的说。
“那,请他们做不就结了。”
那张苦脸扭得更厉害。“啊,这事超过我的职权。您明白吗?”
狄雷尼望着面前的小菩萨。站在何医生的立场,他并没有错。但是他这么做,也有可能是浪费大家的时间。他说:
“你的意思就是希望全心全力分析阿都勒饭店,浴室地上的血。你更希望利用法医检验所的设备。对不对?”
何医生拍响了大腿。
“对极了?”紧接着,脸色一暗。“可是您知道,我们化验和法医检验所,呃,我实在不愿意说,呃……有竞争!对,有竞争!您明白吗?”
狄雷尼当然明白。同行相妒。这是由来已久的事。联邦调查局对地方警察局。陆军对空军。海军对陆战队。例子太多,不胜枚举。内争是一种生活的方式,它并不全坏。竞争性的妒嫉反而是进步。
“你想要我们帮你达成这两项目的,是吗?”
何帕克医生一鞠躬,一只手搭上狄雷尼的臂。
“您太有同情心了。”他大为感动。
狄雷尼最恨陌生人与他勾肩搭背,就是熟朋友也不例外。他撇开了他的手,站起身。
“我们会尽快给你回音,医生。”
于是,第二回合的打躬作揖完毕。两人目送何医生跳出了办公室。
“你以为如何。组长?”
“大胆的假设。”
“我看是鬼扯淡,”布恩气愤的说。“这事只有伊伐·索森副局长有办法,我是没辙。”
“我了解。”
“我如果把血里含钾的故事说给伊伐·索森副局长听,他八成当我是神经病。”
“的确。但是不说的话,万一这位何医生另谋他途,验出一个结果,那你的名声就臭了。”
“是的——”布恩丧气的住了口。
狄雷尼看定他。
“我明白你在想什么——我没有得失,你有。——这样吧,我告诉伊伐,就说何医生来见我,你恰巧在场。我将何的要求说出来,你并不反对。那么,事不成。怪我无所谓。若是成,表示这事开头就有你一份。”
布恩慎重考虑。
“好,就这么办。谢谢,组长。”
由于伊伐·索森副局长正在开会,狄雷尼决定回去再拨电话。他挥别了布恩,步行穿过中央公园回家。天气很热,他仍旧穿戴整齐。
蒙妮卡照常外出。他上楼宽衣、抹身,换上一件棉质的衬衫。进厨房,开水箱,为自己做一个牛肉洋葱三明治,外带一罐冰啤酒进入书房。
他边吃边看家庭医药百科。书中对钾的批注简单,只说明它是人体内的一种化学元素,经常与钠盐化合。
至于血液,有较详细的注释。百科上并特别指出,血液中的化学元素若严重不平衡时,通常会导致生理上的畸形。
他搁下书本,拨通了伊伐的电话。向他述说何帕克医生来访的事。他表示何医生盼望他们能合作,对那些血液追根究底。他说埃布尔纳·布恩小队长也无异议。
伊伐将信将疑。
“就算他查出血液含钾量偏高的原因和意义——那对我们有什么用?艾德华,也许饭店恶煞是个嗜食香蕉狂,香蕉吃得太多,造成钾偏高。如何?我们是不是把纽约市爱啃香蕉的女人统统逮捕?”
“伊伐,我们应该给这家伙一个机会。如果搞不出名堂,认了。但目前切不可大意。”
“你真以为这事有关系?”
“试了才知道,你说对不对?”
伊伐沉吟。“……好吧。化验组那边,绝无问题。可是,法医检验所难了,只怕使不出力。我想法子试试。”
“谢谢,伊伐。”
“艾德华,”伊伐的语气几乎在恳求。“我们会抓到她吗?”
狄雷尼一惊。
“当然。”
02
记者及电视评论家指称,饭店恶煞的案情胶着,警方束手无策。社会大众以幸灾乐祸的眼光观望各大饭店因凶案的影响,会议及观光团体连连撤销。
商业公会向市府开炮,市府转轰警总,警总责难纽约市警局,伊伐首当其冲。伊伐·索森副局长深知手下确已尽心竭力,气话难以出口。
“可是起码拿一点具体的东西出来!”他求着说:“随便什么都行!扔一根骨头给那些传播媒体。”
事实上,进展不是没有,是慢,很沉闷。不值得大力渲染。何帕克医生已经达到了目的,三天后他胀红了脸,上气不接下气的来报告狄雷尼与布恩:
“啊!大有进展,很好很好。”
“你发现了什么?”布恩问。
“除了钾偏高之外,”何医生神气的说:“钠、氯化物、和重碳酸盐都偏低。这不是太美妙了吗?”
埃布尔纳·布恩小队长不屑的嗤他一声。
“这表示什么,医生?”狄雷尼问。
“啊,言之过早,”何医生一本正经的说。“但是,反常是绝无问题的。目前还有两种物质无法鉴定。这不是很令人兴奋吗?”
“你打算如何鉴定?”
“本市,有两所最好的医院,拥有最好的血液研究部门,仪器设备一流完善,他们能够将答案告诉我们。”
“嘿,这笔费用由我们支付?”布恩急间。
“不不,这是便民服务,我会说服他们。”
狄雷尼望着小医生,心存敬意。
“医生,我相信你一定办得到。”
他走后,布恩说:“我们惨了。这家伙准定只输不赢。”
03
六月十六日,班丹尼一脚跨进分局会议室,便嚷道:
“宾果!好消息!”
伊伐唱和着:“希望是真的好消息。”
“就是柯立芝饭店,新奥尔良酒廊的那名女侍,我们每天和她母亲联络两次,始终没有消息。我们转移目标,查访她的朋友。其中一名男友昨晚接到她的电话……”班丹尼参考着他的记事本。“她的名字叫罗安妮。她来了电话。她的男友便通知我们。我在一个小时前和她通过话。西岸还是清晨,我把她叫醒——”
“闲话少说。”布恩催促道。
“好。她那晚在纽奥良酒廊当班。她记得有一个家伙满手是疤。她说他和一个女人坐在一起。面貌特征记得不多:只说高、瘦、略黑,化妆很浓,戴金色假发。她倒是对那个女人的衣服记忆清晰。非常华丽。绿色丝质品,紧窄贴身,有细条的肩带。罗安妮说因为她的确很注意这件服装,相信价钱不低。同时,她也注意了这个女人挂着手链。金质的。有很大的几个金字写着‘有什么不可以?’”
“‘有什么不可以?’”布恩说:“过瘾。衣服可以变,手链嘛,另当别论。布洛德,由你那方面去进行如何?查出哪里造,哪里售。”
“好,遵照办理。”
“她还记得些什么?”布恩再问班丹尼。
“就是这些。不过她刚才是在半睡眠状态。今天稍晚我再试一次。”
“好,好,太好了,”伊伐·索森副局长猛搓手心。“罗安妮能指认这个女人吗?”
“她说不行。衣服,可以,人,不行。”
“没关系,”伊伐快活的说:“已经够了。记者靠这条手链就能大作文章了。‘有什么不可以?’可以挡他们好一阵了。”
“副座,”狄雷尼忽然道:“可以借个地方说话吗?”
“当然,艾德华。已经散会了。”
狄雷尼关起布恩办公室的门。伊伐坐在转椅上。狄雷尼站着,慢条斯理的咬去雪茄头,掷入废纸篓。然后稳稳的点着雪茄,喷口烟。他就从烟雾中仔细望着伊伐。
“伊伐,”声音极冷,“你是个大白痴。”
伊伐缓缓站起,脸色转白,冰冷的眼睛瞪视狄雷尼。
“你预备把这些消息发出去?”狄雷尼继续发话。“特征描述,服饰、手镯……你全抖出来来?”
“对。”
“好,我这就把后果告诉你。这个女人只要一看报,下一次不是换假发,就是彻底大变。说不定扮成老学究,图书管理员。那只手镯,说不定就扔进了臭水沟。”
“好歹非试不可。”
“混账!”狄雷尼暴跳。“你把这些一抖出来,我们就得全部从头开始。那我们的内线,放出去的‘饵’凭什么根据去寻人?没有了假发、手镯、华丽的衣服,她根本就是个平常女人。你跟施马提犯了同样的笨毛病——话说得太多。”
“我的责任是提高大众的警觉,”伊伐坚定的说:“尽量勾画出一个完整的影像,向大众交代。我的第一职责就是保护他们。”
“狗屁!你的第一职责是在保护纽约市警局。你扔一根骨头出去,证明警察局在办事,有进展。为了该死的公共关系,你宁愿以整个侦查作业冒险。”
两个人对视,眼光冷厉。
伊伐重新落座,细手指无声的敲着桌面,眼睛始终不离狄雷尼。
“不错,你的话有些道理。你火,是因为你不了解公共关系的价值。而我太了解形象和表现的重要性,两者完全相等。但是形象需要表现来扎稳基础。你希望增加人员?你希望高薪、更好的设备、更好的训练?如果官员和民众都不支持我们,那还谈什么?”
“我只是说你现在就把全部筹码抖出来,日后破案更难。”“也许。可是我们将罗安妮的事隐讳不说,该如何向大众解释?知情不报,他们会踩死我们!艾德华,我跟你一样,急于逮住这名凶手。但你对这件事有私心的成分在。对不对——私心?”
狄雷尼不语。
“艾德华,在这整件案子里,你的方向很单纯。制服凶手。很好。而我,我还必须兼顾其他。警局的声誉就是其中之一。不错,你我都牵扯在内。而我更需要为将来设想。”
“我还是认为你会把事情搞砸。”狄雷尼顽固到底。
伊伐叹息。“不见得。可能会比较麻烦。可是权衡一下,这个冒险值得。”
两人沉默,对视。最后,伊伐柔声说:
“对了,这次要不是你提起手上带疤的男人,我们再也钉不上罗安妮。这事办得很好。”
狄雷尼哼哼。
“艾德华,”伊伐·索森副局长问道:“你不想管了?”
“不,”狄雷尼说,“我管定了。”
04
“怎么啦?”蒙妮卡问道:“一个晚上你屁股有刺?”
“哦?大概是吧。”
夫妇俩都靠在床上,各看各的书。顶头大灯和床头柜上的台灯全亮着。冷气机继续开着,等到两个人决定睡下时,才会关掉,开窗户。
蒙妮卡将眼镜推上头顶,阖上书,转头望自己的丈夫。她的话很冲,口气却是牵挂。
他便将与伊伐之间的口角,一五一十的告诉蒙妮卡。他述说完之后,问她:“你有什么看法?”
她静思良久,才作答:
“你当真以为她会改装?不戴假发、手镯,穿着平常?”
“蒙妮卡,”他说:“她不是个笨女人。到目前举止,每一件事都表明了她的计划精密,行事冷静。她如果从报纸、电视上知道我们追查她伪装的假象,她绝对会改变方向。”
“你怎么确定是伪装的假象?也许她本来如此。”
“不不,绝对是伪装。显然的,一个精明聪慧的女人平常绝不会穿着如此。而且,她清楚被人发现的可能性颇高,她当然要表现得与平常大不相同。”
“你的意思是她平常像个老学究?”
“嗯……我猜想,她十分普通,穿着毫不起眼,行为保守拘谨,甚至显得笨笨的。”
“照你的说法,她简直患了痴呆症。”
“哦不是。她自知很聪明。她能够非常平淡的融入社会。但是,她确有精神病。”
“领教了,大医生。那么她为什么要杀人?”
“谁知道?她自有她的一套逻辑。疯狂本身,就有它不为常人接受的逻辑。譬如你信地球是平的,走不多远就会摔下去。你信得深,这个理论对你就合逻辑。”
“我真想认识她,”蒙妮卡缓缓说道:“我真想知道她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她心里的想法?我看不知也罢。蒙妮卡,今天伊伐说了一句话令我很纳闷。这也就是我一整个晚上如坐针毡的缘故。他说:‘你对这件事有私心的成分在。’”
“这是什么意思?”
“他大概是指,这件案子已经变成了我自己的私事。我急于证明自己比恶煞更聪明、反应更快,我可以计划得更好。总而言之。我一切都胜过她。”
“你是说不愿意让一个女人爬到你头上?”
“什么话!又来了。伊伐的意思是,我把这件案子当成了私人的挑战。”
“他说对了吗?”
“屁,也许算得上一部份,绝非全部。还有许多其他的——”
“其他的什么?”
“一个最基本的信念,杀人是错事。信任法律,仍旧是亘古以来最值得遵从的规则。杀人不仅是违法,更是违反人性。”
“我不懂。”
“简而言之,谋杀就是犯了杀生的罪孽。懂了吗?”
“杀生?牛?鸟?都算在内?”
“你真会挑骨头,”狄雷尼笑道:“你明知我指的是人。人的生命不该如此轻易的毁掉。所以,凡是为了自私的动机,而毁了生命的人,都该受罚。”
“你认为饭店恶煞也有她自私的动机?”
“凶手都有。他们这么做,是因为杀人的行为令他们觉得舒服。”
她不敢相信。“这个女人也有这种想法?”
“当然。毫无疑问。”
“太可怕了。”
“是吗?我们不都是自私自利的人吗?”
“这话当真?”
“当然。这有什么可怕的?问题只是大多数人一生都在花脑筋算计自己最大的利益在哪里,而十次总有九次都算计错误。”
“你一定清楚自己最大的利益在哪里啰?”
“简单。就在床上。”
“猪。”
一小时以后,他关掉了冷气机。
05
电话铃响时,狄雷尼刚进书房看早晨的时报。打电话的人是布恩。
“早,组长。”“早,小队长。”
“抱歉,一大早打扰你。我想问一声,你今天是否打算到局里来?”
“不打算。怎么样?”
“呃,想请你帮个忙。”
“可以。什么事?”
“何帕克医生来电话。他拿到了医院的验血报告,要来找我。组长,他说的我听不出一丝道理。手上的杂务已经够我忙,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和他谈谈,叫他别来烦我。”
狄雷尼发现布恩已显露出职业紧张的毛病。变得急躁,不近情理。他应该催促何医生查验结果,而不是如此规避他。
“你很不喜欢他?”
“不喜欢透顶。他当这件事是科学字谜。我认定他是求表功,纯粹浪费我们的时间。”
“也许。”狄雷尼以为布恩意在自保。
“你愿不愿意和他谈谈?”
“当然愿意,”狄雷诚心诚意。“把我的地址给他。上午我都在。”
约一个小时后,何帕克医生来访。他一来就向蒙妮卡露了一手。她正在厨房做色拉,何医生坚持示范,如何将白萝卜和芹菜梗刻饰成一朵花。
狄雷尼最后延他进入了书房,奉上一杯茶。他坐入转椅,和善的望着何医生由旧公文包中掀出一大迭文件。
“如何?医院方面有什么发现?”
“啊,太好了,”这位笑容满面的小医生说道,“他们知道是饭店恶煞的案子,非常合作。”
“验出那两种不知名的物质了吗?”
“啊,是的。在——对,在这儿。ACTH和MSH偏高。”
他抬头注视狄雷尼,快活而谦虚,彷佛在等待着赞许的掌声。
“医生,”狄雷尼极度耐性的说,“这个ACTH和MSH是什么东西?”
“脑下垂体荷尔蒙,”何医生开心的解释。“正常的血液不会出现这么高的指数。MSH是一种色素刺激荷尔蒙,非常非常有趣的一件事。我大胆的假设,这个女人必定有显著的皮肤变色现象。很黑,像受过严重的日晒,也可能是变灰或者看起来不干净的模样。”
“全身?”
“啊不。暴露在外面的皮肤,像颜面、颈部、手等等。也可能出现在手肘和乳头上。常受磨擦或挤压的地方。”
“很有趣。医生,验血是否能验出指纹之类的特征?”
“啊,不行。因为,血液是受我们的食物、饮料、药物等的影响。血的化学成分几乎无时无刻都在改变。不过,一份完整的血型,的确是了解血主生理状况最隹的一条线索。而我们现在就得到了这样一份完整无缺的血型。”
“你方才说那两种——荷尔蒙,在凶手的血液里出现反常的偏高现象?”
“对极了。”
“为什么呢?是什么原因造成的?”
“病,”医生轻快的说。“我差不多可以断定这个女人一定有病。至少,是某种严重的生理畸形病。狄雷尼组长,这是一种非常怪的血。非常非常怪。”
“你猜可能是什么病?”
“啊,不行。”何医生懊丧的皱起脸。“这个超越了我的经验和训练。而且血液部的专家也不愿乱加猜测,唯恐弄巧成拙。”
“……”狄雷尼摇着转椅,手指纠搭在胃上。“我猜我们就此碰壁了,对不对?一条死胡同。”
何帕克医生惊惶失措。小眼放大,嘴唇噘起,胖手乱挥。
“啊不!不不!我有全纽约最好的三位诊断专家。我要把这份血型带去,请教他们。”
狄雷尼大笑。“你绝不轻言放弃的,对不对?”
何帕克医生突然间眼光亮厉起来。
“对,我绝不轻言放弃。您呢?”
“我绝不。”狄雷尼起立伸出手。
何医生走出书房,经过厨房时,又再向蒙妮卡示范,如何将红萝卜切成漂亮的弧形花片。
06
六月二十五日,城中北区分局的早晨会报中,对于饭店恶煞一案的作业,做了少许人事上的变动。关威生组里,大部份人手派往搜集整理各个了解饭店会议日程的女姓名单。由关威生负责监督。
班丹尼的手下,调去协助詹亚伦追查化学梅司催泪剂,及纽约区内其他各种催泪瓦斯。
班丹尼本人则与一位警方绘图人员合作,依据罗安妮粗浅的描述,勾画出凶手的形貌。
布洛德增加帮手,至各大百货公司及珠宝店,询问金手镯的出处。
人人都认为这番调动。是换汤不换药的做法。只盼望按照那份女姓名单查询时,能够有所斩获。会议决定六月二十九日至七月二日这段期间,每一个警员——包括文职人员——晚上全部当班。曼哈顿中区的刑警和便衣,自晚间八时至午夜二时,满哨。
警备车,以及不加号志的警车巡逻该区的每一条街,有些直接停靠在各个举行大会议的饭店门口。勘察小组随时待命,南区后备岗再次设定。
并出动大量的便衣女警,混入各大饭店酒廊、酒吧。散会后,狄雷尼与布恩踏入走廊,便瞧见满脸堆笑的何帕克医生。布恩丢给狄雷尼一个难堪的求饶眼色。
“拜托,”他低声恳求。“你来挡,用我的办公室没关系。”说完就走。
狭雷尼与何医生礼貌的客套之后,便进入布恩的办公室,随手关上了门。
两人落了座,狄雷尼单刀直入:
“有好消息?”
“啊,很抱歉,没有。”他果然一脸的歉疚。
狄雷尼不由得相信布恩的看法。也许,这个小医生真是在耍他们,他只想偷个半日闲而已。
“你见了那几位诊断专家?”
“是是,”他拚命点头。“他们是很重要的大人物,特别在百忙中抽空见我。”
“没辙?”
“什么?对不起。”
“他们不知道病名?”
“啊,是的。三位都同意这是很不平常的血液。但是他们嫌证明文件不够:X光、心电图、尿液检验、切片、扫瞄等等。其中两位连猜都不愿猜。第三位倒建议胃酸分泌可能也大有关系。”
“嗯。这也难怪。我们没法给他们充分的数据。好了?到此为止了,是吗?”
“啊不!不不!我还有办法。”
“我想也是。你还有什么高招?”
何帕克医生凑近,神情严肃。
“还有诊疗计算机。匹兹堡大学、史丹福医学院等等都有这种现代化的诊疗计算机。它们记忆各种各类的病因、病历。只要把问题送入,有时候,就能够得到满意的答案。”
狄雷尼陡然坐直。
“天哪,我不知道现在居然有这种计算机。太奇妙了!”
“啊,是的,”他对狄雷尼的反应大表感激。“输入的数据如果不足,当然答案就不肯定。不过它可以列出几种可能性。”
“你预备将这份血型送进去?”
“对极了!性别、身体状况全部都送进去。同时,我预备拍几份长途电报,说明事属紧急,请予优先办理。——还有一个小问题,”何医生竟有些羞涩。“这几份电报费用很高,我希望当做正式公函处理。”
“可以,”狄雷尼一耸肩。“一不做二不休,横竖把这条路走完。如果有什么闲话,你就推说伊伐·索森副局长认可的。我会向他打点。”
“啊,多谢多谢。真是身受您的大恩大德。”
何帕克医生往旧公文包里一阵摸索,取出几张纸。狄雷尼让位,医生准备拨电话。
“何医生,”狄雷尼及时问道,“我好奇的问一下……假使计算机分析不出答案,你再怎么办?”
“啊,”小医生愉快的答道,“再想别的法子。”
狄雷尼瞪眼直视他:
“我绝对相信。”
07
七月一日,星期二,上午十点十四分,九一一接到报案电话,十街以西,四十九街上的裁判屋汽车旅馆发生凶杀案。报案者自称是“裁判屋”安全组组长。
消息传至城中北区分局时,大伙正在楼上开会。布恩立即派班丹尼及詹亚伦前去查明。
其余的人一言不发,静等回音。狄雷尼在墙上的市区位置图,标出“裁判屋”的位置。伊伐·索森副局长近前,轻声问:
“你怎么说,艾德华?”
“不是城中区,不过很近。”
两人回座。会议室一片死寂。
电话铃声一响,全室的人都蹦起来。大家望着布恩稳稳的接起话筒,指节全白。
“我是布恩。”他的声音发沙。
听一会便挂断。回过头——
“走吧。”
大家一窜而起,椅子翻倒。一票人蜂涌而出。脚踏得楼梯震响。
“急得什么嘛?”布洛德怨道。“人早溜了。”
引擎发动,警笛狂鸣。狄雷尼与伊伐副局长同一辆座车。
“她又摆了我们一道。”伊伐发出恨声。狄雷尼讶然失笑。伊伐·索森副局长极少用这种字眼说话。
抵达“裁判屋”时,街上满是警车、搬运车,还有一辆救护车。一大群人在向前推挤,警察奋力挡开,排好围栏。
旅馆已经封锁,非得识别证才能通行。职员、住户及外来访客都在大厅接受调查。一名警察守在电梯门口,按钮,送他们上五楼。
走廊里一推人,都挤在五O八室门前。布恩铁青着脸,站在房门口。
“是她。”他的语气空洞。“手法完全一样。那个笨蛋叫蓝契特,二十四岁,弗蒙特,贝尔来的。是来参加大专院校举办的一项会议。”
“又是会议。”伊伐痛苦的说。“才二十四岁,根本是个孩子!”
“这里有我们安的‘饵’吗?”狄雷尼问。
“没有,”布恩说。“这是小旅馆,附近不是时报广场,没有派人。”
伊伐·索森副局长想开口,到底还是忍住。
夏拉罕走过来。“全裸的,”他报告说。“人一半在床上,一半在床下。没有挣扎的迹象。与前几次手法相同。从身后欺近。血迹看似死者的。浴室的排水槽清理了,大概不会有什么收获。”
高基洛两指撑着一只酒杯。杯底有半吋琥珀色的酒液。杯外刷着白粉。
“是酒。”高基洛说。“白葡萄。另外还有半瓶啤酒和一只玻璃杯上面的指印都很清楚。依我看,这只酒杯是她暍的。”
“查清楚。”布恩说。
“当然,每一样东西我们都带着去检验。”
“小队长,”詹亚伦由后面出现,“我们运气来了。楼上有个侍者说见过她。”
他们立即随他走向长廊尽头的楼梯间,门上标着好大一个红色标志,写着:“出口”。
“这家伙叫皮东力,”詹亚伦上楼时说。“今天轮他休假。昨天从六点到两点当班。先是在泳池边的露天酒廊招呼客人。午夜之后,泳池酒廊休息,他就下楼到大酒吧帮忙。他记得侍候过姓蓝的和一个女人。他们点的是啤酒和白葡萄。”
皮东力矮胖臃肿,两眼无神。一道黑胡子,将一张阴沉的肿脸分隔两半。
大伙围着他坐好。一个擦着酒杯的酒保,专心的望着他们。另一个拿着长柄滤网,清洁泳池的工人,却毫不在意。
“东力,”詹亚伦说。“请你杷所有的事,再说一遍给大家听,好吗?”
“我六点开始上班——”皮东力开始叙述。
“你说的是昨天?”布恩猛的岔断。
“是。昨天,星期一。六点开始上班,游泳池里只有几个人在玩水,我们都在吧台里忙。喝鸡尾酒的人多。我们只有一名侍者,就是我和一名酒保。下午,我们兼卖三明治,六点以后就没有了。客人都下楼到餐厅吃饭。所以一直到九、十点,这里人都不会太挤。”
“你们什么时候打烊?”布恩二度岔口。
“十二点整。十二点以后谁想继续喝酒,就得下楼到大厅的酒吧。当然,也可以回房去喝。昨晚十点、十一点,差不多这个时间。游泳池里有两三个人,桌子全坐满了。你知道,这地方很小。大部份都是两个人一桌,或者四个人一桌。单独的就只有两个男的和一个女的。一个男的猛灌波本威士忌,另一个喝瓶装的米勒牌啤酒。那个女客喝白葡萄。灌波本那位看着有五十开外,喝啤酒的慢条斯理。那位女客不急不慢,喝得很悠闲。”
“你们允许单身女客一个人来这里?”
“怎么不许?只要她们规规矩矩,爱喝多少,就喝多少——谁管得着?”
“形容一下那个喝啤酒的家伙吧。”
“他约摸——二十五岁年纪。很高,很瘦。金黄色长头发,长到肩膀,遮着耳朵,有胡子,不过不是嬉皮。很干净,穿着登样。”
“他穿什么你可记得?”
“卡其裤,运动外套。”
大伙不约而同的望向布恩,埃布尔纳·布恩小队长冷冷的一点头。
“他脱的正是这些衣服,是他没错。那个女的呢,东力,记得吗?”
“我没仔细看。她就坐那张小桌子。看见没?就在棕榈树旁边的。晚上灯光都在游泳池周围。她坐在暗影里。大概四十岁。”
“高吗?”
“高。差不多五呎六、七。”
“戴帽子?”
“没有。棕黄色的头发,剪得很短。”
“穿着如何?”
“很普通。一点都不耀眼。白色高领衫,斜纹布外套。”
“漂亮吗?”
“不好看啦。平胸,不化妆,一无可看。”
“这两个人怎么凑在一块的?”
“男的站起来,拿着酒瓶、杯子走向女的桌位。我盯着他。因为万一她尖叫非礼的话,我就立刻过去解围。可是没事。两个人,一个说一个笑,不一会儿工夫,他就坐下来。他们继续说笑,那我就不管了。”
“听见他们聊些什么?”
“没有。谁去听那些鸡零狗碎的事?我只管端酒,招呼客人。”
“他们什么时候离开,一起走的?”
“对。最后走的就是他们两个,所以我记得特别清楚。要打烊了,我不得不过去告诉他们。他们就付了账。”
“谁付的账?”
“各付各的。这样很好,我乐得拿两份小费。”
“你瞧见他们去哪里了?乘电梯?”
“没瞧见。我拿了钱回吧台,再过来的时候,他们已经走了。小费留在桌上。酒瓶、酒杯一起带走的。”
“这事特别吗?”
“才不。这儿的客人全是这样。喝不完,带着回房去。反正女侍会去收杯子,从来不误事。”
“确定是在午夜离开的?”
“对。”
布恩转望狄雷尼。“组长?”
“东力,”狄雷尼问他,“这个女人——你可不可以再多告诉我们一些?”
“哪方面的?”“譬如说体重——你看她有多重?”
“很瘦啦,至多一百二十磅,可能还不到。”
“声音呢?”
“没什么特别,低低的,很和气。”
“态度?”
“我没注意,很抱歉。”
“那里,你很仔细了。你没有看见她戴了条金手链吧?”
“我不记得她戴了什么金链子。”
“你说她长相普通?”
“对。长脸。”
“要是让你猜她的职业呢?”
“可能秘书之类的。”
“她碰过那个年轻的男孩吗?”
“碰他?”
“碰他的脸,摸他的头发,勾肩搭背?”
“你是说勾引他?没的事,一点都没有。”
“过去可曾看见过这两个人?”
“从来没见过。”
“以前没来过?”
“我从来没见过他们。”
“他们像早就认识的朋友吗?”
“不像。完全是现成凑合。”
“他们离开的时候,是不是喝醉了?”
“没有,绝对没有,我可以查账单,他喝了三四瓶啤酒,她也喝了三四杯白葡萄。可是绝对没有醉。”
“也不烦躁?”
“也不,和和气气,很轻松。我告诉他们要打烊了,他们也不恼。”
“你记不记得那个女的眼睛是什么颜色?”
“我没看见。”
“猜个大概。”
“棕色。”
“他们会不会是旅馆里的住客?”
“谁晓得?每天来来去去的,都是人,也有很多真是过路来喝一杯的。”
“女的擦香水吗?”
“不记得了。”
“你还想得起这个女的一些什么?任何一点,我们方才没问到的?”
“没有。她很平常嘛。”
“嗯——谢谢啦,东力。埃布尔纳·布恩小队长?”
“谢谢你的协助,东力。”布恩接道。“詹亚伦刑警会送你去分局,签个证明。不用担心,我们自会向你的老板解释清楚。”
“我不担心。你认为就是这个女人做了他?”
“也许。”
“她就是饭店恶煞?”
“詹亚伦。”布恩示意,詹亚伦立即带皮东力离去。
“这个证人不错,”狄雷尼说。“看他两眼无神,真是看得清、认得明。布恩,这两天再约他谈谈,说不定他还能想出一些事。”
“你大概在怪我了,艾德华。”伊伐·索森副局长突然说。
“怪你?为什么?”
“真应了你的话——看了报纸之后,她就撇开假发、手镯,穿着平常。”
狄雷尼耸耸肩。“她随便穿什么,一样真是行凶。也许这反而更好;我们现在认清了她的本来面目。布恩,别忘了叫班丹尼带皮东力去见绘图员,或许可以修改原来的素描画像。”
“今天就办,”布恩应道。“还有没有别的,组长?”
“没有——”
“有心事,艾德华?”
08
“这次以前,她始终灵活滑溜,总是挑人多的场所做案,总是把指纹抹得一乾二净。现在,忽然选中了这么个小地方,明显的让男的过来找上她,又留待最后才离开,侍者当然会记得清楚。之后,带酒杯回男的房间,杯上满是她的指纹。笨,笨得离谱!我不懂。这根本不像是她的方式。”
“也许,”伊伐慢慢的说。“也许她希望让人逮到。”
狄雷尼望着他。“你以为吗?很可能。听起来荒诞不经。但是理由可能就是如此简单。也许她累了。”
“累了?”
“疲倦,软弱了。这种紧张的心情你能想象吗?挑选一些陌生人,这些人很可能本身就是虐待狂。她杀了他们,毁了一切的证据。月复一月,永无休止的紧张。”
“你是说她快要崩溃了?”布恩问。
“这不是很合理吗?尤其她看了报纸,知道我们日益逼近,紧张不安已经袭上心头。她不再心思专一,她会忘记、疏忽。的确,她是快要崩溃了。”
“我们还应该做些什么?”伊伐渴切的问。
“完成素描画像,分发各报社及电视台,立刻开始唔谈所有了解会议日程表的女牲,年纪自二十五岁至五十岁。派詹亚伦的人查验售入纽约市的催泪瓦斯剂。”
“好,”布恩立即领命。“全速进行。”
“最好如此,”狄雷尼绷硬的说。“我们又只剩下二十六天的时间了。”
“到时候我不知道是否还在场。”伊伐·索森副局长叹道。
两人同时看定他,他们心中有数,副局长此话不假。
狄雷尼离开汽车旅馆,拨开看热闹的群众。召了出租车,打道回府。
他念着伊伐最后那句话。如果七月底再来一次凶案,伊伐即将丢官摘帽,由新的总指挥来接掌。
这是一个残忍无情的事实。伊伐·索森副局长的前程很可能就此断送。然而,伊伐接下这份重任时,就已经知道其中的风险。狄雷尼可以想象伊伐最气愤不过的,是这名“相貌平平,一无可取”的女人,她的命运竟与他自己的息息相关,牵连在一起。
蒙妮卡在前厅迎他。她捺着他的臂,显然已收听到这则新闻。她睁大的眼里充满着惊惧。“又一个?”
他点头。
“艾德华,”她几乎在生气,“这到底什么时候才会结束?”
“快了。但愿如此。伊伐——”
“艾德华,”她岔断他的话头,“何帕克医生在起居室等你。我说了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他坚持等着见你。”
“好吧,”狄雷尼叹口气。“我看看他这次又有什么花样。”
他挂好帽子,推开起居室的门。
何帕克医生一跃上前,眼里满是得意的光采。他拚命挥舞着一札黄色的电报纸。
“阿迪生病!”他嚷道。“阿迪生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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