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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果不其然,入江被释放了。

吃完送来的早餐,再度倒向床时,小汤走了进来。

“转过头去。”小汤边笑边说。

入江转身向后,小汤以敏捷的动作用黑布蒙住他的眼睛,然后抓起入江的手腕:

“走吧,别摔跤了。”

两人走了出去。

离开房间时,小汤亲切地说道:

“从这里开始是楼梯,小心慢点儿下。”

像是走到庭院的外面时,不是小汤的声音,有人说:

“到了玉岭后,请好好做研究,我们现在没闲工夫照看什么佛的。”

“会的,我会尽量做好。”

入江回答。

是昨天那个男人的声音。

不知是谁从后面两手插进入江的腋下,将他抱了起来,另一个男人抬起他的脚。

“把你放到脚踏车的后座。”

是小汤的声音。

入江被抬到脚踏车后座。

“抓好前面,旅行袋就挂在车把上,你不用担心。”

小汤的声音很爽快。

脚踏车开始踩动了,走了一段难走的路,好几次差点儿被摔下去。终于到了稍微平坦的路,但不一会儿路面又凹凸得厉害。感觉不像昨天运货板车通过的路。

大概走了半小时吧,车子停住,感觉出坐在前面的小汤下了车,车体大大地倾斜。单脚踩到地面,入江从后座下来了。

“从这儿直走就是瑞店庄,那里是玉岭的山脚。嗯,就在这儿分手了,数到一百后,自己把布解下。知道了吧。”

小汤在入江的肩上重捶了一下,说了声“再见!”然后快步跑走。

入江照实开始数——小汤的脚步声已听不见了。

数到一百,入江解开蒙眼布。

身旁是桃树,他就站在桃花下。

被黑布蒙住的眼睛突然触到早晨的阳光,入江眨了好几次眼。

“哈哈哈……”

传出笑声,小汤从桃树后面出现了。

“啊……是你呀!”

入江说道。

“是啊。想想我逃什么劲儿呀,这可不是我的性格,所以才又悄悄回来。走吧,快!”

小汤说着,望了望桃树的树干,树干上贴着标语——抗日战争必胜!

署名和昨天的一样,是第三战区忠义救国军。

小汤吧嗒吧嗒地咋咋舌,把传单扯下,撕破后随手一扔。

“那不是你们的传单吗?为什么乱撕?”

入江问道。

“我们不是救国军,别混淆了。这些家伙做的是相互勾结的生意,不像话!没有这些标语,大家也都知道抗日战争必胜。”

小汤恼恨地说。

卧龙所属的游击队虽和救国军同属抗日阵营,但未必友好。

入江把蒙眼布交了出去,说:

“这个,还给你们。”

“你还真诚实,果然如我们头儿所说,不是坏人。”

接过蒙眼布,小汤笑了,调皮地睁开一只眼看着入江。

入江跨上脚踏车,在乡村小路飞驰而去。

瑞店庄的日军守备队就驻扎在逃往后方避难空无一人的地主家大宅院中。

因为事先有联系,他们知道入江到来的消息。虽然延迟抵达,却不见有人担心。原来,他们只听说最近要来,却不知道准确日期。

入江没有透露遭遇游击队被监禁一天的事。

读了介绍信后,三宅少尉说道:

“才一个月,我们会尽量照应你的。”

抵达当日,入江因三宅少尉的关照,见到了村长。

“有没有人清楚玉岭的事?”入江问村长。

“嗯……村子里见闻广的人,就只有李东功先生了。”

村长回答。

“能不能麻烦那个人带我去?”

村长想了一会儿后说道:

“那个人闲是闲着,嗯……不知道愿不愿意。”

村长的语气和表情显示出李东功是个难缠的家伙。

但守备队长既然开口了,村长总不能不帮点儿忙吧。他只好结巴地说:

“试试看吧,如果他不愿意,再找别人好了。我们虽然在这里住这么久,但是对佛像的传说什么的,很不好意思,实在不太清楚……”

“那就劳烦您了。”

入江说完,回到守备队的军营。

当晚,他和三宅少尉及其他几名下士官一起吃晚餐。

餐桌上摆满猪肉、上好的鸡肉和鱼等。

三宅少尉环视四周后说道:

“在乡下没什么好东西,今晚是你的欢迎会,所以算是特别丰盛。平时可不能这么吃。”

“是。”入江低头致谢。

晚餐喝的是绍兴酒系列并不浓烈的当地土酒。酒比他预料中的好喝。

三宅少尉看来是酒豪,只见他不停地干杯。醉意朦胧时,这位守备队长隐约透露了真话:

“军队很忙,希望不要太麻烦到军人。”“知道了。”入江心想,幸好找了当地中国人带着去看摩崖佛。

“军队是没空和闲人打交道的,希望你别误会了。”

被称作闲人,这让入江顿感恼火。他回答:

“是,我没打算麻烦军队。”

“不过,因为你有上海军司令部的介绍信,也不能完全不理会。就找个值班的士兵陪你好了。”

说得极为露骨。入江清楚地感到三宅少尉的话里带刺。

“不需要什么值班士兵。”

入江说道。

“只要你在这个军营里就得有个值班士兵陪着,如果住外面的话,另当别论。这一带去避难的人家很多,不缺空屋的。”

三宅的话像是要赶他走,入江心想,也许在外面找个睡觉的地方比较妥当。

“要我在这男人身边,恕不奉陪!”

入江内心懊恼极了。

他对三宅少尉毫无好感。瞧不起人的眼神,很令人不悦。而且,视线离开对方的脸时,嘴唇一定要歪斜的样子,让人从生理上就感到厌恶。

第二天早晨,村长派人传话来,说李东功愿意做导游,如果入江不累的话,可以立刻上路。入江随即赶到村委会。

李东功看来有些年纪了,大约六十来岁。

“劳烦您了,请多关照。”

入江低头行礼,而李东功仅微微颔首,脸马上转向一旁。

“被村长他们说服,勉强答应的吧。”

入江这么想。

玉岭五峰就在附近,直到抵达那里之前,李东功一句话也没说。从态度就知道很不情愿做导游。

站在第一个山峰前,李东功首次开口:

“这是第五峰。”

“哦,是吗?”

入江正要走近,李东功却唐突地说道:

“先看第三峰比较好。”

“哦,是吗?”

入江没有拂逆他的意思,径自通过第五峰,步向第三峰。

玉岭诸峰的摩崖佛的确具有令人缅想推古佛的古拙之趣。但是,问题就在于此处的佛像,并不是出自代表那个传说年代[1]水准的工匠或佛师之手。即使在二十世纪的今天,让小学生拿凿子雕刻,恐怕也能创作出类似推古佛那样古典的雕像吧。

玉岭的摩崖佛说不定是新时代的作品呢!

入江带着学者的视角如此观察。因为,第三峰上雕刻的两座玉岭最大的佛像,在技术方面太过娴熟。

按照入江的想象,大概是这样:

当地的信徒为了证明自己的虔诚,正在用并不熟悉的凿子雕刻着拙涩的佛像时,竟巧遇专门的佛师路过。佛师闪过念头——让我来示范吧。于是,两座巨大的佛像完成了。

如果入江推测正确,那么,第三峰的两座佛像将是推算年代的关键。但怎么看都不像是唐朝以前的技术。

“可能是五代或宋代的作品,再早也是唐朝末期的吧。”

入江说道。

“不,那两座是梁代时完成的,连作者的名字都知道。上面是包选的、下面是石能的作品,他俩都是名门子弟,并不是佛师。”

“是这样吗?”

入江用接近否定的怀疑语气说道。无关个人喜好,只要牵涉到学术问题,就算对方怒不可遏,也不会轻易地表示同意。

第三峰的绝壁高五十米。仔细看的话,会发现那岩石并非直直地矗立地面,而是在约中央部位切断,成为突出的岩棚,即大大地断为两层。

上层与下层各雕刻了一座大佛像,从螺发、肉髻、白毫[2]等看来,知道是释尊像。两尊都是坐像,高度各十米。

相同的大小、相同的释尊像,且在相同的岩面雕刻而成,令人觉得十分神奇。而且,两尊像在技术上极为酷似。

仔细观察后发现,上层的佛像比下层雕得更虔诚,会不会是同一个作者先雕了下层,后来觉得不满意,决定在雕上层时作修正?——入江突发奇想。

提到中国的石佛,多半像云冈或龙门那样,先凿刻石窟再制作佛像。但是,手艺并不精巧的玉岭庶民们,很直接地就在岩面上刻起来。因此,仅以线条表现形状,比较接近绘画而非雕刻。

日本也有很多这种摩崖佛。同样是无名的庶民,将自己的信仰寄情于某种形状,费了许多年月雕刻而成。

在这类稚拙的线条雕出的佛像群中,仅第三峰的两尊表现出众。虽也只有线条,但全身立体感具现。

下层的释尊像不知什么原因,嘴唇涂了朱红色。

“下面那尊佛像涂了口红,为什么?”

入江问李东功。

“十年涂一次朱红,只有那尊佛像。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这一带的例行仪式,叫做‘点朱’。”

“点朱?”

入江想起自己曾反问过同样问题。对了,那个老地主曾提到别错过十年一次的仪式,想来指的就是这个“点朱”。当时入江询问是怎么回事,老地主则回答去了就知道。

李东功也做了同样的回答:

“三天后即将举行点朱,你去看就知道了。”

无法得知详情,总之,是在佛像的嘴唇上涂红的仪式。

“很高呀!”

仰望岩面,入江小声说道。即使是下层佛像的嘴唇高度,离地面也有约二十米。

“再高也举行哟。”

“有什么典故吧?”

“有很多说法。如同你看到的,两尊佛像并非上下直接重叠着。下层佛像的上半身向右偏了些,看起来像是被压在上层佛像的臀部下。怎么看都效果不佳,觉得有些可怜,为了弥补,就在唇上涂红。连这种传闻都有,不过,净是胡说八道。”

“真正的说法呢?”

“有资料,放在我家,你不妨看看。”

自从到了摩崖佛以后,原先一点儿也不亲切的李东功,开始热情地说起话来。

“请一定让我看看那份资料!”

入江说道。

[1] 六世纪末至七世纪前半期。——译者注

[2] 以上皆为如来三十二相之一。螺发,即螺髻,释迦牟尼发髻结为螺形,故名之。肉髻,佛陀头顶有肉团隆起如髻,故称。白毫,佛家传说世尊眉间有白色毫毛,右旋宛转,如日正中,放之则有光明,初生五尺,成道时一丈五尺。——编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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