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 上一章:14... | 下一章:16... |
当晚,入江睡得不好。
做了可厌的梦。梦见被很多人像丛林动物似的追赶。
或许入江处于心灵上的被逼无奈,才会做这种梦。
映翔也出现在梦里。既然一起被追杀,干脆就和她厮守在一起,入江在梦里非常焦虑。两人被分别包围着。
围着他的倒不是什么恶魔凶暴的人。直到昨天为止,入江还和他们一起生活,是伙伴呢。所以,他特别感到悲哀。
矛一样闪着耀眼光亮的武器,像树林般成排矗立在他面前。
要被杀了!
他这么想的同时,又为自己打气:
有这种事吗?一定在做梦,又没干什么,不可能会被杀。
呜呜呜……
他呻吟着,但即使在那时,他仍然客观地想到:
这是噩梦而已。
是否在做梦,按照老方法,捏捏脸颊就知道了。在梦里,他居然想到了,于是狠狠地捏一下脸颊——的确没错,一点儿也不疼,捏海绵般的触觉。
太好了。他松了口气。
不仅是为了自己,也为了告慰自己映翔的受难并非事实。
她被一群模样温和的男子抓住。然后,莫名其妙地,竟然主动开始脱衣服。
映翔的脸虽是健康的小麦色,但敞开的胸却蜡一样地白皙,很光滑。她最先脱掉的是点朱时披着的紫色斗篷。
奇怪,记得不知听谁说的,梦境中是没有颜色的。难不成这是现实?
梦里的入江狼狈极了。
讨厌的梦。映翔小姐不可能自己脱衣服。是自己不好。因为一直想看她的裸体,梦里才会出现这种场面。
如果说这是在梦中想的事,未免太假正经了。入江的脑海里的确曾几次描绘过映翔的裸体。
在李东功家里,一般吃过晚饭不久,就烧热水洗澡。现在的洗澡间在改建以前曾是厨房,但是,洗澡间并非像日本那样身子泡在浴缸里。
这里是把大锅里的热水舀到木桶里洗。入江的洗澡方法是先淋了两三次水后,开始在全身打肥皂,再淋热水将肥皂泡沫冲掉。
身为客人,他一直都第一个洗澡。老人夫妇最后洗,入江洗完后接着是映翔。
浴后的入江回到房间,每次擦湿头发的时候,就会从浴室传来了她淋水的声音。
对他而言,真是恼人的声音。
他妄想着映翔坚实的白色裸身。透明的液体抚摸着丰满的两个乳房,缓缓流淌,留下热气。肩膀和腰部等圆软的部分挂着水珠,发出令人神魂颠倒的光泽。
就是这个!尽在脑里想这些,才会连梦里都出现……
而梦里的场景,依旧我行我素,奋力挣脱理智,继续发展下去。
映翔不只脱去上衣,两手还放在腰间正准备脱去长裤,裤子也和点朱时穿的一样,是漂亮的黄色——腰在摆动,腿肚也在颤动。
这时,入江面前的一支长矛突然倒下,扎到了他。
“好痛!”
他呻吟着。
虽不是剧痛,但却扑哧一下扎进皮肤,的的确确很痛。
感觉疼痛,这不是梦。
如果这是现实的话,可不得了。无论如何,得早一点救出映翔。
入江拼命地挣扎,手脚却不听使唤,仿佛被看不见的绳子绑住身子似的。
入江想用力挣脱,一再扭动。
就在此时,眼睛张开了,全身汗涔涔。
“果真是梦,好极了。”
他出声说道。
刚才那被矛插进膝盖的疼痛,像是没发生过地消失无踪。
起床后,他思考着梦境的含义。尽管没有奥地利弗洛伊德流派梦解析的知识,但他明白了一个事实——自己深爱着映翔。而且,他也知道自己十分渴求映翔的身体。
李家的早餐吃稀饭。李东功夫人总会把盛着稀饭的锅子和一些酱菜,事先准备在厨房隔壁的房间。
家里每个人起床的时间不同,起床后,各自到那房间用早餐。
入江早就醒来,再也睡不着了。
厨房旁的房间,桌上已摆着盛稀饭的锅。入江漱洗完毕,很快地吃完早饭。
做了怪梦,他更想呼吸外面的空气了。走出去,含着初夏气息的风,舒爽地吹拂着睡眠不足的皮肤。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
这时,从军营的方向传来军号声——是起床号。
反正每天得去露一次脸。
“走,去吧。”
入江往军营方向走去。
虽是发生大事件的翌日,却如往常般充满朝气。
点名、体操,然后是炊事班热热闹闹工作的景况。走过一间间营房,眺望这一切,入江心想,那怪梦终究也会淡淡而去吧。
这就是活着。他深刻地感受到。
军营生活被喇叭声和号令一次次追赶,碾压的皱褶完全消失了。而只有在生活的皱褶中你才能品味出人间的悲欢。军队的生活则没有这些,所以是冷酷的。
只要吸进这里的朝气就行了。待得太久,会立刻厌倦这种刻板的生活。入江本想和三宅少尉打个照面后就走,但实在不想见到他。才过了一天,三宅少尉不可能心情这么快好转。
入江和伊藤伍长站着说话时,三宅少尉擦身而过。
“今天来得这么早。”
三宅少尉先搭腔。
“嗯,想早一点儿上玉岭。”
入江答道。
三宅少尉像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突然记起来似的说道:
“入江先生,能不能来一下,有话跟你说。”
语气很客气,实际上是命令。
入江一阵发冷,他现在是个内心有隐情的人。
他从村田中士那里听到守备队要出动到新林镇的事后,曾无意间泄露给映翔知道。
如果找不出其他的泄密渠道,那么,昨天事件的责任就在他身上了。然后,映翔和游击队有关系的事实,也因此有了证据。
“是,现在吗?”
入江紧张地回答。
“对,不会花太多时间的。”
随着三宅少尉脚下的长靴马刺声,入江进到队长室。
“没什么特别的事。”
进入房间,三宅少尉立刻说道。然后停住,凝视着入江的表情。
入江在小腹部运力,迎接对方的视线。
“在李东功家住得怎样?”
少尉突然冒出毫不相干的话。
“一般般吧,反正很自由。”
“事实上,”少尉的眼睛望向窗外说道,“李东功一家攀上卧龙,和游击队有来往也说不定。”
“怎么会?”
“当然了,他那把年纪,不可能扛着枪撒野。赞助,也就是说,嗯……他有提供资金的嫌疑。”
“那是不可能的。”
为了装出吃惊的表情,入江费尽苦心。
“我最初也是提醒过你要小心点儿,如果他们有什么可疑的言行,要通知我!”
“目前为止,没有任何迹象。”
“我想也是。在你这个日本人面前,他们不敢说什么莽撞的话才对。”
三宅少尉说话时,使用的是“李东功一家”、“他们”这种复数形用语,让入江很是担心。
“如果和游击队有关联的话,我想,应该不会做出让日本人留宿这种危险的事吧。”
入江怕袒护的语气太强,会使三宅少尉起疑,他谨慎地回答。
“我起初也这么想,但或许是将计就计也说不定。”
“将计就计?”
“把日本人引进家里固然危险,但另一方面,也可能从日本人那儿搞点儿情报。”
三宅少尉说话时的视线故意到处散光,不去看入江的脸。可是,讲到重点时,会飞速地投过一瞥。
三宅少尉那种视线,对入江而言活像是一条鞭子。
“怎么会……”
入江极力掩饰着心虚,用强力的语气应答。
“我知道,”三宅少尉冷漠地说道,“想从你这里得到情报是不可能的。你一天只来军营一次,然后,又几乎整天逗留在玉岭的佛像那儿。他们如果期待你透露情报,可以说是没什么指望的。”
入江提高了警觉。三宅少尉的这番话,说不定是为了让自己松懈。
我有嫌疑。映翔他们也危险,而且相当危险,必须得行动了。
入江着急了起来。
“想要情报?一点儿迹象都没有呀。”
他说得很快。
这是事实。守备队出动到新林镇的事,入江没作任何思考就脱口而出。绝不是映翔故意引诱他说溜嘴的。
“难缠的对手向来最会设法掩饰。总之,你把这事放在心上,并代为留意他们的言行、进出的人。只要觉得有一点可疑,就尽快报告我,再三拜托了。”
“知道了,我会注意。”
“地下组织这玩意儿,只要逮到一处,就会一个接一个地被击破。捣毁抗日组织,对我们……对日本军的战略,进而对战争目的来说,是十分重要的,希望你能了解。”
三宅少尉目光不再闪躲,定定地看着入江的脸。
入江表面上有力地点了两三次头,可是身心已到了精疲力竭的极点。
走出军营,脚下突然无力,摇晃了几次。入江在路旁坐了下来,手顶住额头。
“映翔……”
他小声地呼唤她的名字。
回李家,成了一件困难的事。
到玉岭去吧!
他作了决定,顺着五峰尾山脚的路走向玉岭。
天边还残留着些许晨霭。
五峰尾山腹的两家跨山厝,那悬楼的脚仿佛极友好地向下并垂。然而,绝非友好——住另一边的“狐狸”谢世育,就像狩猎似的正张望着邻家。
入江站在第三峰前。
因为佛像太巨大的关系,站在正下面根本看不见。往后倒退一些,在点朱时摆桌子的地方附近,他伫立了一会儿,仰视着两尊佛像。
因为是点朱之后不久,下层佛像那很鲜艳的朱唇,沐浴在朝阳下闪闪发光。
看着看着,映翔的容貌逐渐扩散开来。不仅在入江的脑海、胸中,映翔在入江的全身扩大着。
入江感到自己的灵魂,已变成了她的俘虏。因为只有被俘的躯体才会有昨夜的梦。
头晕眼花,因为心生病了。和朱色的唇相对,入江感到难以忍受,步履变得蹒跚。他走向第三峰通到第二峰小路旁的草丛,躺了下来。两手垫在脑后,脚伸直,设法营造出万念皆空的境地。
但是,愈是这么想,映翔的容貌愈缠绕他的灵魂。
可能因为睡眠不足,不知不觉打起盹儿来。很浅的睡眠,没做梦。至少小寐了几分钟,察觉有人,他醒了过来。
翻身趴下,只抬起头。隔着草的隙缝,看到刚才去过的第三峰前,站了一个男人。
不仅站在同一个位置,简直和入江刚才的姿势一样,伫立着。不可能看到自己的身姿呀,但入江突然不得不想——站在那里的是另一个我。
那男人比入江稍高,长长的侧脸上垂着长鼻子,那不正是谢世育吗?
入江屏息盯视着那男人。
谢世育仰望着第三峰的佛像。他的视线移到下层释尊像的唇上,不需说明,入江一眼就知道。
谢世育也和入江一样,步履时而踉跄。
“简直就像照镜里的我嘛!”
入江心想。
从肩膀摆姿也看得出表情的烦恼。
哦,知道了!
入江的肩膀微颤。
谢世育也爱着映翔。
映翔和游击队有关系,他早已察觉了。住在隔壁,本来就能刺探她的动静。
他没将这件事向三宅少尉密告,是因为一颗心暗自许给了映翔。
一定是这样没错!
昨夜谢世育的表现也是佐证。站在李东功的家门前,那个落寞的身影,根本不像密探在侦察目标,而是对着所爱恋女人的家叹气。
入江因为就住在李家,如果住在军营,想必也会驻足在她家门前,为无法排遣的思念而悄悄叹气吧。就像镜子的一里一外,那时的入江和昨夜的谢世育,两人的举止几乎如出一辙。
谢世育的心,一定比入江悸动得厉害。
他只有三天期限,必须要将所爱的女人交到日本军的手中。三天,是下决心所需要的天数吗?
谢世育仰视着佛像的脸,忽然折断似的垂了下来。
他一定也无法忍受那嘴唇朱色的鲜艳吧,退后了两三步,那步伐不听使唤。
“简直就是我的身影。”
入江觉得很不舒服。
人对于太像自己的人,会产生厌恶。入江惧怕映在镜中自己的模样,而且深深地憎恶着。
他握紧拳头。
可能的话,很想把照出那身影的镜子敲个粉碎。
谢世育躬起猫背迈步前行,朝五峰尾的方向回去了。
直到背影消隐在褐色的草丛里,入江眼睛眨也不眨,一径注视着。
等谢世育的身影消失,入江才回过神来。
“那家伙不是镜中的我,是另外一个人。”
他低声说道。
嫌恶与憎恨在入江的胸中卷成旋涡。除此以外的感情,短时间不存在于他心中。他从未体验过如此清晰的憎恶。
不经意地垂下眼睛,才发现紧握着的拳头第三关节白白地凸了起来。
| 上一章:14... | 下一章:1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