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开心的妓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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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利在一间名为“达兹摇摆”的店前方发现珊卓,她站在人行道上,环视她在英皇十字区的小领地,双腿因高跟鞋需维持平衡显得疲累不堪。她环抱双臂,指间夹着一根烟,像是睡美人的双眼兼具勾引与厌恶神色。简单来说,她看起来就跟其余地方的妓女没两样。
“早。”哈利说。珊卓盯着他瞧,完全没认出他来。“还记得我吗?”
她扬起嘴角,似乎打算藉此取代微笑。“当然,爱人。我们走吧。”
“我是霍利,那个警察。”
珊卓凝视着他。“真的是你。每次一到这个时候,隐形眼镜总是会失效。肯定是废气的关系。”
“可以请你喝杯咖啡吗?”哈利客气地问。
她耸了耸肩。“反正附近没什么人,今晚到此结束也好。”
泰迪·蒙卡比突然自脱衣舞俱乐部的大门内出现,咬着一根火柴,对哈利轻点了一下头。
“你父母还好吗?”珊卓在咖啡送来时问。他们坐在哈利吃早餐那间名为“波本与牛肉”的店内,服务生还记得哈利固定会点的东西:班尼迪克蛋、马铃薯煎饼与鲜奶浓缩咖啡。珊卓拿起她的黑咖啡。
“什么意思?”
“你妹妹……”
“喔,对,对。”他把杯子举至唇边,藉此争取时间。
“嗯,对,我想他们会没事的。多谢关心。”
“我们活在一个可怕的世界里。”
阳光仍未洒在达令赫斯特路的屋顶上,但天空已变成蓝色,可以看见些许移动的云朵分散各处,像是孩子房间里的壁纸。但这帮不上忙,因为世界原本就是个可怕的地方。
“我找几个女孩谈过,”珊卓说。“照片上那家伙姓怀特,是个卖安非他命跟迷幻药的毒贩。有些女孩会跟他买货,不过她们没接过他的生意。”
“说不定他不用花钱就能满足需求。”哈利说。
珊卓哼了一声。“性需求是一回事,买春又是另一回事。对很多人来说,买春才真的来劲。我们能为你做很多家里享受不到的事,相信我。”
哈利抬起头来。珊卓直盯着他,有那么一刻,她的双眼炯炯有神。
他相信她。
“你确认过我们之前提到的日期吗?”
“其中一个女孩说,她在你妹被发现的前一晚,跟他买过迷幻药。”
哈利放下杯子,咖啡洒了出来。他朝桌子对面倾身,急忙轻声问:“我可以跟她谈谈吗?她可靠吗?”
珊卓的红色宽唇露出笑容,嘴中因缺牙而有个黑色空洞。“就像我说的,她买了迷幻药,这东西在澳洲可是违禁品。她可不可靠?她是个嗑迷幻药的人……”她耸耸肩。“我只是转述她告诉我的事而已。这么说吧,你想搞清楚今天是星期三还是星期四,绝对不会想去问她。”
就算风扇比平常安静,上午会议的气氛仍旧十分焦躁。
“抱歉,霍利,我们得放弃伊凡斯。他没有动机,而且那女人也说,谋杀案发生时,他人在宁宾镇。”威金斯说。
哈利提高音量。“听着,安洁莉娜·哈钦森嗑迷幻药,天知道还嗑了什么东西。她怀孕了,说不定是伊凡斯·怀特的孩子。天啊,他甚至还卖毒品给她!老天在上!她会按他吩咐做任何事情。我们跟房东谈过,那女人有痛恨英格的理由,认为那个挪威女孩打算抢走她那只会下金蛋的鹅。”
“我们最好仔细调查那个姓哈钦森的女人,”莱比冷静地说。“至少她有明确的动机。说不定事实正好相反,是她需要伊凡斯作不在场证明才对。”
“伊凡斯肯定在撒谎。英格被发现的前一天,有人在悉尼见过他。”哈利起身,在会议室有限的空间内踱了两步。
“那是个吃了迷幻药的妓女说的,我们甚至不确定她有没有办法作证。”威金斯指出这点,转向苏永。“航空公司怎么说?”
“宁宾镇警方在谋杀案三天前,曾在主街上见过伊凡斯。而在谋杀案发生前后,安捷航空或澳洲航空的乘客名单上都没有他的名字。”
“这无法代表什么。”莱比大喊。“如果你是个毒贩,肯定也不会用自己的名字旅行,不是吗?总之他还可以搭火车,要是有时间的话,甚至开车也行。”
哈利有些动怒。“我重复一次。美国的统计数据显示,在所有谋杀案中,有百分之七十的受害者都认识凶手。但我们却把焦点放在连续杀人犯身上。我们都知道,逮到他的机会就跟中乐透一样低。难道我们不该调查机会更大的人吗?毕竟,我们手上这个嫌疑犯有许多旁证全指向他。重点在于,我们应该要紧迫盯人,趁还有线索时行动。把他找来,当面提出指控,逼他犯下错误。现在我们只是被牵着鼻子走,就这么陷……陷入……陷入……”他努力搜索着“泥沼”一词的英文,但最后仍徒劳无功。
“嗯,”威金斯自言自语地说。“要是有人从我们手里跑掉,而我们什么也没做,的确也不算什么好事。”此时门打开了,安德鲁走入房内。“早安,各位,抱歉来晚了。不过总得有人维持街道上的安全才行。怎么了,头子?你眉头皱得就像杰米森峡谷似的。”
威金斯叹气。
“我们正在考虑是不是要重新调整调查方向。先把连续杀人犯的理论抛到旁边,把全副精力集中在伊凡斯·怀特,或是安洁莉娜·哈钦森身上。霍利似乎认为她的不在场证明不够有说服力。”
安德鲁大笑起来,从口袋中掏出一颗苹果。“我还真想看看一个四十五公斤的孕妇要怎么把一个健康的北欧女人给勒死。”
“只是个想法而已。”威金斯嘀咕着说。
“就目前来看,我们可以先把伊凡斯的嫌疑给忘了。”安德鲁用袖子擦拭苹果。
“喔?怎么说?”
“我才刚跟线人谈过。谋杀案当天,他在宁宾镇买了点大麻,听人提起伊凡斯那里有些品质绝佳的好货。”
“然后呢?”
“没人告诉他伊凡斯从不在家里做生意,所以他跑去伊凡斯家,被一个手臂夹着步枪,乱骂一通的疯子给赶走了。我给他看了照片。伊凡斯在谋杀案当天,人的确待在宁宾镇没错,抱歉啦。”
会议室陷入沉默,仅有风扇声响,以及安德鲁大口咬下苹果的声音。
“再从头开始吧。”威金斯说。
哈利与碧姬妲约五点时在歌剧院附近喝杯咖啡,在她上班之前。他们抵达时,咖啡店已经打烊了。门上的纸条说,他们得处理一场芭蕾舞演出的事情。
“这间店总是有别的事情要做。”碧姬妲说。他们靠在栏杆上,看着港口对面的科里比利半岛。“我想听接下来的故事。”
“我那同事叫做朗尼·史汀森。在挪威,朗尼是个凶狠的名字,但他不是那种人。朗尼是个亲切、人很善良的小伙子,热爱警察这份差事。至少大多时候都很喜欢。丧礼举行时,我人还在医院里。结束后,上司从警局过来探望我。他转达了局长的祝福,或许我早该在那时就察觉事情不太对劲了。当时我人是清醒的,情绪荡到谷底。护士发现我偷偷弄了酒进来,把我邻床的人转到别的病房去,所以我已经两天没喝酒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上司说。‘别再这么想了。你还有工作得做。’他以为我想自杀。他错了。我是在想该怎么弄到酒。
“我那上司不是拐弯抹角的人。‘史汀森已经死了。现在你什么忙也帮不上,’他说。‘你能帮的,只有你自己和你的家人。还有我们。你看了报纸吗?’我回答我什么也没看──我爸一直在念书给我听,我请他别告诉我这场意外的任何事。上司说这样很好,让事情简单多了。‘你也知道,开车的人不是你,’他说。‘换个说法也行,总之,坐在驾驶座那个奥斯陆警察总署的人没喝醉。’他问我懂不懂他的意思,说开车的是史汀森。而在我们两个之中,他才是那个验血显示完全处于清醒状态的人。
“他拿出一些旧报纸,我用模糊的双眼努力看了一下,上头写着驾驶瞬间丧命,乘客座上的同事身受重伤。我说:‘但开车的是我才对。’‘我不这么觉得。你被发现时,人在后座,’上司说。‘别忘了重度脑震荡的事。我想你应该不记得驾驶过程中的任何事情才对。’我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记者只对驾驶的验血结果感兴趣,只要他没问题,根本没人在意我的情况。更别说这件事对警方的影响已经够糟的了。”
碧姬妲眉宇之间深深皱起,看起来十分震惊。
“你们怎么能告诉史汀森的父母说车是他开的?这些人肯定冷血得要命。究竟……?”
“就跟我说的一样,警方非常重视忠诚度。在某些情况下,警方的确会先考虑家属感受。但那一回,史汀森的家人已经先听到了比较容易消化的事发原因。在我上司的版本里,史汀森决定冒着风险追捕一名贩毒与谋杀案的嫌犯,在追捕过程中,任何人都有可能发生意外。毕竟,另一辆车里的男孩是个新手驾驶,在同样情况下,要是换成另一名驾驶,或许反应会快得多,不会把车开到我们面前,更别说当时我们还开着警笛。”
“而且时速还高达一百一十公里。”
“地点则是限速五十公里的区域。当然,这事不能向那男孩究责。关键在于要让这案子看起来是什么模样。为什么非得告诉他的家人,自己的儿子其实是坐在乘客座上呢?要是他们听见儿子是那种让宁可让喝醉的同事开车,也不敢出声抗议的人,对父母来说会比较好吗?上司就这么跟我争执了一遍又一遍,我的头痛得要命,感觉就快炸开了。最后,护士进来时,我正靠在床边吐个不停。第二天,史汀森的父母和他妹妹来了。他们带了花,希望我可以尽早康复。他父亲十分自责,因为他从来没有严格要求儿子开车不要超速。我哭得不能自已。每一秒都像是场缓慢的死刑。他们在我身边坐了一个多小时。”
“天啊,你是怎么对他们说的?”“什么也没说。全是他们在讲话,不停说着朗尼的事。他计划想做的事,想成为怎样的人,打算怎么实现。还有他在美国念书的女友。他还曾提起过我。说我是个好警察跟好朋友,是个值得信赖的人。”
“后来呢?”
“我在医院待了两个月。上司不时会来看我。有一次,他重复之前说过的话:‘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别再这么想了。’这回他说对了。我的确一心想死。或许这里头有一丝为别人着想的成分,想让真相就此埋藏起来吧。说谎不是最糟糕的部分。最糟糕的,是我得把秘密藏在心里。这听起来很怪,连我自己也思考了无数回,所以还是解释一下好了。
“五十年代,有个叫查尔斯·范多伦(Charles Van Doren)的年轻大学讲师。他因为参加一个益智游戏节目,成为美国家喻户晓的人物。他一周又一周地击败所有挑战者。问题有时难到让人难以置信,而那家伙显然什么都知道,让每个人目瞪口呆。他收到许多求婚信,还有他自己的粉丝俱乐部,当然啦,他在大学的课也堂堂爆满。最后,他公开宣布,制作单位提前把所有问题都给了他。
“当他被问到为何要揭露骗局时,他告诉他们,他有个叔叔曾向妻子,也就是范多伦的婶婶,承认过去对她不忠的事。这件事在家族之间引起不小骚动,后来范多伦问叔叔为什么会告诉妻子。毕竟,这件事发生在许多年前,后来他也没再与那名女子有瓜葛。他叔叔回答,不忠不是最糟的部分。最糟的,是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而他却没受到任何惩罚。查尔斯·范多伦的状况就像这样。
“我想,人一旦再也无法忍受自己的所作所为时,就会觉得自己得要接受惩罚才行。我也如此渴望着,不管是受惩罚、鞭打、折磨或羞辱都行,只要让我觉得把罪赎清了就好。但没人来惩罚我。他们甚至没解雇我;因为在官方说法中,我人是清醒的,但事实并非如此。相反地,由于我在执行勤务时身受重伤,所以还在报纸上获得局长的赞扬。所以,我只好自己惩罚自己。我所能想到最严厉的惩罚,就是决定好好活下去,从此戒酒。”
“后来呢?”
“我恢复了,又开始继续工作。每天工作的时间比所有人都长。我还训练自己长途步行,看一些法律的书,停止与一些坏朋友碰面。附带一提,就连好的朋友也是,因为我可能还是会跟他们一起喝酒。说真的,我也不知道这是为了什么,就像是场大扫除似的。我舍弃了过去生活中的所有事情,无论是好是坏。有一天,我坐下来,开始打电话给过去生活圈的每一个人,对他们说:‘嗨,我们以后不能碰面了。很高兴认识你。’大多数人都接受了,我猜,说不定有几个人还高兴得很。有些人坚称我是在封闭自己。他们或许是对的吧。最近这三年来,我跟我妹妹相处的时间比任何人都多。”
“那你生活里的那些女人呢?”
“这又是另一个故事了,而且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早就过去了。在意外后,这方面就没有人值得我再多花时间了。我想我变成了一匹孤狼,一心只想着自己的事。谁知道呢,说不定这只是因为我喝醉时比较迷人吧。”
“他们为什么会派你来?”
“肯定是某个上级觉得我能派上用场。或许这只是严厉的考验,看我在压力之下能发挥怎样的功用。要是我能处理好这件事,没让自己变成窝囊废,等到回去以后,说不定能开发一些潜力,学到点什么吧。”
“你认为这件事很重要?”
哈利耸肩。“其实也没重要到哪里去。”
一艘挂着俄罗斯国旗、满是铁锈的丑陋船只自悉尼港驶出,他们看见数张白帆升起,但看起来就像仍未扬帆似的。
“现在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我能做的不多。英格的棺木已经运回去了。丧礼负责人今天从奥斯陆打给我,说大使馆已经在安排行程了。他们用了‘大体’这个词。一个备受疼爱的孩子会有许多称呼,但奇怪的是,就连死者的称呼也那么多种。”
“你什么时候离开?”
“只要一确认英格接触过的人全都不是凶手就会走。我明天会和麦考梅谈谈,要是没有明确的案情进展,可能会在周末前离开吧。毕竟这可能会成为一件旷日费时的案子,而且我们也得到大使馆的同意,会让我们得知案件的最新进度。”
她点点头。一群游客站在他们身旁,周遭夹杂着摄影机运作声、日语、海鸥叫声,与船只经过时的震动声响。
“你知道设计歌剧院的人后来放弃了整个案子吗?”碧姬妲突然转移话题。由于外界对悉尼歌剧院建造成本大幅超支的批评声浪达至高峰,丹麦建筑师约恩·乌松(Jorn Utzon)放弃了整个项目,辞职表示抗议。“想像一下,就这么放弃你已经开始动手的事,尤其是那些你确定会十分成功的事情。我不认为自己可以做到这点。”
他们决定不让碧姬妲搭公车,而是由哈利陪她前去奥伯利酒吧。他们没什么交谈,就这么沿牛津街朝帕丁顿方向默默走着。远处传来雷声,让哈利吃惊地望向澄净的蓝天。街角站着一名头发灰白,举止高雅的人,一身无可挑剔的西装,脖子上挂着标语牌:“秘密警察抢走了我的工作、我的家,他们毁了我的生活。我不存在于官方文件中,这个机构没有地址与电话,也没被列入国家财政预算里。他们认为自己无法遭到指控。帮我找出这些骗子,找出他们罪行的证据。请在此签名或捐赠。”他高举着签名册。他们经过一间唱片行,哈利心血来潮,走进店内。柜台后方站着一名戴眼镜的人。哈利问他有没有歌手尼克·凯夫(Nick Cave)的唱片。
“当然有,他可是澳洲人。”那人说,将眼镜往下移。他的额头上有个老鹰图样的刺青。
“我要找的是男女合唱曲。歌词是关于一朵野玫瑰……”哈利话没说完便被打断。
“我知道你说的是哪首。《野玫瑰长于何处》(Where the wild roses grow),收录在《谋杀民谣》专辑里。烂歌、烂专辑。你还是从他的好专辑里挑一张会比较好些。”
那人把眼镜推回原处,消失在柜台后方。
哈利再度暗暗吃了一惊。
“那首歌有什么特别吗?”他们走到街上时,碧姬妲问。
“显然没什么特别的。”哈利大笑。店里那家伙让他心情好了起来。“凯夫和那女人唱了一首关于谋杀案的歌。他们把这首歌唱得很美,就像爱的宣言。但的确是首烂歌没错。”他又再度大笑。“我开始喜欢这座城市了。”
他们继续往前。哈利朝街道前后看了一下。他们几乎是牛津街中唯一一对男女组合。碧姬妲握了握他的手。
“你应该看看去年的忏悔节同志大游行,”碧姬妲说。“当时队伍经过了牛津街。他们说澳洲各地有超过五十万人前来看游行或直接参与,疯狂得很。”
同志街。拉子街。他现在才察觉,商店橱窗里的衣服全是乳胶和皮革材质。紧身上衣与丝质小号内裤,拉链与铆钉,既独特又时尚,不像英皇十字区的脱衣舞俱乐部中那种到处可见、让人大冒冷汗的俗烂货色。
“小时候,我家附近住了一个男同志。”哈利回忆着说。“大概四十岁左右,自己一个人住,附近每个人都知道他是同性恋。冬天时,我们会朝他扔雪球,对他大喊‘捅屁眼的’,然后拔腿就跑,觉得要是被抓到,就会被他从后面来一下。但他从来没追过我们,只是把帽子拉低,盖住耳朵,就这么回家。有一天,他突然搬家了。他从来没对我做过任何事,我一直很纳闷,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恨他。”
“人们会害怕他们不了解的事,也会憎恨他们畏惧的事。”
“你还真睿智。”哈利说。碧姬妲揍了他肚子一拳。他倒在人行道上大声尖叫,使她大笑出声,求他别再装了。他爬起身,在牛津街上追逐着她。
“我希望他搬到这里来了。”追逐告一段落后,哈利这么说。
哈利与碧姬妲告别后(他发现不管时间是长是短,他已经开始在每次与她分开时,都像要永别般依依不舍,因此感到有些担心),便去公车站排队。他前面是个背包上画有挪威国旗的男孩。当哈利还在思索是不是要向对方打声招呼时,公车已抵达。
哈利递出二十元纸钞,让公车司机抱怨起来。
“我猜你没有五角吧?”他讽刺地说。
“如果有早拿给你了,你这个白痴王八蛋。”他用挪威话反击,但脸上却装出傻笑。公车司机递零钱给他时,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他决定沿英格被杀当晚步行回家的路线走上一回。其实先前有人这么做过──莱比和苏永勘查过路线中的酒吧与餐厅,并出示英格的相片,但却徒劳无功。哈利原本要找安德鲁一起,但他拒绝参加,说这只是浪费他看电视的宝贵时间。
“这不是在开玩笑,哈利。看电视可以带给人信心。当你看到电视里的人绝大部分都笨得要命时,会让你觉得自己很聪明。科学研究表示,人觉得自己比别人聪明,比起觉得自己比较笨要来得有益处。”
哈利觉得这话有点道理,但不管怎样,安德鲁还是给了他一间位于布瑞吉路的酒吧店名,要哈利帮他向老板打声招呼。“我不觉得他会有什么情报,不过或许可以帮你的可乐打个五折吧。”安德鲁开心的笑着说。
哈利在市政府站下车,缓缓在派蒙区走着。他看着高耸建筑物、城市人步行特有的模样,对于英格·霍尔特踏入人生终点站一事仍没有任何头绪。到了鱼市时,他走进咖啡店,点了一个夹酸豆与熏鲑鱼的贝果。他可以从窗外看见跨越布莱克怀特湾,通往另一侧格里布区的桥梁。他们正在空旷的广场上建一座露天舞台,哈利从海报上得知,这是为了这个周末的澳洲国庆日所建造的。哈利向服务生点了咖啡,开始埋头看着《悉尼晨锋报》。这是那种你可以拿来包一整个货柜的鱼的报纸,就算只看图片,也可以看上好一段时间。但这里还要一小时才日落,哈利想看看格里布在天黑以后,会出现哪种类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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