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难忘的朋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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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犯人的独白】
诸位读者想必都十分关注,我是如何实施复仇大计的吧?
当我在报纸上,看到了同学会的通知,便制订了周密的计划。至于我是如何潜入同学会之中的,这里就不啰嗦了,大家还是看本书第二部吧,这样会更加清楚明了。
不过,可以先跟诸位打个招呼,这项计划实施起来,相当冒险,我曾屡次深陷险境。
但凭借机敏的头脑和灵活的身手,我又一次次化险为夷。这个犯罪计划得以实施,靠的就是本人的智慧!以及幸运之神的眷顾。
我的目的是要攻其不备,让那帮家伙大惊失色。想向大众传递我的心情,这应该是最好的办法了。
基于这种信念,我开始着手实行自己的计划。绝大多数人,一定会对我深表同情。至于那些披着人皮的禽兽,无论他们得到怎样的惩罚,大概也不会有人为他们流一滴眼泪吧。
我并没有发疯!绝对没有发疯,这一点,我必须要说在前面。
(秋叶拓磨)
秋叶拓磨结束了将近一个月的取材旅行,回到东京的时候,已经是二月下旬了。他背着沉重的书包,提溜着装有各种资料的纸袋,在东京站下了“山彦号”,又登上了开往神田的山手线国铁电车。
他的目的地,是位于神田站附近的一栋杂居楼房。在这幢大楼的五层,他以自己的名字,租借了一个私人信箱。他从管理员那里拿来钥匙,打开信箱,发现里面积累了很多信件。他正想单手把信取出来的时候,信箱突然重心不稳,成堆的信件倾泻而出。
他试图用胸部堵住这些信,但失败了,信件如潮水般涌出,撒落在刚刚打好蜡的滑溜溜的地板上。他只好放下行李,骂骂咧咧地开始捡信。他看到有好几封以不同字体写着“青叶丘初中同学会事务局收”字样的信封,其中还有几封,是用文字处理器打上的。
居然有这么多人,看到周四晚报的“寻人启事”和“同学会通知”栏目,这大大出乎他的预料。没看到的人,恐怕也从看到的人那里听说了,不想知道都不行。这不禁让人再次感叹,报纸这一媒介的强大力量。
秋叶拓磨现在是同学会的干事,过去他曾经担任过青叶丘初中三年级A班的班级长。那是一个安静的班级,没有可以与他匹敌的竞争对手,因此,成绩拔尖的他,一直连任班级长一职。
初中毕业之后,他顺利进入高中、大学继续深造,后来结交到很多亲密的朋友。但即便如此,初中时代的经历,依然记忆犹新。与其说是某个个体,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倒不如说是那个班级的整体风气,让他永生难忘。当时,班里学生的每一天,都在惶恐不安中度过,他们并非因为面临中考而感到紧张。那时的状况无须多说,只要是班级成员,谁都会明白。
但是,初中毕业到现在,二十多年过去了,时间应该已经把过去所有不好的回忆,转化成思念或者怀旧的情绪。秋叶拓磨认为,借助记忆的过滤作用,借助与老同学的重逢,彼此之间的一些芥蒂,也会消失殆尽的。
秋叶拓磨还清楚地记得,初中毕业典礼时全班同学约定,二十年后樱花盛开的季节,大家要来再次聚首。毕业时,大家把各自的心声,写下来放在时间胶囊中,埋在樱花树下。从那年开始到今年,正好二十年,那么,在今年樱花盛开的季节,恰好召开同学会,大家一起挖出时间胶囊,也就成了情理之中的事情。
秋叶拓磨在他的母校——M大学担任讲师,专业是民俗学。为了搜集民间故事和传说,他经常出差在外。今年他从一月份开始,就在东北地区各地奔波。不过,他想把不在家的这段时间,也有效地利用起来,于是,事先在某份全国性报纸的读者专版,刊登了“同学会”的通知。
他害怕自家的信箱不够大,所以,才设立了同学会事务局这个私人信箱。独身的他,一旦出门在外,就没有人帮他接收信件,私人信箱在这方面,倒是非常便利。
秋叶拓磨整理好信件,离开了这栋位于神田的私人信箱大楼,上了一辆出租车。他所住的1DK的公寓,面向目白大街,从那里可以远远地看到,位于后乐园地区的“东京巨蛋①”的圆形屋顶。
①东京巨蛋(Tokyo Some),位于东京都文京区的一个大型室内棒球场,有白色的拱形屋顶,盖成于一九九八年,“东京巨蛋”是日本人给这个建筑物所起的爱称。
他在五楼下了电梯,回到这个因为长期无人居住,而变得冷冰冰的屋子,独居生活的孤寂之感,不禁袭上心头,
他打开窗户想通通风,但是伴随着寒风,首都高速六号线川流不息的车辆排放的尾气,也呼地一下子吹了进来,味道很难闻,比没开窗更加让人难受。住在这个鬼地方,只要打开窗户,就二十四小时不得安宁,随时都能听到车流带来的噪声。秋叶拓磨之所以选择这里,其实是看中了地理位置离大学近,上班方便。房间的窗户是双层结构,但即使两层全关上,也不能把噪声完全隔离在外。搬来的第一个月,他实在无法适应,噪声几乎要把他逼疯了,不过他又懒得再搬家,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他也渐渐习惯了周围的环境。打开窗户确实很吵,但如果把两层窗户都关严,噪声还是可以忍受的。
他打开暖气,外面的噪声也不那么刺耳了。接着,他打开了有线电视,震耳欲聋的摇滚音乐声,立刻从电视机中传来。他赶紧调到“鸟儿大合唱”那个频道,很快就听到了布谷鸟的叫声,房间仿佛瞬间变成了早春的高原。
有一次,他曾经向朋友炫耀说:即使在屋里,他也能够享受到鸟儿婉转的啼叫和小溪潺潺的水声,朋友却说:混蛋,这不过是小市民一般的自我安慰而已!对此他只能苦笑应对。
算了,不管怎么说,住习惯了的地方就是家,现在,他已经不想从这个便利的住处搬走了。
他在窗户边的书桌前坐下,将带回的信件在桌子上,一字排开,有十一个同学寄来了信。不知其他同学是没看到通知,还是订了其他报纸,又或是住得太远呢?
除此之外,他还发现了一封奇怪的信。寄信人写的是“铃木宏”,而名单上并没有这个名字,也不是老师的名宇。咦,这是谁呢?地址写的是杉并区阿佐谷的一个宾馆,这就更奇怪了。
对了,说起铃木这个姓氏,班里不是有个女生叫铃木君枝吗?秋叶拓磨一下子想不起来,这个女生的长相,可见她当时肯定很不起眼,这个“铃木宏”有可能是她的丈夫或者亲戚之类的吧。
他考虑到有可能是对方的恶作剧,于是拿了张纸条,写上“您是铃木君枝女士的亲戚吗?”然后决定把这张纸条,和同学会的日期及学生名单复印件一起寄出去,如果对方还想了解更多情况,一定会再联系的。
秋叶拓磨把连同自己在内的十二个人的住址,都抄在名单上,然后,给他们每人写了一封求助信,请他们把尚有联系的同学的地址告诉他,并在信里附上了名单的复印件。
他把信寄出去之后,才发现用的是旧名单。按理说应该给大家寄去毕业时的名单,但他一时疏忽搞错了,他苦笑着想,二十年过去了,我的记忆力也不行了啊。
旧名单是当年刚升上初三时所用的,所以,还包括了后来自杀的稻垣公夫和转校的长谷川美玲,不过,倒也不至于重寄一份。班里的同学,应该很快就会发现这个错误,等他们发现并指出的时候,他道个歉也就可以了。
而且,死去的稻垣公夫姑且不论,长谷川美玲也是有参加同学会的资格的。虽然当年发生了那种不祥之事,但二十年后再追究,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有意思的是,长谷川美玲本人也寄来了一封信。没错,她早把那件事忘了,一定是出于对同学的想念,她才写信来的。
秋叶拓磨在最初的名单上,只删去了稻垣公夫一人,做成一份二十九人的名单。
“对了!……”这时,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忘记了一件重要的事。
秋叶拓磨竟然忘记了班主任。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班主任也是同学会的主角之一。把他落下来的话,同学会也就不完整了。
毕业时的班主任是胁坂俊一郎,他是初三第二学期中途上任的。毕业后,秋叶还和他互相寄过贺年片,但是这位老师,前几年竟然去世了。
秋叶拓磨想要邀请的班主任,其实是仁科良作老师,他在第二学期中间,突然变得行为古怪,然后就辞去了工作。就在离开学校的那天,仁科乘坐的火车发生了脱轨事故,他身受重伤,此后秋叶就失去了他的音信。
(复仇者)
复仇者在晚报上,看到同学会通知一栏纯属偶然。他知道周四的晚报上,有一个周末情报栏,那里会刊登一些博物馆的展览安排,或者寻人启事之类的内容。例如,在“战后几十年”这个标题下,登出一幅穿着军装的男人照片,并询问是否有人见过照片上的人。
如果是家人寻找失散多年的至亲骨肉,这他倒是很能理解,但是这个栏目里面,还经常有人单纯出于怀念的目的,而去寻找过去住在隔壁的某某人。在这样的内容背后,他仿佛看到一个满怀感伤的孤独老人,在呢喃地诉说着什么,这让他极为不快。他是一个专注于当下的人,报纸上写的那些东西,就像是另一个遥远的世界里发生的事情。他没有细看,就胡乱把报纸叠起来,塞进了旧报纸堆里。
凑巧那天他在客厅里剪指甲,便从旧报纸堆里,随便抽出一张,铺在榻榻米上。妻子出门买东西去了,没有一个小时回不来。剪完指甲,他收拾起报纸,想把指甲倒掉,这时,他无意中看到了“同学会。寻人启事”这个题目。命运真是个神奇的东西,他居然在那里,看到了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学校名称。
G县松井町町立青叶丘初中七四届毕业生(班主任:胁坂俊一郎老师)同学会将于四月上旬召开。为此,正在制作同学会名录。联系地址:东京都千代田区神田锻冶町3-X-X-501。
青叶丘初中七四届同学会事务局。
七四届的话,不就是那个班吗。他不得不再次面对二十年来,一直深埋在心底、并试图忘却的往事。
噩梦般的战栗,不断冲击着他的胃袋,并渐渐蔓延至喉咙口。他心中那只潘多拉之箱,嘎的一声打开了。那些不可触摸的尘封往事,被这则同学会通知,强行解开了封印。
“混蛋,那帮家伙还想像正常人一样,举行同学会吗!……”
二十年来被他勉强压抑住的怒火,今天终于全面爆发了,握住报纸的手在颤抖,他没有注意到:刚才包在报纸里的指甲,全撤在了榻榻米上。
这份报纸是两周前的,不知是谁在负责那个事务局的工作,一般想来,应该是班级长或者副班级长吧,不过不良集团的头子久保村雅之,也是可能的人选,这条线索也不能放过。
他心中的复仇之火,在熊熊燃烧着。要是没有那些人,我该是多么的幸福啊!
那帮内心像恶魔一般、凶残邪恶的初中生,那帮衣冠禽兽!他们才是最该被肃清的。然而……
冷静,冷静。如果现在失去理智的话,就正中他们的下怀了。他们刊登了同学会的通知,就这件事而言,真该好好感谢神明。这是神明賜予的机会,这是神明的旨意,这是神明的告谕,要让他们遭受天谴。
好,机会来之不易,一定要好好加以利用。首先,要与同学会事务局取得联系,问出同学会的日期与地点,然后,然后……他绞尽脑汁,思考下一步要如何布局。
要是引起对方的怀疑就麻烦了,所以,还是用假名联系比较好吧。但是,用谁的名字呢?
他开始回忆班里同学的名字,但现在记得的,只有秋叶拓磨、辻村瞳、久保村雅之、佐藤源治和野吕兄弟这几个人了。如果用这几个人的名字写回信,很可能会和真人撞车,那么,对方就会马上识破,他用的是假名了。
对了,可以这样,有一个学生的名字,用了绝对不会露馅。这个名字就是长谷川美玲。他知道她在那一年的第二学期中途转学了。丑闻缠身的长谷川美玲,绝对不会联系同学会事务局的,所以可以肯定,用她的名字写信,绝对安全。
这是向那些家伙复仇的绝好机会,倘若错过这次,大概就永远没有这样的机会了。直到同学会那天,他都不用和事务局的负责人见面,所以,他有信心能瞒过对方。
“咔嗒”一声,大门的门锁响了,他一下回过神来,急忙把报纸折好,塞进桌子抽屉的最深处,然后开始捡撒落在地上的指甲。
“老公,你干什么呢?……笑得好阴险啊!”提着塑料袋的妻子站在客厅门口。
“啊,没事,想起一些过去的事,情不自禁就笑了。”他把指甲扔进垃圾箱。
“真是个怪人。”妻子有些疑惑地走进厨房。
他松了口气,又把报纸拿了出来。这件事情,绝对不能让妻子知道。如果被她知道了,虽然她也有可能支持他的做法,却难保她不会把这件事泄露出去。要是那样的话,一切就都完了。
他把报纸上刊登同学会通知的那部分剪下来,转身钻进自己的房间,考虑如何给对方写回信。
我在报纸上,看到了召开同学会的事!请告知具体的时间安排。长谷川美玲
这种中规中矩的措辞,应该就可以了吧。他把信装进信封,又开始琢磨长谷川美玲的住址,写哪里比较好。不写明地址的话,想要的情报就不能到手。如果写家里的住址,回信会因查无此人,而被退回去。他现在的经济状况,也不允许他只为了这封信,就再去租一间房子。
如果写“请某某转交长谷川美玲”的话,寄信人的身份就暴露了。要是使用邮局留存待取的话,会让对方产生怀疑。
有没有什么好办法呢?不多时他就心生一计,把他现在的住处,改成“长谷川”的住处就行了。反正同学会事务局,也不会找上门来,他只要在门牌下贴一张纸条,写上“长谷川”就可以顺利收到回信了。要是妻子问的话,顺便编个理由就能蒙混过去吧。
信一寄出,他就立刻在名牌下面,贴了一张白色的纸条,在上面写上“长谷川”几个小字,果不其然,妻子见到以后,就来找他询问原因。“混蛋,你这是要做什么哟!……”
“这是因为我开始写俳句①了,决定用长谷川薇丽这个笔名。”
①俳句,日本短诗,由三句十七个音节组成,三句分别长为五音节、七音节、五音节。俳句中必须含有一个表示季节的季语。
“‘薇丽’像是女人的名宇啊。”
“这正是我的意图,编辑会更加照顾女性投稿人。”
妻子似乎接受了他的解释。
当晚,他做了一个怪梦。
他在空中飞翔。虽是黑夜,但借着月光,他依然能清楚地看到下面的景色。他似乎飞在农田的上空。小麦,或者稻子,正在随风摇摆,沙沙作响。时而可以看到一些黑点,那是零星的村落,时而还能看到小小的山峰。
他很清楚自己是在梦中。
然后,他突然降落在一个宽敞的院子里。沙尘随风飞舞。这是学校。
月光为那栋两层的木制教学楼,披上了一层白纱,看起来就像沙漠中矗立的城堡。他甩甩头,以为眼前的景象,马上就会消失,然而那并非幻影,而且越看越真实,越看越能感觉到无形的压迫。
花坛旁边的一扇窗户敞开着,一个苍白的面孔,从窗户内侧凝视着他。然后,一只雪白的胳膊伸了出来,向他招手。他想转身离开,但是,身体却不听使唤,教学楼似乎施放出强大的磁力,吸引着他一步步地靠近过去。
他踏上松过土的花坛,来到窗前。向他招手的人,已经不见了踪影,只有黑漆漆的空间,正张开大口迎接他。他在窗沿上用力一撑,爬了上去。虽然现在身体的灵活度,已经比不过少年时代,但他还是毫不费力地登上窗沿,钻进教室,气息丝毫不乱。
屋户里面一个人也没有。通往走廊的门开着,这是让他往那边走吧?双腿仿佛知道该怎么做一样,带领着他前进,穿过走廊,登上楼梯。空气冷飕飕的。
虽然不累,但心底却突然升起一阵强烈的哀伤。
“我不想去那里啊!……”
他抓住楼梯的扶手,像孩子一样大声叫着,拼命抵抗,但双腿却自动往上走。明明知道是在做梦,可他为什么就是醒不了呢?
登上十四级台阶,第一眼就看到那个教室。黑色的木板上,是白色的铭牌——“三年级A班”。
“混蛋,是三年级的A班呀!……”
泪水像决堤一样流出,他仿佛已被难以抑制的感情所拿控。
“混蛋!……够了,饶……饶了我吧。”
教室的门敞开着,窗户也敞开着,白色的窗帘,在风中舞动。窗帘后面是一个无边无垠、漆黑无光的邪恶空间。他忍无可忍地跑到窗边,向下张望。花坛正中,有一个圆形的图案。
“好了,朝着那里跳下去吧,跳到那个源泉里面去。”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猛地回过头,一个留着平头、身材魁梧的学生手指窗外,大声逼迫他。
“不……不要,我绝不会跳的。”
他定睛一看,每张课桌前都坐着一个学生,二十九双眼睛,充满责难地盯着他。他们的眼神,反而激发了他的怒气。
你们这帮家伙,到底想干什么!
“我知道了,你们想让我死。但如果直接动手,就变成谋杀了,所以,你们在等我自己去死。啊,你们这帮家伙的阴谋,我可看得一清二楚。”
全体学生都站了起来,异口同声地说:“这是全班的决定。”他们简直就像新兴宗教中,对教主指令言听计从的信众一样。
“住口。我也有生存的权利!……”
学生们一起朝他走来:“好了,好了!……跳下去吧,快点!……”
“不要啊!……”
教室的地板开始剧烈摇晃,他情不自禁地蹲下身去……
“老公,你怎么了?……快醒醒啊!”
他睁开眼睛,看见妻子正关切地看着自己。脚下不稳,其实是由于妻子在晃动他的身体。
“这里是?”
“你睡糊涂了啊?这是家里呀,你这不是正躺在被窝里嘛。”
“啊……是啊,对不起。”
虽然他知道那是梦,但仍然觉得,自己仿佛坐在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里,天花板都在不停地旋转着。恐怖的余韵挥之不去,全身大汗淋漓。
室外寒风凍冽,自家简陋的住宅,在风中摇摇欲坠。尽管如此,他却感到浑身燥热,好像正在烈火中炙烤。“混蛋,我非杀了他们不可。”他小声嘟囔了一句。
妻子听到了,吃惊得瞪大眼睛:“喂,你说什么?……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我只是做了个噩梦。”他擦擦汗,蜷缩进被窝里,“是个非常可怕的噩梦。”
一周之后,他收到了同学会事务局的回信。因为事先在家门口,贴上了写有“长谷川”的字条,所以,邮递员毫不犹豫地,把信放在了他家的信箱里。虽然让妻子收信也没什么,但他估摸着这一周会有回信,所以总去查看信箱。
他的努力终于有了回报,那封信由他亲手收到。
信封上写着“长谷川美玲亲启”,寄信人写的是青叶丘初中七四届同学会事务局。邮戳旁边有秋叶拓磨的手写签名。这个没让妻子看到,真是太好了,以后再写信的时候,他一定要告知对方,不要在信封上写“同学会事务局”几个字了。
他迫不及待地撕开信封,拿出里面的东西,有一张打印出来的三年级A班的名单,和一封告知大家,今年四月十日前后,召开同学会的通知。
名单上有三十个人名,不知为什么,死去的稻垣公夫和转学的长谷川美玲也名列其中。因为他的信,所以长谷川美玲的名字,也在名单上是可以理解的,但死人的名字也在上面,这是怎么回事?!……
他压抑心头的怒火,又重新看了一遍寄来的东西。
在那张名单上,干事秋叶拓磨的名字后面,写着住址和电话,并注明如果以后再来信,就写秋叶拓磨收,名单上的表格之外,还附加了一句:同学会事务局要制作三年级A班的完整名册,但目前还有一些人的信息不完整,如果有谁知道他们的信息,请来信告知他。
他的脑海中,渐渐萌生了一个复仇计划的基本构想。
(秋叶拓磨)
后来,秋叶拓磨又陆陆续续得到了一些老同学的信息。有人在收到的名单复印件上,填上了消息不明的人的住址,有人标出了已经死亡的同学的名字。
按照毕业的时候,三年级A班名单的顺序,直接给他写信的人包括:片冈孝太郎、佐藤源治、中塚达也、野吕和男、野吕幸男、佐仓(旧姓植竹)弘美、轰(旧姓小金井)由起子、板桥(旧姓鸣海)清子、长谷川美玲、鹤冈(旧姓森)加奈子、佐藤(旧姓横寺)幸代,一共有这十一个人。
此后,他又得到了还住在当地,没有搬走的五个人的消息。他们没有看到刊登了同学会通知的那份报纸。还留在当地的人,当然还住在原来的住所,大概是一开始给他回信的十一个人里,有谁把同学会的事情告诉了他们。
还住在当地的几个人里,给他写信的是鹫尾力。他父亲在青叶站附近,开了一家小酒馆,鹫尾力子承父业,据说也在经营酒铺。鹫尾在信里告诉他,还有四个人仍然住在当地,并附上了他们的住址和电话号码。那四个人是奥村清志、丹泽清彦、菊村弥生和泷泽美智代。
秋叶拓磨还得知了辻村瞳现在在东京做编辑的消息。这个聪慧的女学生,曾经是班里的副班级长,也是秋叶的初恋对象,二十年过去了,她应该已经成长为一位成熟女性了吧。
让秋叶大为震惊的是,同学里居然有三人已经去世了。三十五岁就早早离开人世,大概不是交通事故,就是生病吧。
首先是足立启介,他以前就经常请病假。总是脸色惨白,一副病容,是个很不起眼的学生。秋叶拓磨记得:上体育课的时候,他基本都是在旁边看。学习成绩中等偏上。据说是生病死的。
其次是星一郎,他是个肤色白晳、身材瘦弱的学生,成绩处于班里的下游。秋叶对他没有任何印象,他们以前基本没有交集。后来星一郎也没有继续念高中,据说是死于交通事故。
第三个人是松原花子,一个身材矮胖的女生,成绩经常是倒数几名。森田加奈子在信里告知,松原花子二十岁的时候,死于一场交通事故。
秋叶拓磨怀着十分复杂的心情,在名单之外单独列出三名“已故者”,如果说人的平均寿命是七十岁的话,那么,他们才刚刚到达人生旅程的折返点,居然就从人生这场竞赛中,提前退场了……这让秋叶拓磨很是感慨。
【三年级A班名单】(加黑体字表示已经得到消息的人)
秋叶拓磨
佐仓(旧姓植竹)弘美
榎田悟小田切节子
奥村清志
菊村弥生
片冈孝太郎
轰(旧姓小金并)由起子
久保村雅之
铃木君枝
佐藤源治
泷泽美智代
丹泽清彦
辻村瞳
手塚徵
板桥(旧姓鸣海)清子
中塚达也
长谷川美玲
野呂和男
堀之内友惠
野呂幸男
鹤冈(旧姓森)加奈子
柳田雄三
佐藤(旧姓横寺)幸代
鹫尾力
渡边泉
(已故者)三名
足立启介
星一郎
松原花子
现在还活着的二十六人中,还有四男四女、共计八人没有消息。
第一阶段,秋叶拓磨收集到的信息,就是以上这些。也许有人移居远方,也许有人远嫁他乡,联系不上这些人,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不过,在同学会召开之前,一定还能再得到一些消息的。
但是,“铃木宏”这个人的真实身份,到底是什么呢?……
目前还没有铃木君枝的任何消息,铃木宏应该是和她毫不相干的人。秋叶拓磨只告诉了铃木宏,那个同学会事务局——也就是私设个人信箱——的地址,但他至今都没有打来电话询问,情况看起来非常可疑。
现在男生中尚未得到消息的,还有榎田悟、久保村雅之、手塚徵和柳田雄三四个人,铃木宏似乎不像这几个人中的任何一个。
“铃木宏”在信里说他失忆了,但他感觉自己是青叶丘初中的学生,所以希望和秋叶见个面。他的联系方式,写的是个位于阿佐谷的宾馆,还留下了宾馆电话和房间号。
东京有那么多人,其中有一、两个混蛋看到同学会通知,就萌生了恶作剧的念头并不奇怪。这个世界上,有的是脑子不正常、或者闲得没事干的人。于是,秋叶决定不再理会这件事。
突然,电话铃响了。
秋叶拓磨揉揉疲累的双眼,看向窗外,晚霞染红了西边的天空。现在是下午四点半,他一直在整理同学会名册,不知不觉竟过去这么长时间了。好不容易有个周六,就这样浪费了,秋叶苦笑着拿起了听筒。
“是秋叶君吗?是秋叶拓磨君吗?”
一接起电话,就立刻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秋叶拼命回忆,哪个女人会用这么随意的口气跟他说话。他现在并没有正在交往的女性,和来研究室帮忙的女学生,早在一年前就分手了,听起来也不是五年前离婚的前妻的声音。另外,也不会是他班里的学生,因为学生不可能随随便便地,称呼他为“秋叶君”。
“不好意思,请问您是哪位?”
“你觉得我是谁呢?”
电话那头的女人轻笑出声,这个电话,应该是从工作单位打来的,那边还能听到男人愤怒的责骂声,和敲击键盘的声音。
“这个,我真的不知道。”
“猜猜看嘛!……”女人挑逗似的高声笑起来。
“我没那个闲工夫,陪你猜谜语。我挂电话了。”
“哎呀,你和过去真是一点都没变,又固执,又严肃,还不知变通,而且……”
听她的意思,好像他的缺点,有多少就能罗列出多少。而偏偏每一点都说得很对,这就让他愈发生气了。
“你再闹的话一一”
还没等他说“我就要生气了”,对方就报上了姓名:“我是辻村瞳,你还记得我吧。”
“啊!是辻村君?”
真是让人大吃一惊,正想着同学会的事情,辻村瞳就来电话了,这也太巧了吧!
“真是好久不见了,“
“我在水道桥车站附近。怎么样?……你现在能出来见个面吗?”
对方的要求很突兀,不过他也很想马上见到她。
“嗯,可以啊。我应该还能认出你吧,这都二十年没见过面了。”
“我也有可能认不出秋叶君啊!……”她髙声笑着说,“我现在是个编辑,你知道吧?我会拿一本我们出版的杂志过去,看见那个,你就能认出我了。”
他们约定在车站北侧、面对白山大街的“诺亚”咖啡厅见面,她会拿上一本名为《旅行》的旅游杂志。她的发型是短发,上身穿奶油色大衣、灰色夹克外套和白衬衫,下面配一条喇叭裙。
挂断电话之前,她还半开玩笑地说了一句:“反正你在咖啡厅,找最漂亮的美女就行了。”
站在镜子前面,他整理着自己凌乱的头发。中分的发型,从大学时代起就没再变过。无框眼镜,鼻梁挺直,下颌略尖。这张线条柔和的面孔,会让女生无端感到亲近,她们常说:“老师您看起来真不像三十五岁的人耶!”哈哈,想想真是好笑。好了,这样就可以了吧。他对着镜子,满意地点了点头,用电动剃须刀,将两腮和下颌的胡须轻轻刮去,用冷水洗了把脸,并用毛巾擦去水滴。
马上就要与二十年未见的初恋女生见面了,秋叶拓磨在备感兴奋的同时,也有些难为情。尤其对方还是初中时代,就和他搭档的副班级长,不光成绩优秀,还是个大美女。
他听说她从高崎女子高中毕业之后,好像考入了私立J大学的文学部英语专业。
秋叶拓磨在黑色纯毛毛衣外面,披上了一件大衣,冲出门去。天已经全黑了,寒风夹带着汽车尾气,扑面而来,他竖起大衣衣领,朝着约定的咖啡厅,飞奔而去。周六的晚上,写字楼的灯光都已熄灭,只有与位于后乐园的东京巨蛋,隔街相望的那家咖啡厅还亮着灯。
一走进自动门,他就看到窗边的包厢中,坐着一位中年女性,正像辻村瞳在电话里描述的那样。他一眼就认出了她。她正一边喝着咖啡,一边读一本文库本,奶油色的大衣叠放在旁边,上面摆了一本《旅行》杂志。他慢慢地走近她。
“久等了,你是辻村瞳女士吧?”
听到秋叶的声音,她不紧不慢地抬起头。
“好久不见了。”辻村瞳略微直起腰,但并没有站起来,只是示意秋叶在面前的座位上坐下。
“真是太长时间没见面了。马路上就算擦肩而过,恐怕也认不出来了。真的完全认不出了啊。”
的确,她已经不是他印象中的样子了。他曾在脑海中想象,毕业照里的辻村瞳,年长二十岁会是什么样子?然而今日一见,才不得不感叹,现实与想象之间的差距之大。
秋叶拓磨记得中学时代的辻村瞳,有一双细长的眼睛,是典型的日本人样貌。而眼前的她却是双眼皮、大眼睛,五官很立体,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个美女。他深深认识到,记忆实在是一种不靠谱的东西。
二十年前,她总是一副髙高在上的优等生派头,秋叶虽然没有怎么和她说过话,就已非常喜欢她。他迫切地想找机会和她多交流,以至于在他当选班级长之后,指名她做了副班级长。尽管两人好不容易成为了搭档,但由于她是他爱慕的女生,一和她说话他就会满脸通红、全身僵硬,所以一直以来,两人都没有深谈过。这件事情,他没有向任何人提起,这段少年时代的青涩回忆,成为深藏在他心中的一个秘密。
“秋叶君你也完全变样了呢。以前就是留着平头的优等生的样子,现在和那时真是差别太大了!”
“岁月无情啊。都二十年了……”
“可不是嘛。我也老了吧?”
辻村瞳像十几岁的少女一样,淘气地歪着头。她只有在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才会显出细微的皱纹,说她不到三十岁,也绝对有人信。
“没有,你还是那么年轻,简直吓了我一跳。我说岁月无情,是在说我自己啊,我是真的老了。”
二十年的空白,几句话就填满了。现在和她,居然能滔滔不绝地说个不停,以前那个一跟她讲话,就紧张得不行的毛头小子,就像根本没存在过一样。现如今和她聊天,变得很自然,话题行云流水一般展开了。
她的名片上,印着《旅行》杂志副主编的头衔,出版社的地址离这里很近。
“我说,这就是所谓‘灯影底下黑’吗?我们离得这么近都不知道。”
“知道要开同学会的时候,我非常高兴。而且秋叶君的住处,居然离我如此之近,我就想,得赶快和你联系一下,没有耽误你什么事吧?”
“不会,我也很高兴啊!……”
这是真心话。他点了一杯加奶的咖啡,一边喝,一边透过杯中冒出的袅袅热气,注视着她。
“你还记得我,我很高兴。”
“那当然了,当时大家都喜欢你啊。”
“喜欢我?……”秋叶拓磨惊讶地瞪起了眼睛。
“是啊,你很受欢迎的,因为你是班级长嘛。”
“那你也喜欢我吗?”他开玩笑一般,把话题的矛头引向她。
“是呀。不过,秋叶君很难接近呢。跟你说话的时候,你也总是板着脸。”
“不可能。倒是我,当时暗恋你来着,但因为太喜欢你了,所以一跟你说话,就害羞得不知道如何是好。”这么多年算是白活了,这话一出口,他又满脸通红,幸好店里昏暗的灯光,适时地掩饰了他的羞赧。
“哎呀,这么说,我们两个,其实是互相爱慕的关系喽。”
“大概是吧。”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出声来。秋叶拓磨不经意地向窗外一望,玻璃窗上映出两人相谈甚欢的样子,就像一对正在约会的恋人。这种感觉真是不错。
“既然现在已经知道,我们是互相爱慕的关系了,那我们一起去吃顿饭怎么样?”
再次出乎意料,辻村瞳先发出邀请。秋叶原本也正犹豫着,要不要开口相邀,所以对方一说,他就答应了。
“好呀,正好我也饿了。”他拿着小票站起来。
一走出咖啡厅,就看到位于后乐园的东京巨蛋,在灯光的照耀下,白晃晃地浮现于黑暗之中。两人并肩而立,他发现她的身材十分苗条,身髙据他目测,大概有一米六五左右,一看就是个能干的女编辑。
她拦下一辆碰巧路过的出租车,告诉司机去神乐坂。她说那里有家夜店不错,他们出版社常在那里举办庆功宴。
他们在神乐坂下车的时候,时间还不到七点。周六的这个时间段,还有很多貌似上班族的男男女女,三五成群地在这条狭窄的坡道上走来走去,让他觉得很奇怪,问了辻村瞳才知道,原来最近这里开了一家舞厅。
在这条行人川流不息的坡道上走了一会儿,向右一转,就来到一条安静得令人无法相信的昏暗街道。她在一家小饭馆门口停下脚步,说:“就是这里。”
打开格子门,身着高档和服的老板娘迎了出来。辻村瞳随意地打了个招呼,请她带他们去常去的地方,结果他们被带到店面内侧,一个六张榻榻米大小的房间里。
“来这种地方可以吗?……一定很贵的吧?”
秋叶拓磨有些担心钱不够。他偶尔也会和学生,来神乐坂这边喝酒,不过去的都是一般的小店,这种具有传统神乐坂特色的店,他一次都没来过。
“我们出版社老大常来这里。咱们两个人,就算把我们老大放在这里的酒喝了,也不要紧,都算在工作经费里。因此,你不用担心钱的问题。”
“要是以后被发现了,你不会挨骂吗?”
“没事没事。”
辻村瞳对过来招呼的老板娘,随便点了几个菜,然后一边用湿毛巾擦手,一边打量着秋叶的脸。
“嗯,在亮的地方一看,你还挺帅的嘛。”她开玩笑似的说。
“你也显得更漂亮了。”秋叶笑嘻嘻地说。这种打情骂俏的感觉也很好。
啤酒送来了,两个人再次举杯。
“好,为二十年之后的重逢干杯吧。”
酒杯互碰,两人一口气喝干了杯子里的酒。
“真是太痛快了!……”
秋叶拓磨不知为什么,有些烦闷地叹了口气,又往她的杯子里倒满了啤酒。
“店里的人会怎么看我?”
“大概会认为,你是作家之类的吧。”
“你和作家有来往?”
“我经常和作家一起,去取材什么的。”
瞳说了几个她负责的作家的名字,就连不太读小说的秋叶拓磨,也听说过这几个人。
“你和男作家在一起,什么事都没发生吗?”
“混蛋!……你这可是以小人之心,度我君子之腹啊。你所说的那种事情,其实很少发生的。”
“这样啊,真没劲。”
辻村瞳喝完啤酒,又开始喝日本酒;秋叶拓磨自然也陪着一起喝。她说“想喝就自己倒好了”,然后自顾自地,往自己的玻璃杯里,倒满了温好的日本酒。他有些吃惊地看着她的动作,放弃玻璃杯,换了一个小酒盅。
“喂,秋叶君,你结婚了吧?”
不知是不是因为热的缘故,她脱掉了夹克外套,本以为她很苗条,这么一看,却发现其实相当丰满。
“嗯,算是吧。”
“你太太是个什么样的人?”她问,眼角微微有些发红。
“她很可爱,不过脾气也很倔犟。”
“你很爱她吗?”
“不,才没有呢。”
“是到倦怠期了吧?”
“不是,其实,我已经离婚了。”
“是这样啊!……”辻村瞳把胳膊肘支在桌子上,看着他,双眼闪烁着好奇的光芒,“那你现在是单身了?”
“我还没毕业就结婚了。五年前离的婚。”“为什么离婚呢?”
“婚后出轨被发现了呗。我和学生发生了婚外情,被老婆知道了。”
“真是太大意了!……”辻村瞳却满脸堆笑着说,“对自己学生出手,可是很危险的。”
“是对方勾引我的。既然对方主动,我又何乐而不为呢。”
时至今日,秋叶拓磨都认为和妻子离婚,是个明智的选择。结婚太早,倦怠期也会来得早。当然,要是有孩子的话,事情就另当别论了。
“你怎么样了?……你也三十五了吧。”
“混蛋,什么叫‘也三十五了吧’,你应该说才三十五才对。”
“你的姓没有变,也就是说,你还是单身?”
“也有婚后女方不改姓的情况嘛!……”
辻村瞳的嘴角,浮现出一丝神秘的微笑,拿起杯子喝了一口酒。饭菜她没怎么动,酒倒是喝了不少。
“你这么在意这件事?”她问道。
“是啊,非常在意。”
“那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吧。”
“为……为什么?”
“因为今天我找你,不是聊个人生活的,我是想跟你说说同学会的事情的。”
辻村瞳说着,立刻变得严肃起来,脸上的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把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
“我说秋叶君,你真的想开同学会吗?”
“是呀。我们毕业二十年了,我想趁此机会,总结一下我们的青春往事。”
“秋叶君,你真是这么想的吗?”
“你这么严肃地问我,我都不知该怎么回答了。不过,你为什么要问这个呢?”
“秋叶君,你不打算中止同学会吗?”
秋叶拓磨一脸的迷茫,他不太明白,辻村瞳到底要说什么。
“中止?为什么?……好不容易才有些眉目的。”
“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总觉得召开同学会,就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啊?”
“我也说不清楚,但是……”她停了一下,神情阴郁地说道,“秋叶君,事到如今,我想问问你,你觉得初中生活快乐吗?”
“快不快乐?”
秋叶盯着她的眼睛,试图推测她问这话的意图。但他什么也没看出来。
“当然不可能快乐的,对吧?青叶丘初中这个学校,实在不太对劲。”
“你真的这么想吗?”
“哎呀,秋叶君你不这么想的话,才不对劲呢。”
辻村瞳假装生气地嘟起嘴,小恶魔似的表情,让他想起了从前的她。
“你回忆一下,我们初三的时候,班里不是接连发生过,好几起自杀之类不好的事情吗?”
“没错,我承认,当时班里发生过这些事。但是,每个学校,都有欺凌事件啊。”
“可那个班超过限度了。你还记得肃清事件吧?”
“肃清……”
“对,就是肃清。你可别告诉我,你不记得那个恐怖小报了。我们当时被迫阅读那种疯狂的东西,不想读都不行。那些恐怖的事情,我们不想知道都不行。”
她停下来,大大地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角田次郎①画过一些诡异的漫画,比如《背后的百太郎》和《恐怖新闻》等,估计班里那些事,就是受到这些乱七八糟作品的影响。”
①角田次郫(Jiro Tsunoda,1936一)日本早期的漫画大手,曾获1961年讲谈社儿童漫画大赏。喜爱研究超能力等灵异现象,作品都以儿童漫画为主,不过后期开始转型为恐怖灵异类的作品,近年来又开始研究浮世绘,已经淡出了漫画界。下文提到的《背后的百太郎》和《恐怖新闻》就是其代表作。
“你还留着那个小报吗?”
“这个,谁知道呢。”
辻村瞳含糊其辞地回答着,把杯子送到嘴边,但什么也没喝,又把杯子放回了桌上。
“那时发生的事情,可以算是手段恶劣的欺凌吧,可能说‘欺凌’都太好听了,说威胁、恐吓、拷问……还差不多,早晨来到学校,看到书桌里的《恐怖小报》时的恐惧,到现在我都记得清清楚楚。总之,当时我感觉,班里被某种恐怖政治操纵着。”
“嗯,当时确实发生了很多事件。”
“所以,这种班级召开同学会,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吃惊。”“哪有这么夸张啊!……”秋叶拓磨惊讶地喊道,“不管怎么说,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大家都忘了。那些只是孩子之间的打打闹闹而已。”
“真是这样吗?……你这么想的话,我只能说,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我在报纸上登出同学会通知之后,就不会有那么多人回应了,正因为大家都很期待同学会,所以才会给我写回信。”
辻村瞳紧皱眉头,双手抱胸,白衬衫下形状优美的胸部愈发凸显。
“我想知道,你到底为什么会有这种预感。”
“因为有件事情,让我一直放不下。”
“哦?……”秋叶拓磨看到她阴郁的表情,不由得坐直了身子。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涌上心头,
“说说看,到底出什么事了?”
“有一对奇怪的男女,来我公司找我。”
“奇怪的男女?”
“对。男的大概三十多岁,跟我们差不多大,或者比我们稍大一点儿。女的二十五、六岁的样子。”
“是三年级A班的人吗?”
“才不是呢。先不说他们的话是否可信,反正那个男的说自己失忆了,那个女的好像是陪他来的。”
“等一下,那个男的不会还说自己叫‘铃木宏’吧?”
他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对方反应十分激烈:“混蛋,你怎么知道的?……”辻村瞳瞪圆了黑亮的大眼睛。
“真的假的!……所以,那个‘铃木宏’去找过你了?”
“等一下,你先跟我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这次她变成了问话的一方。
“有个自称‘铃木宏’的人,写信给我打听情况。我以为他是铃木君枝的亲戚,就把同学会的资料寄给他了。然后他又来信说他失忆了,觉得自己可能是,青叶丘初中的毕业生,希望跟我见个面。”
“然后呢?你们见面了吗?”
“没有,我觉得这个人有点可疑,后来就没再答理他。”
“所以,这位就找我来了。”
“他也跟你说他失忆了吗?”
“对。他说他失去记忆的时候,随身物品里有一份同学会通知的剪报。”
“那你是怎么回应他的?”
“他说也许和同学见了面,就能知道自己的身份了。他还带着毕业相册。”
“他为什么要去见你呢?他居然能找到你的出版社。”
“他说是到松井町打听到的消息。”
能特意查到这一步,这家伙真是太厉害了。
“那你认出那个男人了吗?”
“不认识。他和我印象中的同班男生都不像。”
“真是奇怪啊。你觉得那个人,是不是有所企图呢?”
“他的脸色非常苍白,看上去很文弱,不像心怀不轨的那种人。陪他一起来的那个女人,也像是大家闺秀的样子,不像坏人。”
“铃木宏”到底是什么人呢?男生里还没有得到消息的,只有榎田悟、久保村雅之、手塚徵和柳田雄三这四个人。他把这几个人告诉给了辻村瞳。
辻村瞳摇了摇头说:“不是这几个人。”
“你就这么肯定?……我和初中时代比起来,模样也变了很多,不是吗?……而且,当时大家都是平头,现在,外形上肯定都大不一样了。”
“可是,秋叶君你眼睛那里,还和过去一样。”她说完就停下了,歪着头思考了一会儿,“我的记忆力还算不错,但是……”
“但是?……”
“我脑袋的这个地方,总是在隐隐作痛。”她用食指按压太阳穴的位置。
“你的不安是源于那个‘铃木宏’吗?”
“可能也有他的原因,也有可能不是。”她神情阴霾,又喝了口酒。
他们两人一直没动饭菜,光顾着喝酒了。辻村瞳的酒量相当了得,一杯接一杯喝得很快。
“所以,你想让我中止,关于同学会的计划?”
“你可不要小看女人的直觉啊!”
“可是,计划已经开始了,谁都阻止不了啊。这一点,我想你能明白吧?”
她沉默不语,紧握着酒杯,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圆圏。
“都过去二十年了,岁月应该把一切过往都带走了。怨恨也好,愤怒也好,悲伤也好,应该都已经烟消云散了吧。我想,同学会就是为了证明这一点而存在的。”“秋叶君的意思我很明白。”她胳膊肘撑着桌面,把酒倒人杯中,“看来我再劝你也没用了。”
“辻村你这么担心的话,我就趁这个机会,把事情彻底调查一下好了。要是‘铃木宏’再联系我的话,我会跟他见一面的。”
“我知道了。我也想尽我所能,帮你做好这件事……怎么样?”
她这是什么意思呢?
“什么怎么样?”
“我想帮你做好‘同学会干事’这项工作,有异议吗?”
“你是说,想助我一臂之力?”
“不行吗?……”她醉眼迷离地看着秋叶拓磨。
“你这么妖媚地盯着我,我都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了。”
“那就这么定了!”辻村瞳两手一拍,坚定地点了点头。
定了?……也就是说她不反对召开同学会了吗?她为什么要帮助我呢?秋叶拓磨此时的脑袋晕乎乎的,无法理智地思考问题。
“等一等,我还没同意呢。”
“秋叶先生你的表情松弛下来,就说明你同意了。”辻村瞳放声大笑,把杯中物一饮而尽。
“喂喂喂,这么喝的话,真会喝醉的。”
“没关系,今天是星期六,我们一醉方休吧!”
“哎呀,那么,真喝醉了可怎么办啊?”
“你把我送回去呗!”辻村已经口齿不清了。
“真拿你没办法。”
事情的进展出乎意料,但他并不讨厌。辻村瞳这种不管不顾的态度,不知为何倒让他很高兴。
“那我们干杯吧,秋叶君。为了老搭档时隔二十年,再次合作而干杯。”
辻村瞳倒了满满两杯日本酒,把其中一杯递给秋叶拓磨。秋叶拓磨也点点头,说道:“为正副班级长,不,为正副干事的诞生干杯。”说着,他也把酒一口气喝干。
事情就这么决定了。
“好……秋叶先生,我们来握个手吧。”
辻村瞳起身向他伸出手,他也站起来握住了她的手。
怎么站不稳啊,他正纳闷的时候,突然地震了……不,这不是地震,是他的双腿支撑不住身体,一屁股跌坐在了地板上。
(失忆者)
“我到底是谁?……”
看着映在卫生间镜子中的自己的面孔,神崎一郎喃喃自语。现在已经确认:自己的名字是神崎一郎,这一点被原来任职的公司——多摩化学的同事给证实了。
然而,对自己的情况了解越多,他反而觉得谜团越大。他应该和青叶丘初中有关系,就算不是那里的毕业生,恐怕也和那里,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除了这间公寓之外,神崎一郎还在这附近,租了一个可以称之为“秘密基地”的便宜住处,会租那个地方,本身就说明了他,正认真地策划杀人行动,不过,目前找到的资料太少,也不能就此断言。
无论如何,与塚本由美子断绝往来,都是明智的选择。没让她看到自己如此邪恶的一面,真是太好了!……
然而另一方面,正因为有了塚本由美子的帮助,他才能够知道自己是神崎一郎,她对他经济上的援助和精神上的鼓励,是无论怎么感谢也不为过分的。
但是,从现在开始,他必须独自进行调查了。好在他不缺钱,也有活动根据地。然后最要紧的是,必须有不查到底、誓不罢休的顽强精神,和一副好体力,他正在努力,打消因为不能恢复记忆,而带来的焦虑情绪,他明白,焦躁对于调查,没有任何好处。
从几天以前开始,他就在考虑,怎样才能和秋叶拓磨取得联系,若能与秋叶见面,从某种程度上说,也许能进一步接近事件的真相。
对了,和秋叶拓磨联系之前,再和辻村瞳见一面吧。如果告诉她自己叫“神崎一郎”的话,她很可能会想起什么,而且,也许她会把秋叶的联系方式告诉自己。
择日不如撞日,一旦下定决心,就要趁热打铁,于是,神崎一郎就在这一天,即三月第二周的周一,当即给辻村瞳打了电话。幸运的是,她本人立刻接听了电话,并告诉他下午两点有时间。和之前那次见面大不相同,这一次她讲话的态度,非常亲切温和。
他在水道桥下车,朝旧书店林立的神保町走去的时候,突然觉得背后有人盯着他,那道视线强烈得,仿佛可以穿透身体。他又一次被跟踪了。他觉得还是不要回头为好,于是在一家面朝大街的旧书店门口停下,拿起一本均一售价的旧书翻看,同时用余光向车站方向窥视。
然而,并没有可疑人物的踪迹。川流不息的人群里,多数是学生打扮的年轻人。
神崎一郎继续前进,一路上几次停下脚步,在随处可见的旧书店门口,重复刚才的动作。在确认无人跟踪之后,他朝辻村瞳的公司走去,在公司一楼前台说明来意后,他被告知去接待室等候。
比约定的时间提前了十分钟,不过,他等了不到五分钟,辻村瞳就来了。
“久等了。你说你已经知道自己的名字了,是吧?”
上次见面的时候,辻村瞳总是一副居高临下、看不起人的态度,并没给他留下什么好印象。但这一次她却对他十分亲切,态度截然不同。
“偶然碰到了公寓管理人,所以知道了名字和住处。”神崎简单讲了一下之前的经历。
“尽管知道了自己叫什么名字,但更详细的情况,我还是不知道。青叶丘初中的名单上,并没有我的名字,如果辻村小姐对这个名字有印象,我希望你能够告诉我。”
然而,对方的回答却让人失望。
“我也不知道,我对这个名字,没有任何印象。”
“果然还是不行吗?”
虽然这是预料之中的事情,然而对方这样一口否认,还是让他一时无言以对,神崎坐在椅子上,叹了口气。
“名单上有个叫‘星一郎’的,我会不会是那个人呢?”
“不是,星一郎已经死了。”
“什么,死了?……”
“是啊,交通事故。”
“这样啊。”
也许是觉得他垂头丧气的样子很可怜,辻村瞳提出了一个建议。
“神崎先生,如果方便的话,你想不想见一见同学会的干事呢?”
“干事?谁啊?”
“秋叶君。他也想见见你呢。”
“真的吗?这我求之不得。”
“他就住在这附近。如果可以的话,我来联系他,安排你们见个面……好吗?”
“拜托了,我什么时候都可以。”
“那就好办了,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
她站起来,干净利落地走出接待室,几分钟之后又回来了。
“现在马上见面可以吗?”
虽然事出突然,不过他反而觉得这样很好。
“可以,没问题。”
“那你现在就去水道桥站北侧的‘诺亚’咖啡厅吧。”她说着坐下来,在纸上画了一张咖啡厅的简易方位图,交给神崎一郎,“他说三点在那里等你。”
他看看表,现在刚过两点半。神崎起身,向她郑重道谢。
“祝你好运。”辻村瞳向他伸出手,他怯生生地握住她的手。手指修长冰冷。
走出暖气开得很足的大楼,冷风迎面扑来,神崎一郎却感到寒风中,夹杂着春的气息。漫漫前程终于出现了一丝曙光。
(秋叶拓磨)
在秋叶拓磨的心里,同学会所占据的分量,随着召开日期的临近,而逐渐加重了。副干事辻村瞳,也主动承担了很大的一部分工作。好在现在是放春假期间,他可以把全副精力,都投注到这件事情上,他决心把这次同学会,搞成一次意义非凡的活动。
和辻村瞳重逢的那天晚上,秋叶拓磨喝得烂醉如泥。第二天,他在自家床上醒来的时候,由于宿醉,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是如何回到家里的。后来他在书桌上的纸条里,找到了答案。
你醉得不省人事,我就打车把你送回来了。费了半天劲儿,才问出你家住址。我一个人把你从公寓楼门口运回房间。
真是的,咱们两个人到底谁是男人,谁是女人啊!……
你下次一定要好好补偿我哦,做好准备吧。
对于同学会的那些担心,大概是我的杞人忧天。既然我当了副干事,就一定会努力做好这个工作的,以后还请多多关照。我们两个人一起努力,办好这次同学会吧。
看来重逢之夜的结局,很是令人遗憾,秋叶拓磨立刻给辻村瞳家,打了一通电话道歉,她笑着说没事没事,不用在意。
后来他们又通了几次电话,相当仔细地研究了同学会的种种安排。他们计划在同学会召开之前,举办一个叫做《同学会通讯》的小报,这很像作为编辑的她能想出来的点子。秋叶拓磨正好也有同样的考虑,所以也没有任何异议。
小报的内容,主要包括同学会的信息,和同学会参加者的信息。除此之外,也会刊登其他方面的专栏,或同学会内幕等。同学会通讯①——三月十日
同学会的日程已经决定
大家还记得我们从青叶丘初中毕业那天,曾在樱花树下相约,再次相会的约定吧。一眨眼的工夫,二十年过去了,当时才十五岁的我们,现在都三十五岁了。说句俗套的话,想必在这二十年里,每个人都经历了不同的人生吧!
先通知各位一件事情:同学会干事由秋叶拓磨和辻村瞳两位担任。大家都知道,他们在初中时是正到班级长。这次,在同学会召开之际,还恳请大家继续支持他们的工作。
好了,开场白就到此结束,下面进入正题。同学会的日程安排如下。
日期:四月十日(周日)
地点:具体场所未定,计划设在松井町内。
当天,我们和班主任老师一起,吃完饭之后,去校园里挖出并打开时间胶囊。务请各位拨冗出席。
另外。还要告诉大家一个令人惋惜的消息,青叶丘初中在今年三月以后,就要闭校了,因为人口过少和进一步人口外流,学生的数量在逐年减少,因此,青叶丘初中只能与邻近地区的初中合并。
让我们一起在樱花树下,共同追忆往事吧。
同学会成员的消息
前些日子,我们在报纸上刊登了“同学会通知”,许多人看到这条消息后,陆续寄来了回信,现在我们正在加紧制作通讯录。到目前为止,还未收到榎田悟、久保村雅之、手塚徵、柳田雄三、小田切节子女士、铃木君枝女士、堀之内友惠女士和渡边泉女士。八位的信息。有知情者请速与同学会事务局联系。
通告栏——寻找仁科良作老师!
毕业二十年后的首次同学会,一定要遨请我们的班主任出席。然而遗憾的是:胁坂俊一郎老师,已经于三年前去世了,于是,我们想请初三第二学期,辞职的前任班主任仁科良作老师出席。但是,仁科良作老师至今音信全无。据说他在那次火车事故中,身受重伤。可是之后的情况,就无人知晓了。
如果有人知道仁科良作老师的消息,请速与我们联系。
专栏:Who is神崎一郎?
大约一个月之前,同学会干事秋叶拓磨,收到了一封署名“铃木宏”的来信。令人吃惊的是^他说他失忆了。而“铃木宏”是假名。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不过他倒下的时候,随身物品中包括一份青叶丘初中同学会通知的剪报,所以,他认为自己的身世,也许与这所初中有关。
后来他又告诉我们,他已经知道自己的真名是“神崎一郎”。我和这位神崎先生见了一面,他看上去和我们同龄,就算不是同龄,也不会相差五岁以上。我对他的相貌,完全没有印象,不过他似乎真的与青叶丘初中有关。期待知情者与我们联系。
(文字编辑:秋叶拓磨、辻村瞳)
(复仇者)
这一次,复仇者又是赶在妻子之前,亲手从信箱里,拿出了那封寄给“长谷川美玲”的信。为了不让妻子起疑,他请求同学会事务局的人,在回信时不要写寄信人,于是,这一次对方隐去了寄信人。这样的话,就算万一被妻子看到,也不会对他的行为有所怀疑了。
他抑制住满心兴奋,回到自己的房间。等不及用剪刀,直接用手撕开了信封。
“混蛋,还有《同学会通讯》这种玩意儿啊。”
那个混蛋干事,也能想出一些有趣的点子嘛。正好他也能多了解一些,关于同学会的内部信息,这对复仇计划的实行,大有帮助。
他想知道的是,同学会举办的日期、地点、和同学会成员的住址。虽然到目前为止,还有几个人没有音信,不过,已经有八成同学,和事务局取得了联系。最让他感兴趣的是,那则征询班主任消息的告示。
“哼,这些笨蛋!……”
他从心底笑了出来,这种愉快的心情,已经好多年不见了。在这之前的人生,只有各种难耐的痛苦。对于只有表面风平浪静的生活,他早已过够了、也厌倦了。
但是,得知要召开同学会以来,他觉得生活又被赋予了新的意义。为了确保复仇计划顺利实施,他必须时刻保持思维敏锐、头脑清醒。为此,他时常觉得自己,身处一种紧张的氛围之中,实际上,这种紧张感也充满了愉悦。
妻子似乎也觉察到了他的变化,她有时会对他说:“老公,你最近好像很快乐的样子哦。”
他也想与妻子分享这份喜悦,但又觉得为时尚早。女人的口风不严,必须防范她一不留神,泄露了机密。等到大局已定,再跟她说也不迟啊。他又读了一遍《同学会通讯》。
他拼命思考着,眼下有没有可以做的事,给同学会干事提供假情报,也许是一个办法。
神崎一郎?……
虽然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但要不要说自己知道呢?或者编造班主任的假住址?又或者,打着那些音信全无的学生的旗号,骗骗他们?……无论哪一招,似乎都挺有意思的。
那么,如果这么做的话,对方又会如何回应呢?……
时间还很充足,还是再好好考虑一下对策吧,不是说“欲速则不达”嘛,深思熟虑才是成功的关键。
思考的时候很快乐,因为脑子动起来的时候,他就能把怒火压制在心底。
(秋叶拓磨)
秋叶拓磨几乎没有得到关于过去的班主任——仁科良作的任何消息,这也许是预料之中的事情。首先,毕业相册里面,连他的照片都没有,而且,应该也没有人,一直与他保持联系。
这位不负责任的老师,身为毕业班的班主任,却在初三第二学期中途,因为个人原因辞职了。他或许可以找到很多借口,比如因为和长谷川美玲之间的负面传闻,让他的精神备受折磨。然而,在学生们看来,这些理由都不成立,这种半途而废、只会推卸责任的人,不配当老师。
不过,秋叶拓磨认为:既然二十年已经过去了,他的一切过错,都可以得到宽恕了。
“老师,好久不见了,过去的种种不愉快,就让它随风而去吧。”
如果听到学生这么说,无论过去怎样,老师应该都会这样回答吧:“谢谢你们,还能叫我这样的人一声老师,我辞职之后,没有一天不在后悔。我没有尽到班主任的责任,一直以来,都觉得很对不起你们。”
“老师,您言重了。好了,我们干杯吧,“
于是,大家一起鼓掌,师生把酒言欢,同学会顺利进行。
然而,是否真的能够如此完美,现在尚未可知,不过,当年的学生,现在也都有三十五岁了,比当时班主任的年龄还要大。也许程度有所差别,但是,每个人应该都已经体会到了人生的甘苦,所以,一定也能够理解班主任当时的心情。同学会的参加者,没有一个人反对邀请班主任,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横寺幸代还寄来了仁科良作的照片。她在信里说“这是拍摄课外活动的照片时,碰巧照下的”。
这张黑白照片中的仁科良作,双手抱胸,一个人站在花坛旁边。他穿着白衬衫,系着深色领带,正看着花坛里的什么东西,似乎并未察觉别人的镜头正对准自己。这张泛黄的黑白照片上的侧身人像,勾起了秋叶拓磨的回忆,仁科良作老师那张日渐模糊的面孔,又一次在他的头脑中浮现了出来。
没错,他肤色白晳、身材纤细,总是穿着一件皱皱巴巴的白衬衫,和一件松松垮垮的灰色西服,再配上一条土气的领带。
二十年过去了,这位老师现在的年龄,应该在四十五岁到五十岁之间。就算在路上擦肩而过,肯定也认不出来了吧。毕竟他只教过他们半年。
秋叶拓磨很想知道:仁科良作老师本人在同学会上,受到大家欢迎的时候,会有什么反应,可能免不了会多少有些抗拒,不过只要他能出席,秋叶就有办法缓解他的紧张。
离同学会还有一个月的时间,但还没有任何关于仁科良作下落的关键消息,秋叶拓磨打算再利用一次报纸的通告栏,在“寻人启事”栏目中刊登告示,寻找仁科良作,在一般民众中搜集线索。
据说,仁科良作在那次火车事故中受伤,并被送进了医院,倒是保住了性命,只是之后就行踪不明了。这二十年间,他不可能不与任何人来往,所以,一定会有人在报纸上,看到他的名字以后,联系同学会事务局的。
寻人启事
我们现在寻找二十年前,曾在G县松井町町立青叶丘初中,担任教师的仁科良作老师。
四月十日,将召开七四届毕业生同学会,但至今不知道班主任老师的下落。如有知情者。请速与秋叶拓磨联系,将有薄礼作为酬谢。
电话:〇三·三XXX·XXXX
秋叶拓磨把这则寻人启事,连同横寺幸代寄来的仁科良作的照片,一起用快递寄到了报社。由于时间紧迫,也许不会被报纸采用,要是这样的话就没办法了,只能干脆放弃。
辻村瞳在重逢那天之后,又给秋叶拓磨打过几次电话。三月份她的工作比较少,自由时间比较多,所以,他们每周都见一、两次面,商量关于同学会的各种设想。在她提出的几个构想之中,有一个是秋叶拓磨无论如何,也想实现的愿望。具体来说,就是作一个访谈报道,对老师和同班同学进行采访,听他们讲述对学校那段岁月的回忆。身为编辑的辻村坚持认为,这样做,一定能够写出有趣的报道。当然,秋叶也没有异议。现在取得联系的有二十多个人,没时间逐一采访,所以,他们打算挑选几个有代表性的对象,进行访谈,然后写成吸引眼球的报道,刊登在《同学会通讯》上。
经过商议,两人把第一个采访对象,锁定为野吕兄弟。这对双胆胎二十年来的人生经历,很适合作为该主题报道的第一弹。
秋叶拓磨和野吕兄弟中的哥哥和男取得了联系,在简单的叙旧之后,秋叶立刻跟野吕和男说了辻村瞳的计划,对方爽快地答应了,说道:“听起来挺有意思的,这周周六和周日我休息,等着你。”
野吕和男住在琦玉县大宫市,工作是汽车销售;弟弟幸男住在琦玉县熊谷市,从事运输业,不巧的是,幸男由于工作的缘故现在在九州,所以这次只能采访和男一个人了。
三月十二日周六早晨八点多,秋叶拓磨开着私家车,前往辻村瞳位于练马区的公寓。他要接上她一起去大宫市。
当秋叶拓磨到达辻村瞳公寓的时候,比约定的八点半稍微晚了一点。这栋矗立于幽静的住宅区里的五层公寓楼,有着崭新的砖红色外壁;朝阳照在东侧的窗户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丰岛园就在附近,越过苍翠的树木,可以看到红色观览车的上半部分。现在还不到开园时间,在一片静谧中,游乐园仍然在安然熟睡。
辻村瞳正好从公寓楼里走出来,她穿着黑白相间的碎格子半身裙,黑色夹克,手臂上搭着一件薄风衣,和一个黑色的手提袋。秋叶拓磨轻轻地按了下喇叭,她把手挡在眼前,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张望,似乎觉得阳光很晃眼。她全身都沐浴在朝阳中,如同站在聚光灯下,她走近了几步,确认车里的人是秋叶之后,便使劲向他挥手,脸上也露出灿烂的笑容。
辻村瞳打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席,若有若无的香水味在车内飘散,气氛一下子柔和起来。
“今天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因为这是我们合作以来的,第一项工作,我很期待哦。”
辻村瞳熟练地系好安全带。秋叶拓磨点点头说:“本来打算一起采访,这对双胞胎兄弟的,但是这次没办法,只能见到其中一个。”
他猛地发动了车子,由于反作用力,辻村瞳的身体一下子陷进车座的靠垫里。
车子驶入了国道十七号线,没有堵车,一路都很顺畅。约定的见面地点,在新大宫辅路边上,一个名叫“卡兰”的咖啡厅。一进入大宫市市内,左首边是野吕工作的汽车销售公司,再向前开一百米左右,就到那个咖啡厅了。
不到一个小时,车子就驶人了大宫市,正如野吕和男所说,他们很快就找到了那个咖啡厅,店门口设有停车场,有两辆大宫牌号的车停在那里,秋叶把车停在那两辆车之间。
时间尚早,咖啡厅里客人寥寥。靠窗的包厢席,坐着一个身穿黑色运动衫。身材健壮的男人,正在读报。桌上似乎放着一份早餐套餐,有咖啡、白煮蛋和面包。除他之外,店里就只剩下坐在对面座位上、背朝大门的一个男人了。
两人走进店内,站在柜台里面的老板,对他们说了一声“欢迎光临”,旁边的男人把报纸放在一旁,看向门口并肩而立的两个人。
他就是野吕和男,秋叶拓磨立刻就反应过来了。
辻村瞳似乎也认出了他,她用手指轻轻捅了捅秋叶的肘部,低声说道:“是野吕和男啊!……”
野吕和男在初中时代,就长得很高大,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所以,现在和那时候相比,并没有太大的变化,最多就是发型从平头变成了三七分吧。而稀疏的眉毛、小眼睛,蒜头鼻。棱角分明的脸,都还和以前一样,只有取角和嘴边的细小皱纹,昭示着二十年的岁月流逝。
啊,令人怀念的朋友啊!……秋叶拓磨的心中,充斥着某种强烈的情绪。
秋叶拓磨举起一只手,微微一笑,野吕和男站起身,不太自然地笑了笑。
“野吕,真是好久不见了啊!……”秋叶拓磨伸出手,与野吕粗大的手紧紧相握。
“秋叶你真是出息了啊,听说你当大学老师了?”野吕和男接着又看向了辻村瞳,露出惊异的表情,“这位是你太太?简直是个大美女啊!……还不赶快介绍一下?”秋叶拓磨对于野吕和男的误会苦笑了一下,他拍了拍野吕和男的肩膀,说:“喂喂,野吕,你不要瞎说啊,你没认出她是谁吗?”
野吕和男有些摸不着头脑,他把瞳全身上下仔细打量了一遍。这时瞳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讨厌死了,不要像中年大叔一样看人家嘛。我是辻村瞳啊,认不出来了吗?”
“啊……真的?”野吕的小眼睛瞪得滚圆。
“我也算同学会的干事嘛!”
“哦……是这么回事啊,哈哈!……哎呀,真不好意思,我没想到你们两个会一起来。啊,原来是辻村瞳啊,你可是变成大美女了哟!”
野吕和男搔了搔头,请两人坐下说:“你们两个人这个样子,看起来真像一对啊,从前就是好搭档嘛。”
“野吕先生,你们兄弟两人,可从前就是坏孩子啊!……”辻村瞳不甘示弱地反击,
“别这么一针见血嘛。和城市里那些流氓分子相比,乡下的坏孩子可爱多了!……”
“你们几个躲在暗处,干了不少坏事吧?”
“哈哈哈哈,哪有这种事!……”
“肃清!……”辻村瞳高声说道,并用手比画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咖啡店里的空气,似乎一下子凝固了。一片死寂中,店里的其他人,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纷纷向他们三人看过来。
野吕和男张着大嘴巴,像听说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事情一样,目光飘忽不定,一个劲儿地眨巴眼。
“我知道那个肃清游戏,是野吕君你们几个搞的!”秋叶拓磨看到辻村瞳的脸上,浮现出嗜虐般的笑容,这才清楚地意识到“肃清”这个词,对3A班成员的影响有多深。
“没……没有这回事啦!我和那件事无关!……”野吕和男摇晃着脑袋,粗声粗气地说。
“我说,你干吗这么认真呀?”辻村瞳有些困惑地看着野吕额头渗出的汗水,说道,“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
秋叶拓磨轻轻地踢了一下她的鞋,她看向秋叶,他在桌子下面,把两只食指交叉起来,提醒她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为了缓和尴尬的气氛,秋叶拓磨加入了两人的对话,
“那时还是孩子嘛!……大家都淘气,喜欢恶作剧什么的。”他后悔之前没有提醒辻村瞳,不要提起这个话题。
“野吕他们就是喜欢恶作剧,不管哪个学校,都有这样的学生。野吕,你说对吧?”
但是,这种辩解的徒劳与苍白,是无论怎样都掩饰不了的。
“啊……是啊,对啊!……我们就是一帮乡下毛孩子,啥都不懂。”野吕和男慌忙应和着秋叶拓磨。
“我总觉得,初中生是相当冷酷的一群人。”秋叶认真地说,“虽然是孩子,身体却已经发育成熟,相对而言,精神方面的发展,与身体的成长却完全失衡,他们搞恶作剧,也是为了获得身心的平衡。这样说没错吧?”
“你说得一点不错。不过即使这样,我也应该反省一下过去的做法。那时我确实在背地里,搞过不少恶作剧,但我绝不是出于恶意。”
野吕和男伸手抹抹额头的汗水,汗珠顺着手指滴到桌子上。
“我也是这样想的。”秋叶拓磨附和着野吕和男的话,然后转向瞳,字斟句酌地说,“所以呢,这次召开同学会,也是为了赎罪。野吕他们也是成年人了,工作也做得不错,也许我说得比较夸张,但这次同学会,也是想让当年的欺凌者和被欺凌者,握手言和,将过去的不愉快都忘掉。说得文雅一点,就是希望你们能一笑泯恩仇,化干戈为玉帛。”
“听起来好像流氓集团的和解大会,这就是你召集同学会的动机吗?”辻村瞳似乎感到很意外。
“我事先确实考虑过这个事情,不过召开同学会的目的,并不仅限于此。都过去二十年了,以前那些事,大家大概都忘了吧。我们不可能永远是孩子,想必大多数人已经结婚,拖家带口了,大家都是有担当的大人了呢!”
“是啊,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估计当年被欺负的家伙,也早就把那些事情给忘掉了,所有事情都是有时效的。”野吕和男喝光了咖啡,又招呼服务员续了一杯,“我看到同学会通知的时候,别提多高兴了。当时是我老婆先看到的,然后告诉了我,我又告诉了我弟弟。”
“听说幸男今天还要工作……是吧?”秋叶问^“对,他是搞长途运输的,一年到头都在全国跑来跑去。”
“他还没有结婚吗?”
“他都离了一次婚了!那是二十岁结的婚,不久就离了,那家伙到处拈花惹草,老婆忍无可忍就走了。”
“和我一样,我二十二岁还没毕业就结婚了,五年前也离婚了。”秋叶拓磨苦笑着说。
“他还没有孩子吗?”
“幸好没有。我现在单身,正找女朋友呢。”
“辻村你呢?也是单身?”野吕把话题转向了辻村瞳。
“是啊,当然还是单身。”
“怎么可能啊?……世上的男人,居然会放过这样的美女?!真没长眼睛哦!……”野吕和男说着,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香烟,点上火说,“不过,辻村你也应该,谈过一、两次恋爱吧?”
野吕和男所问的,恰恰也是秋叶拓磨想知道的。
“这个嘛,你们自己去想象吧。”辻村瞳的唇边,浮现出神秘的微笑,干脆地回避了野吕和男的询问,“话说回来,野吕君你真不愧是搞汽车销售的,居然如此能说会道。我们本来是来采访你的,结果现在到底谁是提问者,都不知道了呢!”
“我也是吃了很多苦,才干到今天这一步的。你们能来采访我,关于这方面的经历,我很高兴哦!……”野吕和男很享受地吐出一口烟,继续笑着说,“我野吕和男对你们的问题,绝不逃避或隐瞒。好了,想问什么尽管问吧。”
同学会通讯②——三月十三日
同学会成员的情况
虽然上一期已经说过了,不过,本期仍然继续请求各位,提供尚未与我们取得联系的同学会成员的消息。如果哪位知道榎田悟先生、久保村雅之先生、手塚徵先生、柳田雄三先生、小田切节子女士、铃木君枝女士、堀之内友惠女士和渡边泉女士的消息,请务必告知我们。
Who is神崎一郎?
上一期曾报道过神崎一郎先生的事情。本期继续寻求此人的信息,知情者请速与我们联系。失忆的神崎一郎先生,到底是什么人呢?
Where is仁科良作?
班主任仁科良作老师,现在依然下落不明。同学会成员横寺幸代女士,给我们寄来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仁科老师,站在教学楼前面的花坛旁边(影印照片随信附寄)。十分抱歉的是,这张照片不太清楚。不过,也许可以作为线索,帮助大家回想起,二十年前的班主任老师。
同学会事务局无论如何,都想邀请到仁科良作老师。同学会的成功,离不开诸位的帮助。
专栏:网学会成员访谈①——野呂和男
作为同学会成员访谈专栏的开篇,本刊编辑采访到了野吕兄弟中的哥哥——野吕和男先生。本来也想釆访弟弟幸男的(现为长途运输司机),不巧的是他出差了。所以,这次只采访了野吕和男先生一个人。
野吕和男先生(见照片)现在是一名汽车销售员。和妻子与两个孩子,住在琦玉县大宫市。
问:现在对我们3A班有什么看法?
答:作为第一个受访者,我很荣幸,在我看来,三年级A班的一切,都是令人那么怀念,充满了快乐的回忆。我以能从那所初中毕业而感到自豪。说那个学校成就了今天的我,也不为过(笑)。嗯,差不多就是这些,
问:初中时代,印象最深刻的是什么?
答:这个嘛,印象最深的,就是认识了一大帮好朋友吧。即便进入社会之后,也还是觉得初中时,和朋友们在一起的那段经历,最让人难忘,我曾经和久保村雅之、还有佐藤源治一起,在大自然中尽情地打闹、玩耍,这是我一生当中,最珍责的回忆,我从老师那里受益良多,从朋友那里,也学到很多东西。有时我会想,要是没有当年和朋友在一起的那段经历,我现在也做不成了汽车销售这份工作。我是不是说得太夸张了啊?(笑)
问:有没有想见到的人?
答:嗯……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其实我想说,最想见的就是你辻村瞳啊!可是你现在就在我面前呢。诸位,大家都听好了,辻村小姐真是个大美女,而且,她现在还是单身。3A班的单身男士们(到底还有几个人啊?),如果不参加同学会的话,损失可就大了。不过,你们来了,可能也没什么用,毕竟在她身边,还有秋叶拓磨这个优质单身男。他们两个人都是同学会的干事。别提多默契了!真是让人嫉妒啊。还有什么想见到的人?对了,我还没说呢。我还是想见见仁科良作老师,还有校长。啊?已经去世了?那太遗憾了!……好了,就是这些。
问:最后。有没有想对同学会成员说的话?答:真想和老朋友们见见面,我很想念你们。我们可以一起叙叙旧,一起打开埋在校园里的时间胶囊,大家一定都要出席啊。
(编后记)
野吕和男之后的下一位受访者,也许就是你哦。如果你认为自己合适,请向秋叶拓磨毛遂自荐,我们会优先采访你。
最后,要向大家传达一个悲痛的消息,
同学会成员中,有三位已经去世了,其实这件事情,应该在上一期就告诉大家。向不幸早亡的同学,致以深切的哀悼。
(按名单顺序排列)
足立启介——病故(一九九三年十一月)
星一郎——死于交通事故(一九八三年八月)
松原花子——死于交通事故(一九八〇年四月)
同学会在此沉痛悼念,以上三位亡故的同学。
(文字编辑:秋叶拓磨、辻村瞳)
(复仇者)
复仇者又一次先于妻子,拿到了这份《同学会通讯》。从这次开始,信封上的“长谷川美玲女士”几个宇,是用打印好的标签贴上去的。当看到印刷出来的“长谷川美玲”这个名宇的时候,他心里一阵兴奋,就好像一个叫长谷川美玲的女人,从他的身体中幻化而出,真的成为实体一样。
妻子在家,他轻手轻脚地回到屋里,最近妻子身体不好,经常在吃完午饭后,去卧室里躺一会儿。为了不吵醒妻子,他悄悄地穿过走廊,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从《同学会通讯②》的内容来看,这次同学会事务局,又有了新动作,和上期一样,这一期仍然号召大家,提供下落不明的同学,以及仁科良作和神崎一郎的消息。不过,在这一期的最后,列出了亡故者的名字,另外还寄来一份不包括亡故者的新的同学会名单——包括长谷川美玲在内,剩下的同学,一共有二十六人。
那个被他借用了名宇的、真正的长谷川美玲,真是个可怜人。所以,当然从一开始,就被排除在他的复仇对象之外。她本人肯定也想对班里人进行报复,如果她知道他打着她的旗号、实施复仇大计的话,也一定会欣喜万分,并助他一臂之力的。
还有,最让他感兴趣的,是那个同学会成员访谈专栏。受访者是当年不良团体成员之一的野吕和男。他越读越生气,最后简直怒不可遏。
“混蛋,太不是个东西了!……”
他不仅对自己以前做过的坏事,毫无反省之意,反而表现出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野吕和男作为加害者一方,不光毫无悔意,甚至完全没有意识到,被害者所遭受的痛苦。二十年时光会带走一切?哼,别开玩笑了!二十年来被害者心中的创伤,非但没有痊愈,反而越发严重了。
他用红线画出野吕和男后面的发言。
“在我看来,三年级A班的一切都令人怀念,充满了快乐的回忆,我以从那所初中毕业而感到自豪。说那个学校成就了今天的我也不为过(笑)……这个嘛,印象最深的,就是认识了一大帮好朋友吧。即便进入社会之后,也还是觉得,初中时和朋友们在一起的那段经历,最让人难忘。我曾经和久保村雅之、还有佐藤源治在大自然中,尽情地打闹玩耍,这是我一生中,最珍贵的回忆。我从老师那里受益良多,从朋友那里也学到很多东西。”
野吕和男的这段话,无异于生生扒开复仇者心里的伤口,并在上面撇了一把盐。剧烈的疼痛,让复仇者情不自禁地呻吟出声,在全身流淌的炽热的复仇之血,开始沸腾了。
绝不能就这样放过野吕和男,二十年前的愤怒,何等深重,必须让他亲身体会一下。
针对同学会的复仇计划第一步——对野吕和男处以愤怒的制裁!
不过,这件事只能让野吕和男一个人知道,要是被其他人察觉到,是他杀的话就麻烦了。如果同学会干事有所戒备,那他的复仇计划,恐怕刚一开始就要夭折。《同学会通讯》是他唯一的消息来源,倘若同学会不开了,同学会成员的消息,也就无从入手了。
因此,最好把野吕和男的死,伪装成自杀或意外事故。那么,怎么做才能保证不暴露自己呢?精心策划的过程,令人心情愉悦,他读着野吕和男的访谈,突然灵机一动,计上心来……
(秋叶拓磨)
与野吕和男见面之后,仅仅过了五天,秋叶拓磨就接到了一个极度令人震惊的消息。
那天晚上刚过八点,电话铃突然响起的时候。秋叶拓磨刚刚洗完澡。正悠闲地喝着啤酒。他刚刚拿起无线电话,就立刻听见一个语速很快的男人的声音。
“喂,是秋叶拓磨先生吧?……”听起来语气不善,不过这个声音,似乎最近在哪儿听到过。“对,是我!……”秋叶拓磨也相应地用了比较粗魯的口气。
“我是野吕!”
“原来是你呀,《同学会通讯》你看了吧?”
“我就是看过了,才给你打电话的。”
对方一副寻衅挑事的口气,让秋叶拓磨感到一阵不安,以为自己写了什么不好的内容,他可以听到听简那边,有很多人说话的声音,到底是怎么了?
“出什么事了吗?”一种难以言嗆的不安,自心底慢慢爬升起来。
“有件事情,我想先跟你打声招呼,我哥哥他死了。”
秋叶拓磨一时没反应过来对方说了什么:“哥哥?……什么意思?”
“哦,不好意思,我没有说明白,我是野吕幸男,我哥哥和男死了。”
兄弟两人的声音很像,所以,秋叶拓磨没有听出来,这次打来电话的,是野吕和男的弟弟幸男。
他刚才说哥哥死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秋叶拓磨此时的脑子,就像被孩于打翻的玩具箱一样混乱,他不是才刚刚见过哥哥和男吗?怎么会死了呢?
“听说前几天,你和辻村来采访过我哥。”
“没错,是有这么回事。”秋叶拓磨点头说。
“我哥是前天晚上死的!”
秋叶拓磨终于明白了,对方话中的含义了,他立刻感到,心脏猛地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说不出是种什么滋味。
前天的话,不就是秋叶他们,与野吕和男见面的三天后吗?见面时他还好好的,到底是出了什么事呢?
“你说和男死了?怎么死的?……难道是……”秋叶慌忙把“被人杀了”几个字咽了回去,嘴里干得冒火,他把剩下的啤酒倒进杯子里,一口气喝干,然而,喉咙的干渴,并没有因此缓解,心跳也快到难以忍受。
“是由于交通事故!……”
听了野吕幸男的话,秋叶拓磨这才舒了口气,随之打了一个带有啤酒苦涩味道的嗝。
“你是故意来吓我的吧?”
“想马上联系你来着,拖到今天才说,真不好意思。今天是守灵日,忙来忙去的,现在才有时间给你打电话。”
听简中传来嘈杂的声音,似乎有很多人,在灵堂进进出出。
“能说说具体情况吗?”秋叶拓磨想咽下一口唾沫,都觉得十分艰难。
“我哥哥好像是在去见老客户回来的路上,被车撞死的。他当时喝醉了,肇事司机撞了人就跑了。”
他平静的语调,反而更加凸显出痛失兄长的悲伤。
“是这样啊,你也请节哀顺变!”
秋叶想不出其他该说的话,而对方好像很忙,没有闲暇顾及秋叶的措辞。
“那遗体告别是什么时候?”
“明天中午十二点,在乡下的老家办。”
“我知道了,明天我会去那里。”
“不用了,你也很忙吧,不来也没关系。我就是想把哥哥的死讯,告诉你一声。”
“我现在放春假呢,明天肯定会去的。朋友去世了,我怎能坐视不理呢?”
“谢谢,不过你明天来了,我可能也陪不了你。”野吕幸男只说了这么一句,就匆忙挂断了电话。
秋叶拓磨呆呆地拿着听简,直到电话发出嘟嘟的提示音,他才猛然回过神来,悄悄把听筒放下,接着,他又给辻村瞳打了一个电话,对方设定了电话留言,秋叶只留下了野吕和男的死讯。
第二天清早,秋叶拓磨穿着丧服,别扭地坐在驾驶座上,手握着方向盘。旁边坐着一袭黑裙。神情木然的辻村瞳,她死死地盯着前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手里紧紧攥着一串佛珠,两人从明才开始,就没有交谈过一句话。
昨晚十二点多,辻村瞳回到家里,听到秋叶拓磨的电话留言后,就急忙回了电话,得知详细情况以后,她伤心地大喊:“明天我也要一起去。”
“可是你明天还要工作吧?”
“我会想办法请假的,也许是因为我们的缘故,野吕先生才会死的,是我们的责任。”
“他的死不关我们的事。幸男说了,是交通事故。”
他没有说野吕和男是被车撞死的,而且肇事司机跑了,他觉得要是这么说的话,恐怕她非疯了不可。
她在电话那头抽泣着说:“也许同学会,还是不要开了比较好。”辻村瞳顿时吓坏了,开始打退堂鼓了。不过,秋叶认为,这只不过是暂时的。车子从藤冈出口,离开关越高速,向西进入国道。这时候,辻村瞳终于口气沉重地开口了:“秋叶君,如果这是杀人事件的话,同学会就别开了吧!”
“别瞎说!怎么会是杀人事件呢?!……畜生,真荒谬!……”
“假设说这是杀人事件的话,你会怎么样?”秋叶能感受到瞳灼热的视线。
“就算是杀人事件,同学会也不能说不开就不开。大家都在期盼这次同学会呢!”
“现在还没有发正式通知,想中止的话,马上就可以中止。而且我们到现在,都还没找到班主任呢。”
“今天我还打算去找找会场,虽然去参加朋友的葬礼,还顺便干这种事,有点对不住去世的人。”
秋叶拓磨能够清楚地听到辻村瞳长叹了一声,然后又陷入了沉默,前方已经能够隐约看到,荒岩山高低起伏的山峰,被白雪覆盖的山顶,沐浴在朝阳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风很大,环绕着民家的防风林,在风中剧烈摇晃着。车子向西又开了一个小时,穿过矮小的丘陵地带,令人望而生畏的荒岩山,就全部展现在眼前了。
经过铁路道口后,就进入盆地地区,绿油油的麦田一望无际,虽然还远远未到春暖花开的时节,但是这一带已经绿意盎然了。
“这里一点都没变啊!”辻村瞳低声嘟囔了一句,“多少年没回来过来了!……”她在脑中默默计算。
辻村瞳的父亲在太平洋战争期间,举家迁到这里居住,在高崎市内的一所初中,担任美术老师。等到瞳初中毕业,考入髙崦女子高中后,全家都搬到了高崎。实际上,瞳已经二十年没回过这里了。
秋叶拓磨也在想,自己有多少年没回来过了,他的老家在东京,和辻村瞳的情况相似,也是父亲在战争中迁居到此。以前班里还有好几个同学,也是这种情况,他们与当地土生土长的孩子之间,有一道明确的界线。即便他们也是在本地出生的,但从一开始就被认为是外来者,是东京人。
秋叶的父亲在高崎公立高中教语文,退休后去安中市,与长子一家住在一起。秋叶很少去探望父母,更不要说回松井町看看了。
“我十五年没有回来过了,本来想等同学会那天,再回来的,但我是干事,肯定不能这样了。”
这里和过去相比,全然没有变样。他们好像穿越时空,回到了二十年前。看到学校的木制二层教学楼的时候,秋叶拓磨的眼睛湿润了。泪眼朦胧中,他似乎看到了学生们在校园里,嬉笑打闹着跑来跑去的样子,一切还都是原来的样子。
啊,令人怀念的教学楼。他的心中,涌起了一种说不出的感动。
“学校以后再去,现在还是先去野吕君家吧。”辻村瞳看着秋叶拓磨,冷冷地说,“现在可没时间让你怀旧。”
“嗯,我知道啦!……”秋叶拓磨一阵羞愧,觉得自己的心事被人看穿了,他沉默地把车子开向村子。
野吕兄弟的老家,就在通往学校方向的,那条路附近的村落里,中间不用拐弯,秋叶在初中时代,去过几次他的家,依靠模糊的记忆,他一路找寻,很快就看到村落中,一户人家门前摆放着花圏。附近田边和小路上,停着好几辆车,门口站满了穿丧服的人。
十一点五十分,离遗体告别还有十分钟。秋叶在田边空地上停下车,关闭了引擎。
“我们到了!……”
秋叶冲辻村瞳点点头。瞳有气无力地笑了笑,也朝他点了点头。门外结冰的地面,已经开始融化,因而泥泞不堪。为避免前来吊唁的客人弄脏脚,野吕家十分细心地,在门口铺了一层稻壳。
野吕家四周种着防风林,是北关东地区典型的农家建筑。仪式刚刚开始,司仪正用麦克风介绍流程,与此同时,还能听到屋里传出诵经声,在门前排队等候的吊唁客人,开始向里面移动,秋叶拓磨和辻村瞳也加入到队伍之中。
灵堂的香坛旁边,跪坐着一个像是野吕和男妻子的女人,还有两个正在上幼儿园的男孩儿,他们旁边是一个模样肖似野吕和男的男人,神情肃穆地面对着吊唁的客人。他就是野吕幸男。头发烫成小波浪,眼神锐利,外貌上只有这两处,与他哥哥不同。
秋叶和瞳并排站在上香队伍的最前列,与幸男目光相接,但他神色丝毫未变,似乎并没有认出他们。
虽然有很多事想问野吕幸男,但看起来暂时问不了了。遗体告别仪式用了一个小时,随后亲属前往殡仪馆,火化需要两个小时。接下来,按照乡下的风俗,亲属回到家里,大概还要招待客人吃饭。秋叶对瞳说,我们要在这里一直等到晚上,才能和幸男说上话。
“我准备等下去,好不容易来一趟嘛。”
“会等到很晚哦!”
“没事!……”辻村瞳干脆地回答道。
一个小时后,遗体告别结束了,灵车和家属乘坐的面包车开走以后,前来吊唁的客人,也三三两两地离开了,秋叶他们回到车里待了一会儿,想看看吊唁客人中,有没有熟悉的面孔,结果一个都没有发现。
吊唁客的车一辆辆开走了,只剩下他们的车还停在那里,这时,辻村瞳冷不丁说了一句:“真让人受不了啊!……”她的消沉影响了秋叶,他也难过起来:“是啊,真是太惨了。好好的一个人,突然就没有了。”
“他太太好可怜啊。”
秋叶不知如何回应,于是提议道:“我们去学校看看吧。”
“好吧!……”
她一点想去的样子都没有,只是无可奈何地系好了安全带,本来秋叶拓磨还打算,这次出来,顺便选定同学会会场的,不过考虑到辻村瞳的心情,他决定作罢。
从野吕家所在的村落出来,朝铁路方向往回走,车子即将驶入国道的时候,路边突然出现一块写着“鹫尾酒铺”的招牌。
“说不定这就是鹫尾力开的店呢。那小子生意做得很大啊,一会儿我们顺道来瞧瞧吧。”
“好!……”一问一答结束,两人再次陷入了尷尬的沉默。
秋叶不再说话,只是专心地开车,车子驶离国道,经过铁道道口,左边可以看到青叶站小小的站台。继续前进,穿过低矮的丘陵区之后,眼前豁然开朗,青叶丘初中就在前方。
就在这个时候,辻村瞳突然大声说:“喂,你快看看后视镜,快看,别回头,就看后视镜。”
“怎……怎么了?”
“好像有人在尾随我们呢!”
“怎么可能?……”
秋叶拓磨笑着瞄了一眼后视镜,后面确实有一辆红色的车子跟着。他刚才就发现这辆车了,不过,并不觉得是在跟踪自己。
“开那么显眼的车跟踪别人,很容易暴露哦。”
“也许这么做,是想让我们掉以轻心呢!”
“那我们试探一下好了!”
他说着踩下油门,车速猛地提高,但与后面那辆车的间距,并没有被拉开。
“你看,果然是在跟踪我们吧!……”
秋叶拓磨觉得辻村瞳紧张过头了。于是向右拐去,而那辆红车也跟着右拐,这时,秋叶也开始着急了。
掌心的汗水浸湿了方向盘,下一个路口,他没有打转向灯,就直接向左拐去,这次后面的车没有跟上来。
“你看,它不跟着我们了。”
“是吗?”辻村瞳转过头,想看看那辆车,是不是真的没跟来。
“你就是太神经质了!……”
面对秋叶拓磨的批评,辻村瞳有些懊悔地撇撇嘴。秋叶微微一笑,暂时把车子停了下来。他们已经偏离了通往学校的路。于是他原地调转方向,又把车子开回到原来那条路上。
除去翻新的沙石路和新建的民宅,学校附近的景象,还是以前的老样子。通往学校的那条农家小道,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有重新铺设,极其坑洼不平,而且到处都是积水。
那个叫忠恩寺的荒庙,也还和过去一样,勉勉强强地维持着一种奇怪的平衡,让人觉得好像随时会塌陷下去,但又好像一时塌不了。
辻村瞳突然指着前方说:“啊……快看,就是那辆车!……”
刚才跟着他们的那辆红车,正停在校门口。
“混蛋!……”秋叶咒骂道。只见一个大块头黑衣男子靠在车边,正悠闲地抽着烟,看到他们的车开进来,就扔掉烟头,用脚踩灭。
“他知道我们要来这里。”看来被他抢先一步了。
“我觉得我们现在回去比较好。”辻村瞳有些不安地说道。
“不,现在掉头回去,他还会跟着我们的。不如直接问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说不定是故意来找碴的。现在是三月份,学校还有人上班,呼救的话,老师们会出来的。”
“可那家伙看着不像好人。”那个男人身高一米八左右,身材魁梧,像个柔道运动员。他要是动起手来,秋叶拓磨绝对不是对手。
男人见他们在车里迟迟未动,就快步走了过来。秋叶感到不妙,发动车子准备离开,男人见状,挥舞着双手向这边跑来。
“喂,等一下,你是秋叶拓磨吧?”
秋叶关掉引擎!打开车窗。
“是我啊,我是佐藤源治啊。你跑什么呀!……”
啊,真的是佐藤源治。目光炳焖的大眼睛,浓密的眉毛,蒜头鼻子和厚嘴唇,都和过去一样,没错,就是佐藤源治。哦,让人怀念的朋友!
秋叶抑制住兴奋的心情,下了车,向走近的佐藤源治伸出手,他的手被佐藤源治粗糙的大手紧紧握住。
“不好意思,实在不好意思,我们以为是流氓来找碴呢。真是吓死了!”
“喂喂,你太过分了。我也是正经买卖人,长得吓人,又不是我的错,那是爹娘给的啦。”
佐藤用力拍拍秋叶拓磨的肩膀,然后转向还在车里的辻村瞳:“这是辻村吧?”
辻村瞳慢慢从车上下来,打招呼说:“你好,好久不见了!”
“什么啊,一点都不高兴的样子。”佐藤苦笑着和她握握手,“我在野吕的遗体告别仪式上,看到你们,然后就追来了。我估计你们要来学校看看,所以就先赶到了,怎么样,你们不去看看教学楼吗?”
“正想去呢!……”秋叶拓磨点了点头,轻轻碰了碰辻村瞳的肩膀,“你也一起来吧。”
从荒岩山吹来的西风寒冷刺骨,几乎要把人冻僵,风中还夹杂着细碎的冰晶。校园角落里的残雪都冻住了。
三个人竖起衣领,一起向教学楼走去,校门旁边的二宫金次郎雕像,和首任校长的雕像并排而立,和二十年前毫无二致。它们冷淡地迎接着这些不请而来的校友。
“喂,佐藤,野吕和男的死,到底是怎么回事?”秋叶拓磨一边走着,一边问佐藤源治。
“什么怎么回事?”
在差不多校园正中的位置,佐藤源治停住了脚步,诧异地盯着秋叶拓磨。
“他真的是死于交通事故吗?”
这个问题,他是为了辻村瞳而问的,他想向她证明,野吕的死没有任何疑点。
“听说是这样的!”佐藤的回答在秋叶的预料之中,“我是听幸男说的,和男那小子被客户叫出去喝酒,喝得烂醉,在路上睡着了。那个司机撞了他,然后就跑掉了。”
“抓住肇事者了吗?”
“听说昨天自首了,据说那人连自己撞了人都不知道,是酒后驾驶呢。”
“肇事者是个什么人?”辻村瞳第一次开口,加入他们的对话。
“是一个专科学校的学生,二十岁,刚拿到驾驶执照。”
“哦,原来是这样啊!……”辻村瞳面无表情,看不出她心里在想什么。
“对野吕和男来说,这真是飞来横祸,对他太太和孩子来说,更是如此啊!”
佐藤源治向教学楼走去,秋叶拓磨和辻村瞳跟在他后面,三个人站在教学楼前,仰望着二楼那个他们曾经上过课的教室——3A班。
现在这个教室的所有窗户都关着,决绝地抗拒着外来者的侵入。二楼的音乐教室里,好像正在上课,可以听到钢琴声,和学生们的吟唱,那是勃拉姆斯①的《熟睡的精灵》,这首曲子和目前萧瑟的氛围正好匹配。
①约翰内斯·勃拉姆斯,(Johannes Brahms,1833.5.7-1897.4.3),德国古典主义最后的作曲家,浪漫主义中期作曲家,出身于音乐家庭,又译白蓝士·柏纳谟斯,死于维也纳。1833年5月7日出生于德国汉堡的一个职业乐师的家庭里。他童年生活十分贫困,7岁随父亲学钢琴,13岁便在酒店里为舞会弹伴奏,在剧院帮助父亲演奏。与此同时,为了多得报酬,他还写了不少沙龙音乐作品,包括多种舞曲、进行曲和管弦乐曲改编曲等。他的大部分创作时期是在维也纳度过的,是维也纳的音乐领袖人物。他被一些评论家将其与巴赫(Bach)、贝多芬(Beethoven)排列在一起称为三B。他对标题音乐与华格纳乐剧形式不认同,走纯粹音乐路线。其重要作品有:四部交响曲,两部钢琴协奏曲,小提琴协奏曲,合唱《德意志安魂曲》,管弦乐《学院节庆序曲》《海顿主题变奏曲》,四首严肃的歌,匈牙利舞曲,各种重奏作品。
“过了三月就要废校了,总觉得有点难过。这里到处都充满着回忆啊!……”一种宁静的感动,如潮水般一波一波地,涌上了秋叶拓磨的心头。
“真的有那么多回忆?”辻村瞳语带讥讽,
“好的回忆,不好的回忆,通通都混在一起。不过,经过二十年的岁月,全部都变成美好的回忆了!……”秋叶拓磨发自肺腑地说,“我对这所学校,全都是美好的回忆,那时候真是太开心了。”
佐藤跃过结冰的花坛,敲着一楼教室的窗户:“这里是手工教室,我们经常晚上从这里溜进去。”
三个人穿过校园,走到长着一排樱花树的地方,这二十年里,樱花树的树干,果然变粗了一些。
从校门数第二棵樱花树的下面,就是埋藏时间胶囊的地方,虽说树干粗了,周围的样子也有若干变化,不过,大致上还能够认出当年的位置,等到同学会那天,大家就要一起动手,挖出那个盛满青春回忆的纪念品了。
当年,装时间胶囊的容器,用的是久保村雅之从家里拿来的一个古旧的大罐子。二十年前的那一天,大家把各自的所思所想,都投到那个容器里,并将之掩埋。
在这片冻得硬邦邦的地表之下,沉睡着时间胶囊,三个人神情肃穆地,凝望着那个地方。
晚上十点,秋叶拓磨驾驶着车子沿关越高速,一路向东京奔驰而去,副驾驶席上,辻村瞳正安静地闭目沉睡。她解开了心中的疑虑,放下心来,从昨夜累积的疲劳与紧张,再加上大量酒精的作用,让她很快进入了梦乡。她微张着嘴,恬静的睡颜正对着秋叶拓磨。
今天的遗体告别让人难过,不过,两个人也有不少收获。秋叶拓磨认为:今天自己过得很充实,他们和还要回去工作的佐藤源治,在学校告别之后,又顺路去了鹫尾酒铺。到达那里的时候,正好看见一个酷似鹫尾力的男人,正把啤酒箱往车上搬。鹫尾以前就很矮小,这一点至今未曾改变。
秋叶拓磨在店前停下车,招呼了一声,鹫尾抬起头:“哎呀,这不是秋叶吗?”
鹫尾力匆匆跑过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脸上流露出对久违朋友的怀念。也许是常年做生意的缘故,他脸上总挂着职业性的笑容,不过,一点也不会让人反感。以前他就是个招人喜欢的人。
鹫尾力赶着要去送货,所以他们就站着聊了几句,鹫尾讲了讲毕业之后的经历,和留在当地的同学的情况,说到野吕和男的时候,他的神情明显黯淡下来,他说“我们失去了一个好伙伴”。
秋叶拓磨说:想和鹫尾这个本地通商量一下,同学会会场的选择,鹫尾力立刻提出了一个不错的建议,他说荒岩山山脚附近有个店子挺好,以前长谷川美玲的父亲,在那里经营餐馆,店面关张以后空置了好几年,直到前两年,有个安中市的人,把那里买下来,重新装修,开了一个名叫“荒岩餐厅”的店,据说饭菜很好吃,生意也很兴隆。
“说到长谷川美玲,她可能也会来参加同学会呢。”
听到秋叶拓磨的话,鹫尾力竟然瞪大了眼睛,嘴里嘟囔了一句“怎么可能”,秋叶说据他推测,虽然以前发生了很多事,但她还是对旧友有所怀念吧。
和鹫尾力告别以后,他们就去了那家餐厅。从早上就没有吃饭的两个人,决定去那里吃顿饭,顺便考察一下店面的情况。
这家林间旅舍风格的餐厅,坐落于广阔的山麓地区,背朝荒岩山,从店前的停车场向远方眺望,青叶丘初中那一带的景色一览无余。这里的地理位置绝佳,当做同学会的会场,简直再合适不过了,饭菜以西式餐点为主,他们尝过之后,认为味道不错。
他们跟店主说了同学会的事,幸运的是,原本预订同学会那天,使用二楼那间能容纳三十人的大房的客人,取消了预订计划,所以当天可以使用。秋叶和瞳商量了一下,当场就预订了那间屋子。
他们从餐厅出来,又在荒岩山一带绕了一圈,才去了野吕兄弟家。到达他家的时候,眼看就五点了。太阳早已落山,天色昏暗,野吕家的饭局已经结束,客人们手中提着装有奠仪回礼的纸袋,和装着盒装点心的塑料袋,陆续告辞回家。
主屋灯火通明,帮忙善后的邻居们,正在忙碌地收拾着。两人来到玄关,自报家门说是逝者的同学,随后身穿白衬衫的野吕幸男,就从后门迎了出来。
“哎呀,你们还特意跑来一趟,真是太感谢了!……”
野吕幸男招呼两人进屋,把他们带到灵堂前。两人上了香,在故人灵前再次合掌祭拜。幸男也向他们鞠躬回礼。“真不好意思,你们都很忙吧?”
“没有没有,上次采访和男,我们就来过一次,没想到出了这么大的事,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呢!”
“事情来得太突然了,我也不知如何是好啊!……”野吕幸男说他刚接到噩耗的时候,几乎要疯了,“现在总算平静多了。”
“那个肇事者,就是那个专科学校的学生,和和男有什么恩怨吗?”
“恩怨倒是没有,那个人不在我哥的客户名单上,也不是他的朋友,要是他想杀我哥哥的话,事后也不会向警察自首了。他父母希望对我们家做些补偿,我们觉得他们能做到这一点已经算不错了。”
说完,野吕幸男说了一句“失陪”,起身走出后门,秋叶看着瞳说:“怎么样,是你想太多了吧?”
秋叶想告诉她,和男的死不是谋杀,瞳有气无力地点点头:“是啊,好像是我想太多了。”
野吕幸男拿着一个酒瓶,和几个茶杯回来了,盘腿坐在他们面前。
“那个……你们要是有时间的话,陪我喝点酒聊聊天吧。处理我哥的身后事累死我了,不过,也算告慰了他的在天之灵。”
野吕幸男不等两人回答,就径自把杯子倒满了酒。
“不好意思,乡下地方没什么好东西。来,干杯!……”
“我就算了,我得开车,少喝一点吧!……”秋叶象征性地抿了一口酒。
野吕幸男看向辻村瞳:“那辻村班长你喝。”
“我就不喝了吧。”
“你嫌弃我倒的酒啊?”
幸男笑着拿起酒瓶,瞳没办法,只好端起杯子,送到嘴边。幸男等她喝完,又给她倒满。
“但我心里还是难受,难受得不得了,我哥哥就是另一个我,你懂吧?”
“我知道你不好受。”
辻村瞳看着野吕幸男伤心的样子,也悲从中来,含着眼泪一连喝了好几杯。
野吕幸男为了欢迎特意远道而来的客人,还把双亲,以及和男的妻子、孩子都叫了出来,一一给他们介绍。两个孩子还不懂父亲已经去世的意义,看到家里人多就高兴起来,怪叫着在屋里跑来跑去。
看到这样的场景,幸男又开始说起哥哥的往事。他醉得很厉害,有时好像说着说着就要哭了,频频用袖子擦眼睛。
两人拒绝了野吕幸男说,要喝个通宵的提议,九点多时离开了野吕家。秋叶和幸男从两边架住步履不稳的瞳,把她塞进了车里。
临别前,秋叶和幸男约定,同学会那天再会,他们紧紧拥抱了一会儿才分开。幸男轻轻戳了戥在副驾驶席,睡得不省人事的瞳的脸颊。
“这家伙也长成大美女了啊,秋叶,你可要好好珍惜她哦。”
辻村瞳的身体摇晃了一下,就势靠在了秋叶拓磨的肩膀上。从她嘴里呼出的混杂着酒气的甘甜气息,向他慢慢地飘过来。
“喂,辻村,你没事吧?”秋叶拓磨问道,辻村瞳“嗯”地呻吟了一声。
“就快回家了,你再坚持一下!”
辻村瞳半睁开眼睛,说了一声:“我想喝水。”正好此时他们离高坂高速公路服务区,只有五百米的距离,秋叶拓磨就把车子开到那里,从自动售货机上,买了一罐冰镇乌龙茶。
他回到驾驶席,打开车窗,让空气流通。然后替虚弱无力的辻村瞳拉开易拉罐,把饮料喂到她的嘴边。
“谢谢!……”辻村瞳坐了起来,自己拿起饮料,津津有味地慢慢喝着。毎咽下一口,喉部就会动一下,同时从嘴里呼出几口气。
喝光饮料,辻村瞳把冰冷的罐子压在额头上,从罐子上滚落的水滴,濡湿了她的面颊。
“感觉怎么样?”
“嗯,基本没事了。”
“你喝了不少啊!”
“秋叶学长你不喝,就只能我代劳了!……”辻村瞳又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秋叶拓磨说:“好,出发喽!……”然后发动了车子,以一百一十公里的时速,一路向南开去。在练马下了高速路,很快就抵达她的公寓,这时已经十二点一刻了。
“好了,到家了!……”秋叶拓磨关掉引擎,出声召唤。但辻村瞳睡得很香。
“喂,辻村,醒一醒!……”秋叶摇动她的身体,却无济于事,辻村瞳反而顺势向他依偎过来。
“哎哟,真是拿你没办法哦!辻村……”
看来只能把她送回房间了。
秋叶拓磨把辻村瞳弄出车,背在扃上,手里提溜着她的黑革提包,走进了公寓楼。这是他第一次来她的住处,不过他知道房间号,在三楼下了电梯,他找到305号房间。
他估计钥匙应该在她的包里,于是伸手在里面摸索,果然找到了一串。他试了好几把可能的钥匙,终于打开了门锁。
秋叶拓磨进了门,摸到入口处的开关,把灯打开。
对于独居的女性来说,这个屋子太大了,曾听她说,是贷款买下的这间2DK格局的房子,秋叶拓磨先把她放在餐厅的沙发上,然后推开卧室的门,打开灯。
卧室中央,放着一张小型双人床,衣柜、梳妆台等家具,都摆放得整整齐齐,屋里暗香浮动,窗帘和壁纸都极富女人味。秋叶拓磨掀开床罩,转身回到餐厅,抱起了辻村瞳。
他把辻村瞳抱到卧室的床上,她略微扭动了一下身体,好像很痛苦地呻吟着。
“给我水!……”
“好……好,你等着!……”
秋叶拓磨从碗架里拿出玻璃杯,打开冰箱,找到一瓶打开盖子的矿泉水,把水倒进杯子,拿进卧室。
她背朝着他,像猫一样缩成一团。
“喂,我的腰难受死了!……”辻村瞳有些痛苦地说道。
秋叶拓磨说了声“知道了”,然后解开了辻村瞳丧服背后的摁扣,当她雪白的后背,裸露在他眼前的时候,秋叶就像十八岁的处男一样,开始心跳加快。一个即将步入中年的男人,还会有这种反应,真够丢人的。
“辻村小姐!……我把水放在这里了,你喝吧!……我先回家了。”
没错。这种时候,还是毅然决然地离开比较好。上次在神乐坂喝醉那次,是她把他送回家的,这次就当是报答吧。
“我走了,晚安,明天再打电话联络吧。”
“多谢你了,你把灯关了,钥匙放在报箱里就行。”辻村瞳背对着他说。
“嗯,知道了,“
“今天累死了,不过也很开心。”
“我也是,很开心。虽然这么说,太对不起去世的野吕先生了。”
他在按下电灯开关的时候,回头看了辻村一眼,恰巧她在床上翻了个身,转向他。关上灯,屋子里黑了下来,而她那雪白的面孔,却依然清晰地映在他的视网膜上。透过蕾丝窗帘,月光照进室内。随着眼睛渐渐适应了周围的黑暗,他可以清楚地看到,床上那个黑色的剪影。
就在这个时候,她忽然嘟囔了一句。
“啊?你说什么?”
“肃……”她的嘴里吐出一个意义不明的发音。
“肃?……混蛋,你到底想说什么呀?”
“我刚刚想起一件事情,秋叶君,你能过来一下吗?”
他走到床边跪下,把耳朵贴近她的嘴边。
“怎么了?……”
“肃亲!……”她火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痒痒的。
“肃亲?……”他反问了一句。
就在这时,她的身体好像失去了平衡一般,从床上忽然滚落下来,压在了他的身上。两个人的身体在地毯上纠缠在一起。
“喂,你清醒一点啊。”他想把瞳抱起来。
“我说的是‘肃清’啊!……”她搂住他,带有酒气的呼吸,喷在了他的脸上。
“喂,你这是干什么啊?还没醒吗?”
“秋叶拓磨,我要肃清你!”她口齿不清地说着,身子死死地压在他的身上。
秋叶拓磨刚要开口,嘴就被她的唇堵住了,她不依不饶地用舌头,强行侵入他的口腔,他的头脑瞬间一片空白,热血呼地涌了上来。不……不光大脑,他感到全身都像活火山一样,灼热难耐。
餐厅微弱的灯光,从打开的屋门中透进来。
她的唇离开他的同时,身子“咕咚”一声,滚落在了地毯上。然后,她就仰面躺着,一动也不动了。丧服就像她的保护色,让她与昏暗的背景融为一体。
忍耐已经到了极限,他有了本能的反应……
他掀起她丧服的下摆,滚烫的大腿深处,浮现出白色的内裤。他的手难以抑制地,探向她身体上最火热的地方,一把扯下黑色连裤袜。然后粗暴地从线条优美、光滑白晳的双腿上,扒掉那块小小的白色布料,接着,他的眼前漆黑一片。
“肃清!……”他在她耳边低语,她的身体,突然条件反射般地震颤起来。他在她赤裸的身上疯狂地爱抚,而她也激烈地回应着。这时,他的脑海里,浮现出青叶丘初中3A班教室黑板的特写图像,黑板上,用粉笔大大地书写着“肃清!”。在他的想象中,那个词语下面,又加上了“辻村瞳”这个名字。秋叶拓磨脱掉裤子,将濒临爆发的下半身,猛地贴近了她。
“辻村瞳,我要肃清你!……小贱人!……”他一边喊着,一边狂暴地进入她的身体。
同学会通讯③一三月十九日
野呂和男离奇去世
首先要告诉大家一个不幸的消息。上期《同学会通讯》曾经采访过的野吕和男先生,竟于本月十五日,在一起交通事故中身亡。事情就发生在采访后不久,干事接到噩耗时都惊呆了。
秋叶拓磨和辻村瞳前往位于松井町的野吕老家,参加了遗体告别仪式,代表同学会表达了哀思之情。请诸位一道为逝去的故人,祈祷其福。
另外,肇事司机已被逮捕。特此向大家汇报。
青叶丘初中现状
我们在毕企以后,首次探访了今年三月之后,即将废校的青叶丘初中,并在那里,偶然遇见了赶来参加野吕和男遣体告别的佐藤源治同学。
学校的风景还和过去一样。我们怀着思恋的心情,参观了那里(随信附有照片的复印件)。不过。虽然即将废校,但校园暂时应该不会拆除,所以,在同学会那天,大家还能一边参观,一边追忆当年的美好时光。
还有。作为埋藏时间胶囊地标的那棵樱花树,比过去粗壮了许多。时间胶囊就埋在从校门数,第二棵樱花树的栅栏附近。
同学会会场已经决走!
举办同学会的会场,终于定下来了,让大家久等了。各位还记得以前,长谷川美玲的父亲开的那家餐厅吧?就在荒岩山山脚下,是一个逼望青叶丘初中的绝好地点,那里有了新的经营者。现在叫“荒岩餐厅”。从二楼的大房间远望,山脚的景色一览无余,一边欣赏美景,一边畅谈往事,也不失为雅事一件。
专栏:同学会成员访谈②——佐藤源治
虽然本专栏的第一位受访者——野吕和男遭遇了不幸。不过,我们还是希望,把这个专栏继续办下去,第二次访谈出场的,是在野吕和男遣体告别仪式当天,偶然遇到的佐藤源治先生。
佐藤先生现在在县内的藤冈市,担任一家超市的店长,和妻子及一对儿女住在市内。
问:现在对3A班有何看法?
答:好友野吕和男的意外去世,让我觉得很难过。看到同学会的名单,知道已经有三个人去世了,现在再加上野吕和男,就变成四个人了。我们大家这就要迈入人生的后半程了,所以,趁现在还活着,很想尽早见见大家,也许我的话不太吉利,但我确实有这种预感。人生转瞬即逝啊。
问:初中时代,印象最深刻的是什么?
答:就是搞恶作剧的那些事嘛。现在回想起来,我当时真是个超级坏学生。不过,等走上社会,我发现那段经历,还是有用处的。最近我时常觉得。如果没有初中时代的那些经历。我现在也不会懂得,去关心体谅别人(笑)。
问:有没有想见的人?
答:看到名单!发现长谷川美玲的名字也在上面,真让我大吃一惊。当年因为那样的事情而转学的她,如果也能来参加同学会,让我感到很高兴。我非常期待见到她,我很想看看她现在变成什么样了。
问:最后。有没有想对同学会成员说的话?
答:我很想见见那些难忘的老朋友。说这一句就够了,没有音信的久保村雅之君,你现在还好吗?我在同学会上等你来,
(编后记)
一位朋友的离世,让我们痛感生命之脆弱、人生之无常。这件事可以简单地归结为命运的作弄!不过。我们这些还活着的人,是不是应该好好考虑一下:如何为了死去的人们,尽最大可能过好今后的人生呢?大家应该时常回忆往事,转换心情,而同学会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而存在的。
继续向大家征集神崎一郎先生、仁科良作老师,以及3A班同学榎田悟、久保村雅之、手塚徵、柳田堆三、小田切节子、铃木君枝、堀之内友惠和波边泉的消息。
(文字编辑:秋叶拓磨、辻村瞳)
(复仇者)
复仇者津津有味地读着《同学会通讯③》,尤其是读到野吕和男死于交通事故这一段的时候,他几乎要情不自禁地欢呼起来,不过,他听见旁边屋里的妻子咳嗽了一声,又赶紧把欢呼咽了回去。
这简简单单的两张打印出的文稿,实在是太有意思了。他强忍住了笑意,思绪又飘到了那一天。把野吕和男叫出来一点也不难。《同学会通讯②》里面,就写着野吕和男的公司,他在电话簿上查到了电话,然后就把野吕约出来了,当然,他是在离家很远的,一个公共电话亭打的电话。
他先说自己是从秋叶拓磨那里,得知野吕和男的信息的,然后又说自己想买车。一听这话,野吕和男立刻换成了一副生意人的稳重语气,问道:“我明白了,那我们在哪里见面好呢?”于是,他提议在JR①线与野站的绿色窗口②前面见面,
①JR是Japan Railways的缩写,是日本最大的铁路公司。
②绿色窗口是指在JR线车站内,提供购票、问讯等服务的咨询窗口。
与野与大宫南部相邻,以前他有事去大宫的时候,曾经从车窗看到过这个站名,不知为什么一直记得。他觉得把见面地点,设在那里再好不过了。见面时间定在七点,他补充说让对方带上商品介绍册,之后就挂断了电话。
他打电话告诉妻子,今天会晚回家,然后就乘坐京滨东北线去了与野。他先在车站前面,物色到合适的酒馆和咖啡厅,等到约定的七点时,躲在一个能看到与野站绿色窗口的地方,他果然来了。
野吕和男站在绿色窗口的自动门前面,不时地看看表,焦虑的视线,锁定了通过检票口的乘客。他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小型公文箱,俨然一副干练推销员的样子。
过了五分钟,复仇者走近野吕和男的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喂,是野吕先生吧?”
“啊,您就是刚才打电话的长谷川先生吗?”野吕和男见到他,也没能认出他是谁。二十年过去了,记忆都已经很模糊了。
“百忙之中把您叫出来,十分抱歉哦!……”他低着头道歉,并向野吕和男发出邀请,“我们到那边的咖啡厅聊一聊吧,您看如何?”
野吕和男对这位西装革履、气度从容的客人,似乎完全没有起疑,于是点头答应道:“好的,当然可以了!……”
他们去的是一家名叫“红”的大型咖啡厅。复仇者认为:有这么大的店,客人又这么多,店员不太可能记住,他们的容貌的。
他们在靠近中间的位置上坐下,野吕和男递上了名片,两个人寒暄了几句。他接过名片放在自己的面前,并对野吕说:想赶紧看看资料。他说自己虽然有驾驶执照,但并不懂得开车,所以,哪种车都无所谓。总之,需要在这里向野吕好好咨询一下。
野吕和男干脆利落地从手提包里,拿出宣传手册,复仇者说他的预算,大约在两百万日元左右,野吕立刻推荐了其中一款车子,并巧舌如簧地介绍该车型的种种好处,说这是公司最新推出的拳头产品,具有很多前所未有的新功能和新配置……等等。当然。复仇者一大半都没有听懂,甚至连车名是什么,都没留下任何印象。
“最近,汽车行业的状况怎么样啊?听说工厂那边,很多员工都失业了。”
听到他突然发问,野吕和男苦笑着轻抚额头:“是啊,工厂那边的不景气,也影响到了我们厂子。”野吕用湿毛巾擦擦手,把咖啡杯送到嘴边。
“一定有很多配额方面的要求吧?”
“嗯,是的!……”
“养家糊口也不容易啊!……”他说着,把几份资料并排摆放在面前说,“那么,野吕先生,您最推荐的是哪一款呢?”
“这个嘛,我觉得这一款车型,绝对最适合您了!”野吕露出最殷勤的职业性笑容。
“知道了,那我就买这一款了!”客人突如其来的决定,让野吕愣在当场。
“啊?……”
“有什么意见吗?”复仇者心平气和地说,“我说我想买这一款。”
“不是,我觉得您先亲眼看看车子,再做决定也不迟……”野吕和男有所迟疑。
“没关系,我就买这辆了,因为是秋叶拓磨先生的朋友推荐的,我可以完全信赖。”
“请恕我冒昧地问一句,长谷川先生,您和秋叶是什么关系呢?”野吕脸上浮现出怀疑的神色。
“是这样的,秋叶先生曾经帮过我很多忙呢。”
他字斟句酌地说,然后又从西服内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来。
“这是二十万日元的订金,请您检查一下。”
“啊,那我就不客气了!……”野吕和男一边说,迅速拿出信封里的钱,在桌子下面清点了一遍说,“确实是二十万圆整!”拿了人家的订金,野吕也不得不相信对方的诚意了,他写了收据,交给他的客户。
“为庆祝做成这笔买卖,我们去吃个饭如何?”
听到复仇者的提议,野吕和男高兴地点头应允。于是,复仇者把他带到了,之前找好的那家酒馆。
复仇者一杯接一杯地,为野吕和男斟满酒,其间还适时地,编造出一些关于秋叶拓磨的故事。
在他的劝诱下,野吕和男不疑有他,畅快地豪饮起来。趁野吕上厕所的时候,复仇者把妻子从医院拿回来的袋装强效安眠药撕破,倒入野吕和男的杯中。十二点多的时候,野吕终于不省人事了。
复仇者只是摆出喝酒的样子,象征性地喝了几口,所以并无大碍。他架起烂醉如泥的野吕和男,伪装成酒鬼二人组的样子,悄悄离开了车站,向中仙道方向走去。
“野吕先生,其实我的真实身份是……”复仇者亮出了自己的身份,而野吕只是醉眼朦胧地看向他,点点头,说了一句:“哦,是你啊,好久不见了!……”这种反应,让复仇者很不满意,不过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走到中仙道的时候,适时地下起了小雨。好了,下面就是一决胜负的时刻了。复仇者的计划是,让车轧死躺在路上的野吕和男。
首先,他让神志不清的野吕和男,坐在步行道旁边的栏杆上,等他计算好车来的时间,就在野吕背上一推,自己再趁机离开,当然,在这之前,他没有忘记从野吕的手提包里,把二十万购车订金和收据先拿出来。
最后这件事,居然演变成司机肇事逃逸事件,不能不说复仇者真是太幸运了。
《同学会通讯③》中,让复仇者最感兴趣的,是同学会会场已经决定这条消息。那不就是长谷川美玲的父亲,以前经营的那家餐厅嘛!
复仇者又一次有了狂笑的冲动,压抑笑意真是太难受了。如果说冒充长谷川美玲,给同学会写信,是他精心谋划的鬼蜮伎俩,那么,会场选在一个与长谷川美玲有关的地方,就真的是天意了。只能认为,这次幸运之神,站到了他这一方。
而且,时间胶囊的埋藏地点,也明确地被写了出来,那他就可以事先把那个东西,挖出来调查一下。这份《同学会通讯》实在是太周到细致了。
“秘密全都泄露了。”
在他忍不住呵呵笑出声的时候,突然察觉到身后有人。
“老公,你这是怎么了?”不知什么时候,妻子进到他的房间里来了。
“啊!……是……是你啊!……吓死我了啦!……”他慌忙把桌上摊开的同学会资料塞进抽屉里。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啊?”妻子神经质地挑高眉毛质问他。
“混蛋,瞎说什么呢!”他满脸暴怒地吼着,“我只是想不出,俳句该怎么写而已!”
可以说,现在他唯一的威胁,就是妻子的存在。他冷汗直流,但还是装模作样地,翻开手边的《春之岁时记①》,并假装欣赏窗外的景色。虽然三月已经过半,但邻居家的樱花树,还没有开花的迹象。在邻家屋檐下,欢唱的小鸟叫什么来着?
①《岁时记》是把俳句中的季节用语,加以分类往释,并举出例句的书。
“我这个写俳句的真不合格,鸟的名宇都不知道。”
他干笑了几声。妻子不太高兴地丢下一句“那是鹘鸽”,就悻悻然地出去了,门砰的一声关上,他听到妻子的脚步声,向着厨房的方向渐渐远去之后,才又将同学会资料,从抽屉里拿出来。
下一个目标就是佐藤源治!……
他把《同学会通讯》上关于佐藤源治的照片,牢牢地记在脑海里。那么,这一次要如何下手呢?思考的时候总是会忘记愤怒的。
他想对妻子倾诉自己的想法,但是现在还不行,总有一天,他会向妻子坦白一切的。
他不会失败,也不能失败!上一回杀死野吕和男,并把他的死伪装成一起事故!那次成功,让他信心大增。
(失忆者)
神崎一郎读了《同学会通讯③》,却发现那上面,似乎没有任何关于他的消息。
同学会的日期确定了,地点确定了,各种准备工作都在摇头摆尾顺利地进行中,而这些都对神崎一郎找回记忆,没有丝毫帮助。只有心中滋生的焦虑感,一日比一日更令人难以忍受。
不过,有一件事让他很在意。在他被跟踪的时候,他的脑海中,曾不经意地浮现出“肃清”这个词。他查了宇典,“肃清”的定义是“采取严厉的管理监督,惩治违规行为。例如在独裁政党中,领导者清除内部反对派的行动”。如果跟踪者要杀害神崎一郎的话,也可以叫做“肃清”吗?日常生活中很少有人会用“肃清”这个词,又不是希特勒或者斯大林统治的时代……斯大林?明明失忆了,这些事情倒是记得很清楚啊。
三月中旬的那一天,他下定决心去拜访秋叶拓磨。他想直接找秋叶,打听一下事情的进展。
傍晚,他打了电话,然而秋叶拓磨没有接。因此,神崎一郎在没有预约的情况下,直接去了秋叶的公寓。
上次和秋叶拓磨见面,是在水道桥附近的咖啡厅,神崎把自己从失忆到找回“神崎一郎”这个名宇的经过,详细地向对方讲了一遍,但秋叶似乎对他毫无印象。
“那么,等到《同学会通讯》开始以后,就把你的事情刊登出来吧。不过有没有用,我就不知道了。”
秋叶拓磨的提议,就像一根救命稻草,他死死抓住不想放手,这是他第一次去秋叶家,对照着地图,居然也找对了地方,那是一栋面向大道的公寓楼,上方还有高速公路通过,
在他正要迈入大门时,电梯门打开了,里面闪出两个人影。一个是秋叶拓磨,另一个女人竟然是……混蛋,是辻村瞳!……
让神崎一郎大感惊异的是,秋叶拓磨和辻村瞳就像恋人一样,搂搂抱抱地走出公寓楼,神崎怕他们看见,急忙躲到公寓楼旁的一棵银杏树后面。昏暗的光线中,两个人的身影融为一体,在难舍难分的拥抱之后,辻村瞳一个人,朝水道桥的方向快步走去,秋叶恋恋不舍地目送着她的背影。
当秋叶转身准备回公寓楼的时候,神崎一郎突然从背后叫住了他。
“秋叶先生!……”
秋叶拓磨顿时一惊,警惕地回过头,无框眼镜闪着寒光。
“哎呀,原来是神崎先生啊。”他满脸戒备的神色。
“我刚走到这里,正巧看到秋叶先生了。”话里暗示他没看见辻村瞳。
“有什么事吗?”
“给您打电话打不通,所以我就直接来了。我想打听一下,后来有没有关于我的消息。是不是打扰您了?”神崎实话实说。
“哦,是这样啊。我正好出去了一下,家里没有人。”秋叶说到这里踌躇了一下,似乎是觉得站在门口,说话不太好,于是开口邀请道,“在这里也说不清楚,请进去聊吧。”
“这……方便吗?”
“没事,我有空!……没什么不方便的。”
秋叶拓磨悄悄地用食指,神经兮兮地推了推眼镜,抢先一步向公寓走去。进了一楼大厅,他看了一眼信箱,并把自己的信件,都取了出来。
“最近收到很多和同学会有关的信。”他说着按下了电梯按钮。
他们在五楼下了电梯,进入秋叶拓磨房间的时候,神崎闻到了一股香水味。显然辻村瞳刚才,就在这个屋里待过。
“就我一个大男人住在这里,所以屋里比较乱。”秋叶拓磨一边说着,一边若无其事地把茶几上的两个咖啡杯,放到洗碗池里。神崎一郎注意到:在其中一个杯子上,还印着唇膏的红印。
“请不必在意,我的房间更乱。”神崎一郎笑着说,然后又立刻辩解道,“啊……对不起,我并不是说这里很乱。”
“没事没事,不用紧张。”秋叶拓磨笑了笑说。
神崎一郎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从乱七八糟的靠垫,就可以猜出,这里大概就是刚才两人缠绵过的地方。
“我读了《同学会通讯》,秋叶先生和辻村小姐,去当地采访了……是吧?”
听到辻村这个名宇,秋叶拓磨的表情瞬间一僵。
“是的,我和她都是干事,去参加野吕先生遗体告别仪式的时候,就顺便在附近转了转。”
“二位都这么忙,还要经常商议同学会的事,很辛苦吧?”
“有事的话,我一般和她电话联系就行了。”秋叶拓磨故意回避说。
哦哦,这不是睁眼说瞎话嘛!隐瞒真相本身,就说明两个人的关系,已经非同一般了。秋叶把桌上烟灰缸里的东西,倒进垃圾桶,似乎浑然不觉,神崎一郎已经察知了他的秘密。
秋叶拓磨泡好咖啡,把杯子端到神崎一郎的面前,这个杯子和刚才沾有唇膏印的杯子,有着同样的图案。秋叶在沙发对面坐下,又问了一次:“说吧,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就想知道,后来,有没有找到关于我的什么线索。”
“我们在《同学会通讯》的每一期,都有向大家征集关于你的线索,但是可以说,没有任何有价值的反馈。神崎先生,要不把你的照片登在那上面吧,你看如何?”
“我的照片?……”
神崎一郎设想了一下秋叶拓磨的建议,但又想到野吕和男在照片登出不久就死了,这件事让他很介意,会不会自己也……
“说不定很快就有回应了,二十几个人里面,总有一、两个人能认出你的吧!”
“还是算了吧!”
“为什么?……你不是很想知道自己的身份吗?”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总觉得一旦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就会无法自控!”
当然,他绝不能告诉秋叶拓磨,自己写了杀人计划笔记的事。这个秘密泄露的话,大概他就离死期不远了。
“你是担心这个啊?看来事情很复杂呢。那干脆把关于你的那部分,从《同学会通讯》上撤下来怎么样?”
秋叶语带讥讽,好像在喇笑神崎一郎都失忆了,怎么还这么多事。他把香烟放进嘴里,用打火机点燃。
“还有野吕先生那件事。”神崎一郎突然说。
“野吕的事?”
“我对他去世这件事很介意。”
“啊,那件事呀,那纯粹是个意外,和照片没有关系。”秋叶拓磨有些不耐烦地说。
“这倒也是!……”
神崎一郎把杯子送到職边。咖啡像泥浆一样浑浊,味道也难以下咽,不过。神崎一郎还是强忍着。一口一口喝完了,
“神崎先生,你打算出席同学会吗?”秋叶拓磨突然提议道。
“你说让我参加同学会?”
“是的,反正现在这样,也没有办法知道你的身份,不如干脆去同学会走一趟,直接问问大家认不认识你,也许有人看到你,就能够想起什么来呢。”
神崎一郎明显察觉到,秋叶拓磨有些不怀好意地撇了撇嘴。
“嗯,但是……”
“有的是时间,请好好考虑一下吧!”秋叶拓磨微微一笑。
“非常感谢你的好意。”和秋叶的谈话,反而让神崎的心情越发沉重,他忍无可忍地起身告辞,“今天突然拜访,给你添麻烦了。”
“没什么事的!……不用客气。欢迎随时来找我,我会尽一切力量帮助你的。”
显然这是社交辞令。证据就是秋叶拓磨生气似的,紧紧地抿着嘴。秋叶吐出一口烟,从沙发上站起来,率先走到玄关。
“你这个家伙,最好再也别出现在我的眼前!……”他全身的每个细胞,都在传达这一讯息。
神崎一郎穿好鞋。打开房门的时候,突然想起一件让他介意的事情。
“那个……我能再问您一件事吗?”
“请说吧!……”秋叶拓磨在洗碗池旁磕掉烟灰,又把烟重新叼回嘴里。
“秋叶先生,你知道‘肃清’这个词吗?”
那时候,秋叶拓磨的反应真精彩,他蓦然张大了嘴巴,香烟从嘴里掉到地板上,他本人却浑然未觉。秋叶的目光闪烁不定,就像扔进了一块小石头,在水面荡开层层涟漪。
“你知道吗?”
神崎一郎捡起掉落的香烟,递给秋叶拓磨。秋叶拓磨一脸疑惑地,伸手接过了还在冒烟的烟蒂,扔进了洗碗池,终于,他身上的符咒被解除了。
“嗯,我当然知道了!……不就是指罗伯斯庇尔①还有井伊直弼②那些人的做法嘛。实行恐怖政治,肃清异己,不过,历史的教训告诉我们,最终这些人也没有好下场。”
①马克西米连·佛朗索瓦·马里·伊西多·德·罗伯斯比尔(Maximilien Fran?ois Marie Isidore de Robespierre,1758年5月6日—1794年7月28日),又译罗伯斯比,法国革命家,是法国大革命中的人民革命家,法国大革命时期重要的领袖人物,更是一位资产阶级革命家。是雅各宾派政府的实际首脑之一。1792年8月10日,巴黎人民起义,攻入王宫并推翻了王政。罗伯斯比尔并未直接参与起义,随后也拒绝了审判阴谋者的法庭庭长职务。但以巴黎公社代表的名义对立法会议施加影响。9月2日,凡尔登被包围的消息传到巴黎后,巴黎民众担心监狱中的保王党和拒绝宣誓的教士进行报复,闯入监狱私刑处死了一千多名犯人,史称九月大屠杀。罗伯斯庇尔似乎并未煽动或设法阻止屠杀,但在此期间,他曾指控布里索阴谋与王室勾结。布里索在丹东和佩蒂翁的保护下幸免于难。同年9月21日,法国成立新的国民公会,次日宣布成立共和国。罗伯斯庇尔作为巴黎代表中得票最多的候选人进入国民公会。12月,审讯国王,他发言11次,强烈要求处死国王路易十六。1793年7月13日,马拉被保王党暗杀,26日公民公会授权公安委员会逮捕可疑分子,27日罗伯斯庇尔参加公安委员会,改组革命法庭,简化审判程序,实行雅各宾专政,以革命的恐怖政策惩罚罪犯和革命的叛徒,史称“恐怖统治”,许多无辜的人都被诬告并杀害,成千上万人被送上断头台。其中包括国王的亲属和大部分贵族,有人批评这种政策为“诛九族”和违反人道。公安委员会新组建革命军,一方面平定内乱,一方面击败外国干涉军,先后击退普鲁士、奥地利、英国和荷兰的联军。1794年2月,颁布“风月法令”,没收“人民公敌”的财产,分配给爱国者。公安委员会在主张激进政策、要求扩大恐怖的埃贝尔派和主张宽容、放松镇压的丹东派之间保持平衡,将两派领袖均送上断头台。
②井伊直弼(いいなおすけ;1815年11月29日-1860年3月24日)是日本的近江国彦根藩的第十三代藩主、江户幕府末期的大老。1850年(嘉永3年)其兄死亡而继任彦根藩主。围绕第十三代将军德川家定的继嗣问题,他作为谱代大名“溜间”值班室的代表,拥立与将军血缘相近的纪州藩主德川庆福(后改称德川家茂。此派称南纪派)。另一派是主张限制幕府独裁、实行强藩合议制的家门和外样大名,他们推举当时以英明著称的一桥庆喜(称一桥派)。两派发生对立。直弼于1858年(安政5年)4月就任大老后,立即决定庆福继嗣,并且不待天皇同意,就签订《日美友好通商条约》等“安政五国条约”。由此引起尊攘运动,他则利用安政大狱,以高压手段严厉镇压反对派。但是,对大狱抱有反感的水户、萨摩的浪士们于1860年(万延元年)3月3日,在直弼入朝理事途经樱田门外时将其暗杀。他那像背书似的回答,听起来非常别扭,不得不让人怀疑,他是否有所隐瞒的。
走出温暖的公寓,神崎一郎立刻感受到了,最近一直萦绕不去的视线,并又一次想起了“肃清”这个词……
(秋叶拓磨)
从神崎一郎的口中听到了“肃清”这个词,让秋叶拓磨感到非常震惊,那个男人果然和青叶丘初中有关系!这一点他已经确定无疑了。说不定他是假装失忆,过来打探消息的。
混蛋,神崎一郎到底有什么图谋呢?……
秋叶拓磨拉开窗帘,从窗口俯视下面的马路,他看到神崎一郎走出公寓楼的大门,朝水道桥的方向走去,一边朝前走着,还时不时回头张望一下。他的举动似乎处处透着诡异。终于,神崎一郎摇了摇头,大步朝前走去。
这时,一辆停在公寓楼前的白色车子发动了,就像在跟踪他一样。
“真是很可疑啊!……”
但那辆车子在经过神崎一郎身边时,突然提高了速度,迅速消失在车流之中。
秋叶拓磨坐在沙发上,从餐具柜里拿出威士忌,倒了一杯,没加水直接喝了一口,缓缓地咽了下去,烧灼的感觉,从喉咙传遍了全身,他还能感到下半身,还残留着与辻村瞳欢爱之后,舒适而又慵懒的余韵。
自从那天的情不自禁之后,两个人又上了好几次床。每次秋叶拓磨抱住辻村瞳,在她耳边低语着“肃清”两个字,她的身子就会像弓一样绷紧,并不住地扭动起来,这时,秋叶拓磨就会把她强行按倒在床上,连说几遍“混蛋!……肃清”,而她会挺起腰,回应他的动作。等一切结束以后,他仰躺在床上的时候,她又会喘息着,在他的耳边轻声说出“畜生!……肃清”两个词,然后,两个人再次抱在一起,无休无止地翻云覆雨,直到筋疲力尽。
好几次辻村瞳都在上班的时间,偷偷地溜出来找他,这种忙里偷闲的幽会,别有一种刺激的快感。
“肃清”是他们初中时代,颇为流行的一个词。那时候即使小学生,也知道这个词,虽说并不知道“肃清”的含义,但他们常会一边喊着“肃清”的口号,一边欺负同伴同学们;加上联合赤军对内部成员,实行集体私刑的迦叶山,距离青叶丘初中不远,所以那里的学生,对“肃清”那一套更为熟悉。
二十年过去了,本来已经抛诸脑后的“肃清”一词,由于同学会的契机,又被从记忆深处挖掘了出来。而这个词汇,本身所具有的攻击意味,却成了男女欢爱之时,最好的催情工具,实在有几分讽刺。
每次拥抱着辻村瞳的时候,秋叶拓磨的脑海里,总会浮现出34班教室黑板上,所写的大大的“肃清”两个宇。这个曾经在少年时代出现,并带有危险性意味的字眼,现在却让两个人格外兴奋,从而沉溺于野兽一般的疯狂性爱中,不可自拔。
但是,刚才神崎一郎口中的“肃清”,又是怎么回事呢?……难道失忆的他,脑海中突然闪现出二十年前的记忆?或者,神崎一郎是在他人的指示下,为了试探他的反应,才故意这么说的?……无论怎样,自己在听到神崎一郎说出“肃清”这两个字的时候,惊得把嘴里的香烟,都掉落在了地上,这种失态的反应,小学生看到了都知道不对劲,事实上,他当时真的可以说是惊慌失措。
电话铃声猝然打断了秋叶拓磨的回忆……
看看表,已经快九点了,秋叶拓磨已经喝得醉醺醺的,想不出这个时间,会有谁会打来电话。他躺在沙发上,伸手抓住听筒,放在耳边。
“是秋叶吗?”谁会这么随便地,对他直呼其名啊?秋叶拓磨觉得:就在最近,自己听到过这个声音,但一时想不起来是谁了。
“是我啊,佐藤源治!……”
佐藤的声音有些不寻常,这让秋叶莫名地感到不安,他坐起身来。
“哦,是你呀,有什么事情吗?”
“我想问你一点事,你给我寄信了没有?”
“信?……你是说《同学会通讯》?”
“不是,是一个牛皮纸做的信封。”
“我用的就是牛皮纸信封呀。”
“不,不是那种大信封,而是一般规格的信封!”
那个一向胆大包天的佐藤源治,此时说话的声音,竞然好像是在发着抖。
“那我就不知道了,我没寄过那种东西。”
“这……是这样啊,那是谁寄的啊?”
“方便的话,能跟我说一说具体情况吗?”
“嗯……他是这么回事,我昨天收到一封信,没有写寄信人姓名,我打开一看,里面只有一张纸。”
“上面写了什么?”
“上面写着‘肃清’两个字!”
“你是说‘肃清’?!……是‘肃清’吗?……”秋叶拓磨一把攥紧了听简,一边慌忙问道。
“太吓人了!……那张纸的正中央,赫然写着‘肃清’两个大宇,是不是班里的哪个人搞的鬼啊?”
天不怕地不怕的佐藤源治,竟说出这种胆怯的话,可见他真的被吓得不轻。
“邮戳呢?”
佐藤源治说了一句“请稍等一下”,然后,秋叶拓磨就听到听筒那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是神田地区的邮戮。”佐藤说。
“字体是什么样的?”
“感觉像用铅笔比着尺子写出来的。”
“恐怕是为了掩盖笔迹吧。”
“哦,是这样的啊!……”
“我想起初中的那些事情来了,就是在黑板上写的那些宇,秋叶你也记得吧?”
“我觉得是你想太多了。”
“你真的这么想吗?”
“嗯,你别疑神疑鬼了。要是有什么事的话……”他想指示佐藤源治该怎么办。
肯定是有人在阻挠同学会的召开,已经走到这一步了,绝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同学会一定要开,不管有多大的困难,也一定要开同学会。但现在首先要安抚好佐藤。
“要是有什么事的话,你就告诉我,还有,你把那封信寄给我吧,我想亲眼看一看。”
“好,我知道了!……”佐藤源治似乎安心了一些。挂断电话。
秋叶拓磨开始琢磨:这个搞恶作剧的人会是谁,神田地区的邮戳,就说明那个人住在东京,或者神田附近,知道“肃清”这个话题,只能说明此人是和34班有关系的人。而且,从寄信人知道佐藤源治住址这一点看,现在仍消息不明的那几个人,应该可以暂时排除了“嫌疑”。
即便如此,也很难在3A班名单中锁定目标。仔细想想,留在松井町的人,专程来一趟东京,给佐藤源治寄封信,也不是办不到的,那里又不是北海道的最北端,开车只要几个小时就能到东京了。
再想下去也没有什么用,秋叶拓磨放弃了努力,决定收到佐藤源治的信再说。也许那时就能发现某些端倪了。
“等到那个时候再说吧,总之先等等看吧。”
两天后,他收到了佐蘼的信。素色的报告用纸上,写着斗大的“肃清!”两个宇。在抹杀了个人风格的笔迹背后,秋叶拓磨感受到了,这个匿名寄信人的疯狂。
“这家伙疯了!……”
两学会通讯④——三月二十四日
同学会正式日期已经决定
大部分信息,之前已经说过了,下面列出的,是这次同学会的完整安排。
时问:四月十日(周日)十二点
地点:松井町荒岩餐厅(当天中午十一点半,在青叶站有车接站)
会费:一万日元(包含纪念品的费用)
嘉宾:仁科良作老师(班主任)。我们决定,再遨请喜多村冬彦老师(副班主任)参加。并向两位老师赠送纪念品。
列席:神崎一郎(待定)
另外。同学会事务局,已经向大家寄出正式的参会通知。请收到之后,标明出席或缺席后迅速寄回。
征集仁科良作老师的消息!同学会事务局仍然没有,仁科良作老师的任何消息,这让我们很为难。前些天,喜多村冬彦老师突然联系上了我们,并决定出席同学会。事务局希望仁科老师也能够光顾参加。并继续向知情者征集消息。
专栏:同学会成员访谈(特别篇)——喜多村冬彦老师
作为该专栏的番外篇,本期推出的,是喜多村冬彦老师的专访。喜多村老师曾经是3A班的到班主任,陪伴了我们一年时间。
现年六十一岁的喜多村冬彦老师,已经于去年退休。现居琦玉县熊谷市。过着悠然自得的日子。
问:老师对青叶丘初中,印象最深的是什么?
答:学校周边的自然风景很美,空气很清新。无论是什么人,在这种环境中成长,都会形成无可挑剔的正直人格吧。我教过的学生,个个都是诚实箬良的人。你们班当时,确实有一些不太好的流言,但是我认为,青春时代的创伤,反而会推动你们的人格,向好的方向发展。人生总是有高潮,有低谷,俗话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就是这个道理。而跨越这些困境,正是成为心智鍵全的成年人的第一步。
问:请对3A班说一句话吧。
答:初三上到一半的时候,仁科良作老师被迫辞职了。胁坂俊一郎老师代替他,成为你们的班主任。对于紧张备考的你们来说,肯定会有一定的影响,对此我一直心怀歉疚。这次。你们能够邀请我,来参加你们的同学会,我表示万分感谢。我不知道仁科老师的近况,但如果他绝出席的话,一定会对大家敞开心扉的。
问:请老师说说现在的心境。
答:我现在可以说是心无杂念、平静如水。退休之后,我开始创作俳句,感觉非常有意思。院子里的一草一木、一花一鸟,都是那么的可爱。我觉得:自己仿佛和大自然,融合成为了一体。这次将要重新造访,久违的青叶丘初中,我现在就已经万分期待,届时面对美景,将会写出怎样的隹句来了呢。
(编后记)
我们已经得到了原本下落不明的两位同学——小田切节子女士和堀之内友惠女士——的消息,小田切女士已经改姓细川,现跟随丈夫迁居大阪市;堀之内女士已经改姓村井,现居宇都宫市。我们已经和二位通过电话,她们都表示一定会出席同学会。
最后,继续寻求榎田悟、久保村雅之、手塚徵、柳田雄三、铃木君枝和渡边泉这六个人的消息。请大家鼎力协助我们的工作。
(文字编辑:秋叶拓磨、辻村瞳)
(复仇者)
三月二十六日,也就是收到《同学会通讯④》的第二天,复仇者收到了写有同学会时间、地点的正式邀请函。
复仇者在信箱里,发现了那张寄给长谷川美玲的往返明信片①。他迅速看了一眼,就揣进了兜里。以往的信件,都按照他的要求,没有写明寄信人;但是,往返明信片上的内容,都是印刷上去的,所以无法如他所愿。
①收信人在收到明信片后撕下一半,再将另一半寄回给寄信人的特殊明信片。在日本,一些活动为了确认对方是否出席时,往往会使用这种往返式的明信片。
要是被妻子看到这个东西的话,他就百口莫辩了,因此,这几天他都在外面转悠,等着信件送达。他并没有对佐藤源治直接采取行动,只寄去了一封写有“肃清!”的匿名信。想必即便如此,佐藤也会吓得够戗。
他回到自己房间,又看了一遍明信片上的内容,然后在回寄用的明信片上,填上必要的信息。
他在“出席”一栏画了圏,又分别在住址和姓名栏,填上自家地址,和长谷川美玲的名宇,然后又在备注栏,写上“非常期待在同学会上,与大家见面”。
复仇者的体内,情不自禁翻涌的笑意,必须勉强按捺下去。横隔膜受到压迫,非常难受。但是,这种源自喜悦的痛苦,与之前精神上受到的折磨,完全是不同的性质。
他很快把回寄用明信片,扔进了附近的邮简。当这件事告一段落之后,他决定进行下一步行动。
《同学会通讯》简直是专门为他这个复仇者,提供服务的情报集,这一期也提供了非常有用的消息。他把佐藤源治排除在肃清对象之外,而把曾经是教师的喜多村冬彦,定为下一个清除的目标。他们都对俳句感兴趣,估计水平也差不多,所以肯定不缺聊天的话题。
他在电话簿上,查到喜多村冬彦的电话,立刻和他取得了联系。他告诉对方:自己也是同学会的相关人士,读了《同学会通讯》以后,非常怀念过去的日子,所以,才忍不住给对方打了电话,他又说最近要到熊谷那边办事,问对方可否见一见面。
喜多村冬彦热情地说:自己现在退休在家,什么时候都可以见面。在同学会召开之前,绝不能让干事有所警惕,所以,必须干掉喜多村冬彦,并把他的死,尽可能伪装成自然死亡。复仇行动要在水面之下,悄悄地进行。强忍住笑意的他,全身都在颤抖,一位路过的胖女人,似乎被他的表情吓到了,面带惊恐地盯着他直看。
(秋叶拓磨)
三月二十八日的晚上,秋叶拓磨在自己的房间里,思考着下一期《同学会通讯》的内容。
他已经陆续收到了同学会成员的回信,最早是长谷川美玲,紧接着,佐藤源治、野吕幸男、鹫尾力、植竹弘美、小金井由起子、鸣海清子,森田加奈子等等,都在回信中表明出席。而片冈孝太郎、丹泽清彦。菊村弥生和泷泽美智代则表示不出席同学会。
留在当地的丹泽清彦、菊村弥生和泷泽美智代一致缺席,就像是说好了的一样。也许是因为还住在当地,所以,不如其他人那么怀旧,这也可以理解。不过,距同学会的召开,还有两周的时间,说不定还能够劝服他们。让同在当地的鹫尾力去说服他们,也是一个不错的办法。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秋叶拓磨把寄回的明信片,收拾起来放在桌子上。他打开门一看,来的是辻村瞳。
“累死我了!……”她一边说一边进了屋。
为在月末完成校对工作,她一直加班到深夜。此时她穿着毛衣。牛仔裤,手里提溜着一个很大的运动包,一副不修边幅的样子,脱下薄外套,她整个人瘫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啊,真是累死了!……”
“吃饭了吗?”
“随便吃了点,现在肚子又饿了。”
“那从冰箱里拿点东西吃吧!……”
辻村瞳打了一个哈欠,说了声“谢谢”,接着问:“我说,今天你能不能留我一夜啊?明天从这里上班比较方便。”
秋叶拓磨看到辻村瞳的运动包里,装着换洗的衣物,便就势说道:“可以啊,反正你也是这么打算的吧!……我家离你们公司近,以后你想来就来,把这里当自己家就行了。”
“那我就不客气喽!……”辻村瞳在他的脖子上亲了一下,向厨房走去.
不一会就从厨房里,传来开冰箱门的声音,和餐具碰撞的声音,很快,辻村瞳就拿着罐装啤酒和袋装坚果回来了。她坐在沙发上,打开易拉罐,把啤酒倒进杯子里,津津有味地喝起来,她咽下唓酒时,喉咙微微起伏的小动作,在秋叶拓磨的眼中,都显得无比可爱。
这个女人不管抱多少次都不够。迄今为止,秋叶拓磨和包括前妻在内的好几位女性交往过,然而,通常都是一征服对方,就立刻失去了兴趣。
二十年来,辻村瞳一直是他珍藏在心底的宝贝,对他来说,这个女人很特别,其他女人本来就不能与之相提并论。当然,像辻村瞳这样的女人,必然也是其他男人追逐的目标,她肯定有过数次恋爱经历。但这样的她,对于他的爱抚,却是那样的敏感,这说明他也是她经历过的最好的男人。
他们两个是以“肃清”为纽带,紧密结合在一起的最佳伴侣,然而,一旦失去了“肃清”这个因素,我们两个人的未来,将会如何了局呢?同学会结束之后,我们又会怎样呢……
“我说,这个是同学会的明信片吧?”
辻村瞳的声音,突然打断了秋叶拓磨的思考,她眼尖地发现了放在桌子上的明信片,然后就舒服地靠在沙发上,一张一张地翻着看,确认姓名。
“喂,长谷川美玲也要出席啊?”
“我们没有把人家,拒之门外的道理。”
“她为什么要来呢?不会感到不好意思吗?”
“你是说她和仁科老师那件事情?”
“保健室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有当事人清楚,不过,至少可以肯定的是:他们两个人之间,肯定存在恋爱关系,就是所谓的‘老师与学生之间’的危险恋情。放在现在,这种事情也许没什么稀罕的,但在二十年前,我确实非常震惊,不知大家会怎样看待,一起出现在同学会上的这两个人,我等着看好戏了。”
“说不定仁科良作老师不会来呢。”
“也许这样反而更好,喜多村老师很高兴出席同学会,这样的话,至少形式上还过得去……”
“喜多村老师吗……”
只有喜多村出席,总感觉不太满意,他当年在学生中,也不太受欢迎。本来想过邀请年级主任杉本参加的,可他比喜多村更没有人气,秋叶拓磨也就放宑这个想法了。“他能来总比没有人来要强。”
“这么一说,我觉得我们的同学会,办得也太寒酸了。”
他们两个正聊着喜多村冬彦老师的时候,电话铃突然响了,后来回想起来,也许这就是命运安排的巧合。
这时是晚上十一点十五分,秋叶拓磨一拿起听筒,就听到电话那头,佐藤源治急切的声音说:“喂,秋叶,大事不好了。”
“哦,是佐藤啊。还是那封信的事?”“那封信”当然指的是写着“肃清!”的匿名信。
“不是这件事。”
佐藤源治那不寻常的语气,让秋叶拓磨顿时感到一阵不安,而且,这种不安的情绪,正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出什么事了?快说啊!……”
“是这么回事……”佐藤犹犹豫豫地不知如何开口,“你旁边有人吗?”
“没有人!……”
秋叶拓磨给辻村瞳使了个眼色,并把食指竖起来,放在嘴唇上,接着他又对着听筒说:“佐藤,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听说喜多村冬彦老师死了!……”
听简从秋叶拓磨的手中滑落,辻村瞳赶紧从地毯上检起来,递回给秋叶拓磨,秋叶拓磨突然对着听筒大喊:“混蛋!……为什么会这样!喜多村老师怎么会死呢?!……”
辻村瞳顿时吓了一跳,探身凑近听筒。
“据说是一氣化碳中毒。”
“中毒?……”秋叶拓磨一开始还以为,喜多村冬彦的死,和野吕和男的死有关系。
“是的,我家这边的报纸上报道的。你家有传真吗?”
“嗯,有的!……”
“那我现在就把那篇报道,给你传真过去。我就知道这么多,你先看看吧。”
对方挂断了电话,秋叶拓磨也放下了听筒。
大约三分钟之后,传真机发出收信讯号,佐藤发送的新闻简报传了过来。秋叶拓磨和辻村瞳互相依倀着,开始阅读那份报道,他们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独居男性孤独离世
……二十八日上午十时许,熊谷市箱田XX号,退休老人喜多村冬彦(六十一岁)的家中,飘出疑似煤气的味道。前来探望父亲的长女,立刻赶往擦谷派出所报案……
警察赶到现场的时候,发现喜多村老人仰面朝天,躺在起居室中。已经离开了人世。密闭的房间中。煤油炉处于打开状态……
尸体没有外伤,因此,警察推测:喜多村冬彦老人死于一氧化碳中毒……
这是一则刊登于地方报纸一角的豆腐块报道。佐藤源治在旁边的空白处注明,这是他出差去琦玉县时,无意中买的晚报,然后就看到了这则报道。
“这下麻烦了。”秋叶拓磨叹了一口气,与辻村瞳面面相觑。
“我们该怎么办?”
“总之,明天先去喜多村老师家看看情况吧。”
“可我明天有工作,抽不开身啊。”
“没事,我自己去就行了!……”
辻村瞳似乎一下子失去了食欲,收拾好桌子,直接进了浴室,冲完澡就上床了,秋叶拓磨也跟着钻进被窝,在她身边躺下,可是,两个人谁都睡不着。
“我说秋叶先生,事到如今,你还打算办同学会吗?”在床头灯的灯光下,辻村瞳的眼睛中,流露出不安的神色。
“是啊!……”秋叶拓磨把手伸到瞳的脖子下面,让两个人的身体靠得更近。
“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什么预感?”
“我觉得有人在谋划一些坏事。”
“你不会觉得,这个也是谋杀吧?”
秋叶拓磨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自己的脑子里,也在思考着这种可能性。
“我不知道,但是……”
“野吕的交通事故,和这次的事都纯属巧合。”他的语气毫无说服力。
“要不,我还是辞去同学会干事一职吧。剩下的事情,秋叶班长你自己一个人办好了。”辻村瞳满不在乎地说道。
“你说什么啊!……要是没有你的话……”
“没有我的话会怎么样?”“同学会就开不成了啦。”
“是吗?……”
他解开她睡衣的扣子。
“而且,我就不能待在你的身边了!……”
秋叶拓磨把手伸进她的睡衣里,轻轻地摸到辻村瞳粉红鲜嫩的乳房,小心翼翼地揉捏着。
“那我们就到今晚,结束怎么样?”辻村瞳突然如此说道。
“但是,你的身体离不开我啊。”
他捏住她的乳头,轻揉慢捻,心想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要让她忘记不安。
“你坏死了!……”辻村瞳低语着靠近秋叶拓磨,“不过,要是我真想离开你的话,很快就能把你彻底忘掉呢。之前我也是……”
“之前就是这样换男朋友的吗?”
“这个……谁知道呢!……”
辻村瞳低声笑着,双手抵住他的胸口,轻轻翻了个身,紧贴着床边缩成一团。之后,无论秋叶拓磨如何挑逗,她都像坚冰一样,毫无反应,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复仇者)
在喜多村冬彦死去的前一天傍晚,复仇者和他悄悄地见了面。他们在熊谷站前的咖啡厅会合之后,马上去了一家小酒馆。
复仇者知道喜多村冬彦是个嗜酒如命的人。就算不知道对方的身份,只要对方提出去喝一杯,聊一聊天,喜多村冬彦就会毫无戒心地跟着去。
喜多村是个寂寞的独居老人……不,他才六十一岁,说老人未免有些过分,应该说是中年以上、老年未满的寂寘鳏夫。
“百忙之中还把您叫出来,十分抱歉。”和对付野吕和男那次一样,这一回也去了一家,客流量很大的连锁型酒馆,因为这样,他们被服务员记住的可能性,就会小得多。他一次次给喜多村斟满温热的酒。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
“今天我请客,请您千万别客气。”
“那就多谢了!……”喜多村冬彦说着,立刻笑开了花。复仇者又点了几道可口的下酒菜,并殷勤地向喜多村劝酒。
“对了,你说你和同学会有关,你是哪位呢?”
喜多村冬彦有时候会突然想起这件事,而每当他发问的时候,复仇者就为他倒满酒,含糊地把这个问题一带而过。
“你觉得我是谁呢?”
“这是玩智力问答吗?就像‘二十道门①’一样?”喜多村冬彦早已醉眼朦胧了,歪着脑袋说道,“不管怎么说,我也当了那么多年的老师,教过的学生,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样多。”
①“二十道门”是一九四七年十一月一日至一九六〇年四月二日,毎周六晚七点半到八点,在日本NHK一台播放的一档智力问答节目。
“那您还记得秋叶拓磨吗?”
“当然,他是个优秀的学生,我当然记得他。不过,那个班里的其他学生,我就记不清楚了。”,
“那您去参加同学会的话,不会觉得别扭吗?”
“不会,这种事我都习惯了。见面认不出来的话,就说‘啊,你好你好’什么的,应付过去就完了。”
喜多村冬彦笑着,把酒一饮而尽,之后又对复仇者说“给我满上”。复仇者往酒杯里,倒满温热的酒,递给喜多村冬彦去喝。
喜多村冬彦把酒杯送到嘴边,瞟了一眼对方,好像在回忆什么。
“我总觉得在哪儿见过你。不知为什么,就是有这种感觉!……但是我想不起你的名宇了!……”
“我们肯定见过。我以前也住在松井町。”复仇者心里七上八下,唯恐一不小心暴露了自己,他努力挤出笑脸,缓缓地说,“好了,再喝一点吧!……”
这位身穿脏兮兮灰色夹克衫的前任老师,虽然外表并不精明,但毕竞在教育战线奋斗多年,眼光有时还是很厉害的,绝不能大意。不过,此时他的头脑,在酒精的作用下,明显不太灵光了,所以,只要再坚持一下就好。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复仇者提出再换一家店喝酒,喜多村说了声“不,来我家喝”,然后伸出有力的手,把他给拽走了。
复仇者本来想用杀死野吕和男的方法,再干掉喜多村冬彦!但看来要改变策略了。
喜多村冬彦的家,是一栋随处可见的狭小木制平房,距离车站,走路不到十分钟。他喝醉了,手指颤抖着,和门锁较了半天劲,才终于打开了房门,并示意复仇者进去。
房间里空气很浑浊,不知是不是因为,长期不通风的缘故。喜多村冬彦把复仇者带到客厅,并打开了壁龛旁边的煤油炉。虽然现在才三月末,房间里却热得像蒸笼一样,在这种地方待上几个小时,估计就要缺氧而死了。缺氧?……当这个词出现在复仇者的脑海中时,他就已经决定如何下手了。
喜多村冬彦步履蹒跚地走向厨房,他回来的时候,复仇者的杀人计划,已经有了雏形。
喜多村拿着酒瓶和两个茶杯,跌跌撞撞地进了屋,坐在坐垫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复仇者的脸。
“从一见面我就一直想啊想,现在终于想起你是谁了。”
喜多村冬彦就像抱着玩偶一样,把酒瓶抱在胸前,而后在面前桌子上的两只茶杯中倒上酒。就算是复仇者,也畏惧于喜多村锐利的眼光,冷汗直流。
“好了,喝吧!……”
喜多村冬彦拿起满是茶垢的杯子,轻轻尝了一小口,没喝出什么酒味。
“你接近我是有目的的吧?”
喜多村冬彦咄咄逼人地指着复仇者,说出了他的名宇。
“怎么样,我说的没错吧?……”
“您还记得我的名字,真是不敢当啊!……”复仇者满面笑呵呵地。
“那是当然,我不会忘记你的。”
“我去参加同学会,应该也不会怎样吧?我觉得我有这个权利。”
“我并没有觉得不好啊。”喜多村冬彦说道,“如果我是你的话,说不定也会这么做呢!……”
“您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你一开始就应该说明身份。那样的话,我们就能敞开心扉,聊得更开心了。”
“那我们从现在开始,好好聊一聊吧。”
顺利渡过一大危机,他在心里舒了口气。对方似乎很享受这场博弈。
“是啊,都二十年了。你和以前比起来,没有怎么变,就是开始谢顶了。好了,再多喝点吧。今晚住我家也行,反正就我一个孤老头子住在这儿。”
“非常感谢。”复仇者低头道谢。
“顺便问一下,你是怎么弄到《同学会通讯》的?是秋叶拓磨那小子寄给你的吧。”
“是啊,我在报纸上,看到了同学会通知,就抱着怀念的心情,给他们写了一封信。”
“真是这样吗?”喜多村冬彦的眼神非常清醒,看来还是不能大意。
“是的,已经二十年过去了,过去的事情,早就让它过去了,现在回首往事,就只剰下怀念之情了嘛!”
“是这样啊,这样的话就没事了!……”喜多村冬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好吧,我相信你。来……我们干杯吧!……”
“为了二十年之后的重逢干杯。”
茶杯碰在一起,发出含混的轻响。
很快,喜多村就醉得不省人事了。虽然他有时敏锐得让人害怕,但一旦醉倒,也不过是个酒气熏天的老糊涂而已。
“喂,睡在这里会着凉的!……”
可不管那个男人怎么摇晃他,喜多村冬彦也没有反应。
这个屋子很热,空气也很污浊。如果煤油炉一直开着的话,六叠大小的房间,氧气很快就会耗尽。这样一来,煤油炉就会发生不完全燃烧,屋里的一氧化碳会逐渐增加。等到那时,喜多村冬彦就算想跑也晚了……不,说不定,他会没有感觉地死去。
复仇者把屋里的门窗关严,又把他用过的茶杯,和接触过的地方,用手帕仔细擦了一遍。在确认过煤油炉里的油,还有很多之后,他离开了喜多村的家,炉中之火熄灭之时,一条生命也将随之消失,而事实也正是如此。
《同学会通讯⑤》中,刊登了喜多村冬彦的死讯。
同学会通讯⑤——三月三十一日
喜多村冬彦老师突然去世
首先。我们要遗憾地,向大家宜布一个悲痛的消息。上一期刚刚采访过的喜多村冬彦老师,突然去世了。死因是一氧化碳中毒。
据说,喜多村冬彦老师是由于开着煤油炉睡着了,缺氡引起炉子的不完全燃烧,最终酿成这场悲剧。另外。老师噶了太多酒,没能及时逃跑,也是其中一个原因。
秋叶拓磨代表同学会全体成员,参加了三十日举行的遣体告别仪式!代表大家,表达了对老师的哀思。并敬献了奠仪礼金。
难得请到的嘉宾,就这样突然离开了人世,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们都惊呆了。
合掌!……再次报告:同学会出席情况
我们不能一直沉浸在,对喜多村老师的不幸去世的悲痛之中。同学会的准备工作,仍然继续在进行。已经陆续收到了大家的回信,现阶段出席情况统计如下:
出席者——十名
缺席者——四名
未回答者——十一名
(其中包括四名下落不明的同学)
下次将公布最终结果!及出席者与缺席者的姓名。
专栏:同学会成员访谈③——辻村瞳
本次访谈出场的是辻村瞳女士。作为同学会干事之一,她在繁忙的工作之余,抽时间帮忙编写了这本《同学会通讯》,她现在是一名杂志编辑,所以组稿这些事,正是她的拿手好戏,
问:首先。请说说关于你对3A班的回忆?
答:初三那年为了备考。感觉一年的时光,都在手忙脚乱中过去了。虽然那时我是到班级长,但班里的工作,一直都是班级长秋叶拓磨在做,我好像没干什么。班主任仁科良作老师,因为那件不好的事情而被迫辞职。我感到十分遗憾。说实话,我一直都是仁科老师的崇拜者。如果仁科老师读到这个,一定会来参加同学会的吧。
仁科老师现在怎么样了呢?应该是和太太、还有孩子生活在一起吧?
问:你想对同学会成员说些什么?
答:关于过去。有很多不好的回忆,当时确实发生过一些让人难过的事情。但是,都二十年过去了,大家都已长大成人了。回首往事。心里应该都充滿了怀念之情吧?那些说不出席同学会的人,也请一定要参加啊。这次同学会,一定会给大家留下美好的回忆。
我这个干事就不多出风头了,就先说到这里吧。
(编后记)
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我们已经得到了榎田悟和柳田雄三两位同学的消息。在此要特别感谢,鹫尾力同学为我们提供情报。
距离同学会召开还有十天,大概下一次的《同学会通讯》,就是最后一期了,希望大家一起努力。让这次同学会顺利进行。
(文字编辑:秋叶拓磨、辻村瞳)
(秋叶拓磨)
四月份是学校开学的时节,秋叶拓磨的生活,毫无例外地开始忙碌起来,整天忙于备课等工作事宜。
四月一日是开学典礼,他的课从七日开始。幸好同学会那天是周日,前一天没有课,他可以全力以赴,做好准备。
《同学会通讯⑤》寄出去以后,尚未回信的几个人中间,又有六个人有了回音。
出席的人又多了榎田悟、中塚达也、柳田雄三和堀之内友惠,奥村清志和横寺幸代明确表示不出席。
这样,出席者包括两个干事,一共有十四名,缺席六名,还剩久保村雅之、手塚徵、铃木君枝、小田切节子和渡边泉这五个人没有消息。从某种意义上讲,没能联系到3A班的重要人物久保村雅之,实在有些遗憾。就连初中时代,和他交往甚密的佐藤源治,也不知道久保村雅之的任何消息。
还有,松井町当地的四个人集体缺席,这件事仔细想一想,也很奇怪。现在只能寄希望于鹫尾力,看他能否在同学会召开之前,说动他们几个人前来参加。
四月三日晚上十点多,秋叶拓磨在编写《同学会通讯》最后一期的时候,电话铃响了,他一接起电话,就听到辻村瞳痛苦的声音。
“秋叶先生,是我啊!……”
“喂……怎么了?”
辻村瞳迫切的语气,让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出大事了。我好害怕……”
她好像马上就要哭出来了,声音听上去含糊不清。
“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被下达了‘肃清’命令!”
“混蛋,说什么傻话呢!……别他妈的再开玩笑了!……”
“求求你,现在过来我家一趟。”
反正在电话里也说不清楚,秋叶拓磨丢下一句“知道了”,就冲出了家门。
路上车很少,从接起电话,到抵达位于练马区的辻村瞳的公寓,只用了四十分钟。秋叶拓磨把车停在公寓楼前的路边,飞奔进电梯,在三层下了电梯,按响她家的门铃。
门上的窥视孔中黑影一闪,然后就听到门内侧打开链子锁的声音,门开了,瞳伸出头来,左右张望了一下走廊。
“你快进来!……”
一向坚强的辻村瞳,今天却显得异乎寻常的胆怯。她关上门,挂好链锁,紧紧地抱住了秋叶拓磨。
“光发抖也没用啊,告诉我到底怎么了?”辻村瞳死死地抓住秋叶拓磨,把他拽到起居室。桌子上有一个皱巴巴的纸团。
“你看这个!……”辻村瞳焦急地说道。
秋叶听话地打开纸团。
“肃清!”
素白色的报告用纸正中央,打印着两个大字。秋叶拼命忍住呕吐的欲望。
虽然是机器打印的文字,但那粗黑的宇体,还是明显地让人感受到,寄信人的恶意。
“这东西是哪儿来的?”
“我回家的时候,就看见它贴在大门上了。”辻村瞳说,她吓得立刻就把它撕下来,揉成了一团,
“佐藤先生也收到了同样的东西了吧。”
“他收到的是手写的。”
“我想到了一件事。”
“什么事?”
“凡是上过《同学会通讯》专访的,不是死了,就是收到这种信。寄这个东西的家伙,肯定是看过《同学会通讯》的人。”
大概因为秋叶拓磨的到来,让辻村比较安心吧,于是,辻村瞳滔滔不绝地说了一长串话。
“确实如此!……”关于这一点,秋叶拓磨也不得不承认。
从野吕和男开始,已经连续四个人,在接受采访之后不是死了,就是收到写有“肃清”的匿名信。
“你给多少人寄过《同学会通讯》来着?”辻村瞳问道。
“刊登佐藤源治专访的那次,加上我们两个人,应该是二十四个人。”
辻村瞳拿出便笺纸,打算列出没有嫌疑的名单:“首先,我和你可以排除。”
“佐藤源治也可以排除。总之,能特意到这里,把纸贴到门上的人,应该只限于住在东京周边的家伙吧。”
“住在大阪或名古屋的人,可以排除了!但住在松井町的人就不行了。从那里开车过来,四个小时就能到达。”
“不管怎么说,肯定是对我们,怀恨在心的人干的!……”
“这个……会不会是长谷川?”
“长谷川美玲?……嗯,会是她吗?”
女人不会有那么强大的行动力,因此,秋叶拓磨觉得:这应该是个男人做的。如果野吕和男和喜多村冬彦,真是都是死于他杀的话,那凶手百分之百不会是女人。
“我感觉不是女人干的!……”
“我也这么想。”
“但是……”秋叶拓磨咬住嘴唇。
“但是什么?”辻村瞳有些怀疑地盯着他追问道。
“不能排除其他人,从同学会成员那里,得到《同学会通讯》的可能。这样一来,嫌疑人的范围,就会无限扩大了,我们根本没办法一一追查。”
“也就是说,排除法不能用了?”辻村瞳惋惜地说道,“我们不可能一个人一个人地,去一一确认他们不在现场的证明?”
“等一下,有一个人很可疑。”
“谁?……”辻村瞳向前探出身子,
“神崎一郎!……仔细想一想,我们都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人,如果他谎称失忆,其实是前来打探内情的间谍的话……”
“确实可疑!……”辻村瞳匆匆点了点头。
秋叶拓磨忽然觉得,必须去神崎一郎的公寓走一趟才行。
(失忆者)
神崎一郎还没有下定决心,要不要寄出去同学会的回信。干事秋叶拓磨让他作为列席者,一定要参加那次同学会,但对于神崎一郎来说,这反而成了心理负担。
《同学会通讯》上面,刊登了好几次他的事情,但是一点回音也没有,他认为,这说明他与同学会无缘。
另外,他失忆以前制作的那份“杀人计划书”,也让他十分不安。如果在同学会会场上,突然恢复了记忆会怎么样呢?他无法保证自己变身为杀人魔鬼之后,会做出什么事情。
所以,无论出于何种原因,他都不太想参加同学会。
“还是不去了吧!……”烦恼来烦恼去,这就是最后的结论。于是,他在明信片“缺席”一栏画了一个圆圏。
好了,既然决心已定,还是尽早把明信片寄回去为好。然后,就耐心等待记忆恢复的那一天吧——焦躁是大忌。至于同学会什么的,就让它见鬼去吧。
四月三日,东京的樱花已经含苞欲放了。远远望去,善福寺川公园里成排的樱花树,形成粉红色的海洋,间或交织着些许黑色。天气预报说:周末前后樱花就要盛开了。
虽然还有几分寒意,但人们已经开始,穿上了轻便的春装。决定不参加同学会以后,神崎一郎的压力顿时消失了,心情也变得明媚起来。他走出公寓楼,朝烟草店旁边的邮简走去。很久没有这么开心地出门了,灿烂的阳光,晃得他不住眨眼,走到邮筒跟前的时候,他察觉到有人在盯着自己。他转过身去,却发现一个人都没有。
混蛋,又是错觉吗?还是自我意识过剩?……他苦笑着,正要把明信片塞进邮筒的时候,忽然有人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哎呀!你不打算出席呀?”
他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发现是秋叶拓磨笑眯眯地站在那里。他穿着厚厚的灰色夹克外套和格子衬衣,休闲又帅气。
秋叶拓磨和神崎一郎的年龄相仿,但是,看上去可要年轻许多。秋叶面带微笑,而那双藏在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却犹如寒冰一般冷冽,盛满了压抑的愤怒。
“你不出席同学会吗?”
“啊,你说这个吗?”
神崎拿回正要丢进寄信口的明信片,像做恶作剧被抓了个正着的孩子一样,顿时涨红了脸。
“不出席也是你的自由,我没有强迫你去的权利。”
“我犹豫了好久,到底应该去不去。”神崎一郎苦笑着说。
“我们找个地方聊聊怎么样?”秋叶拓磨说着,脸上依然挂着笑容。他邀请神崎去青梅大道那边,“我们去那里的咖啡厅喝点东西吧。”
于是,两个人来到青梅大道,进入了一家地铁站附近的咖啡厅。他们在临街的窗户边坐下,秋叶拓磨撕开湿纸巾的袋子,一边擦手,一边盯着神崎一郎的脸,问道:“寻找记忆的事情,毕竟有线索了吗?
”“没有,还是老样子。连恢复的征兆都没有。”
“是这样啊。这样下去可就惨了!……”秋叶拓磨虽然嘴上这么说,却看不出有丝毫同情他的意思。
“我已经决定慢慢等了!”
“这样的话,我觉得还是参加同学会比较好,可以放松一下心情嘛。”
“是吗?……可是,我实在不太想去了。”
“不想去?真的吗?……”秋叶拓磨的脸上,露出了挑衅似的冷笑,“你这是什么意思?”
“神崎先生,事到如今,大家就明说了吧。你有秘密。是谁在暗中指使你?幕后黑手是谁?”
秋叶拓磨突然连珠炮似的发问,完全不给神崎一郎思考的时间。
“幕后黑手?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打探同学会的事,到底有什么目的?”
“什么目的也没有啊。我就是想知道自己的身份而已。”
突然,秋叶指着神崎的鼻子,压低声音威胁道:“喂,你老实交代,你失忆了,为什么却能想起‘肃清’这个词来?这不是很奇怪吗?”
秋叶拓磨的态度骤变,让神崎一郎顿时吓了一跳,他无力地摇摇头说:“在这种事情上撒谎,对我有什么好处呢?我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肃清’这个词,就突然出现在我的脑海里了。”
秋叶拓磨那锐利的目光,死死盯着神崎一郎的眼睛。神崎没有移开视线,事实上他想移开也做不到。他能感觉到发际处正逐渐渗出湿漉漉的汗水。
“好吧,我知道了,我相信你没有撤谎!”秋叶忽然笑起来,第一次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神崎一郎静静地呼出一口气,把刚才要寄出的明信片,从兜里拿出来,把“缺席”划掉,在“出席”那一栏画了一个圈。
“我要表明我的态度,请你收下这个吧!”
神崎一郎轻轻地用手指一弹,明信片沿着桌面,滑到了秋叶拓磨那边。
“知道了!……那么,我就在同学会上等你来。”秋叶拓磨拿起明信片,对折了一下,随随便便塞进胸前的口袋里。然后拿起小票站起来,径直朝收银台走去。
神崎一郎不经意地想到:要是秋叶拓磨知道他失忆以前,正在策划“同学会杀人计划”的话,会有什么反应呢?恐怕秋叶拓磨就会中止同学会了吧。
神崎一郎慢慢地走出咖啡厅,又一次感受到来自某人的视线,秋叶拓磨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地铁站的楼梯口了,显然跟踪他的人不是秋叶拓磨那小子。
在回公寓的路上,他拐了几个弯,却依然能感觉到,背后存在的视线,经过下一个街角的时候,他决定守株待兔,于是紧紧贴在墙壁上,听着脚步声逐渐靠近。
当脚步声到达拐弯处之时,他突然冲出来,挡在尾随者的面前。“啊!……”一声尖叫,收不住去势的尾随者,猛地和神崎一郎迎面对撞在一起,两个人都摔倒在地。
“是谁!……”就在神崎一郎刚要喊出来的时候,发现对方是女性。
“混蛋!……由……由美子小姐,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塚本由美子抱着膝盖,疼得龇牙咧嘴。
“你没事吧?”
他看到她右腿膝盖处的丝袜破了,还微微渗出血来。白色的裙子上也满是泥污。
“去我的公寓,处理一下伤口吧。”
神崎一郎问她,还能不能走路,塚本由美子默默地点了点头。这里离公寓大概有五十米远,神崎架着她走了回去。
进到房间,刚一关上门,本来行动不便的由美子,就一下子扑入了他的怀里,
“我好想你!……”
塚本由美子来势太猛,他不由得抱着她踉跄了几步,后背撞到门上,一个重心不稳,仰身跌倒在地板上。
“由……由……由美子……美子小姐,请你冷静一点。”
“我忘不了你。人家想你想得快要死了啦!”她的话像急流一样,喷涌出来。她把脸埋在他胸前,哭了。
“好了,起来吧。”年轻女性柔软的身体,让神崎一郎一阵心慌。他支撑着地板站起来,并把哭泣的由美子也硬拽起来。
“是你一直在跟踪我?”
由美子抽泣着点点头。
“混蛋,你为什么要跟着我?”
“那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冷酷?”由美子用手擦了擦泪汪汪的眼睛问道。
“我之前都说了,我不想让你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我这个奇怪的男人的身上。”
“害你失忆的是我啊,这都是我的责任。”
“那件事情,我已经无所谓了。也不恨你。给你添了麻烦,让我很过意不去。”
“但是……”她抽抽搭搭地说,“说实话,当初我只是怕驾驶执照被吊销,才求我爸爸把你弄进医院的,我不想让你报案,我是个只为自己考虑的坏女人!”
听了她的告白,他也无法生气,因为他知道,自己是个比她坏得多的人,
“这些都无所谓了啦!……”神崎一郎笑着说。
“真的?……”塚本由美子惊讶地看着,面前的这个奇怪的男人。
“我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名字,现在也有了住处,这些对我来说就足够了。”
“我可以相信你的话吗?”
“嗯,当然可以。”她擦掉泪水,全身都洋溢着喜悦。
塚本由美子的态度变化如此迅速,让神崎一郎一时之间,只能跟着她的节奏走,想把她赶出去,现在都无从下手。
“太好了!……”她走到窗边,“哎呀,这是什么东西?”
由美子眼尖地,发现了放在桌子上的《同学会通讯》。
“这是同学会干事寄来的。”
“我能看看吗?”
“请便!……”神崎一郎两手一白笑着说。
她读着《同学会通讯》,屋里一片寂静。他坐在床上,看着靠在窗台上的由美子。她的长简袜,从膝盖到脚踝都划破了,膝盖伤口处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黑色的血痂。
自从和她重逢,他的心就一直怦怦怦地跳个不停,这种感觉,让他不知所措。
她很快就读完了,脸上的笑容倏然隐去不见。
“你想去参加同学会?”她用质问的口气问道。
“对……是有这个打算。”
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道:“我有一种不样的预感。”
“不祥的预感?”
“你读了这个,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吗?要是没感觉到的话,那你也太迟钝了吧!……”
“怎么说?”
“那两个接受采访的人,在访谈登出后不久,就都死了,你不觉得奇怪吗?”
“他们又不是被谋杀的。一个死于交通事故,另一个死于一氧化碳中毒。虽然两个人都死了,是挺让人震惊的,不过,只是单纯的巧合吧。”
“你真觉得是巧合吗?”
“要是三个人连续死亡的话,就比较可疑了,如果只有两个人的话……”
“两个人的话就觉得没关系?”“难道由美子小姐你认为,是我杀了他们不成?”
“不……不是,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我是觉得,有人对同学会怀有极深的恨意,想把同学会成员全都杀掉,似乎有人在暗地里,酝酿着某种可怕的阴谋。”
“对间学会怀有恶意的人,不就是失忆前的神崎一郎我嘛。”他从心里默默嘀咕着,一边对塚本由美子问道,“由美子小姐,你见过我的随身物品,对吧?就是那个写有危险的杀人计划的记事本。”
“我是看过,但我觉得,这件事和你没有关系。”
看她如此毫无戒心,他终于下定决,把那个秘密基地的事和盘托出。于是,他将发现环七线对面,自己还另租有一处公寓,以及在公寓里面,发现写有“杀人计划”的资料等事情,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塚本由美子。
当神崎一郎慢慢说的时候,塚本由美子一直沉默地仔细倾听。
“我已经隐隐约约猜到了一些,我一直跟踪你,所以,也知道那个公寓的位置。但我非常清楚,你和杀人案件,没有任何关系,野吕和男和喜多村冬彦死亡的那两天晚上,你都待在这个屋子里,一步也没有出去过。我知道的。我就住在附近,曾经好几次开车经过这里,好几次看见你凭窗而立。”
“太过分了,混蛋!……你一直在跟踪我啊!……”
“可正是因为如此,你才有不在现场的证据了呀。你应该感谢我才对哦。”
“不过,说来说去,我到底是什么人呢?”
“你只是个在头脑中空想杀人计划,就能感到满足的人,真正怀有恶意的另有其人。”
“我简直就是个小丑!”他苦笑道。
“没错,你就是个小丑。是个不可或缺的配角。”
“我丑话说在前头,如果我恢复了记忆,如果想起自己,苍劲是一个杀人犯的话,可能会杀掉知道内情的你的哟!”
“我不怕,我知道你不会做出这样的事。”
“好吧,那我真要动手了!”
突然,他的身体中涌起一股,想要破坏一切的残暴烈焰,好:杀了这个女人,我是杀人犯。
他伸出双手,逼近站在窗前的塚本由美子。她背对着窗户,根本无路可逃,但她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也没有躲避他的视线。
当他把手放在她的脖子上的时候,塚本由美子的喉部轻轻一动。随着他的手逐渐圈紧了,她索性闭上眼睛,扬起下颌,并用舌头舔了一下微嘟的嘴唇。
“混蛋!……忍不住了,要把这个女人……”
他的两根拇指,紧紧压在她的喉头,心跳已经加速到极限,血液猛烈地在全身奔流。
下一刻,他把嘴唇压在了她的唇上,轻轻抱住了全身脱力的她。
“我不是杀人犯,我是小丑。”
同学会通讯⑥(最终号)——四月五日
预祝同学会成功召开
距离同学会的召开还有五天,诸位看到本刊的时候,也许离同学会就剩三、四天了。下落不明的两个人,已经与我们取得了联系。现在还有两个人没有消息。
现向大家公布最后的出席情况。(按照名单顺序排列)
秋叶拓磨——(出席)
榎田悟——(出席)
奥村清志——(出席)
片冈孝太郎——(缺席)
久保村雅之——(下落不明)
佐藤源治一(出席)
丹泽清彦——(缺席)
手塚徵——(出席)
中塚达也——(出席)
野吕幸男——(出席)
柳田推三——(出席)
鹫尾力——(出席)
佐仓(旧姓植竹)弘美——(出席)
细川(小田切)节子——(出席)
菊村弥生——(缺席)
轰(小金井)由起子——(出席)
安康(铃木)君技——(出席)
泷泽美智代——(缺席)
辻村瞳——(出席)
板挢(鸣海)清子——(出席)
长谷川美玲——(出席)
村井(堀之内)友惠——(出席)
鶴冈(森)加奈子——(出席)
佐藤(横寺)幸代——(缺席)
渡边泉——(下落不明)
(出席者)——十八名(缺席者)——五名(片冈孝太郎、丹泽清彦、菊村弥生、泷泽美智代、佐藤(横寺)幸代)
(下落不明者)——两名(久保村雅之、渡边泉)
(去世)——四名(足立启介、野吕和男、星一郎、松原花子)
另外,缺席的诸位,如果方便的话,请一定来参加。
当天安排活动
四月十日中午十二点,大伙在“荒岩餐厅”集合。
会餐后,耒坐餐厅大巴,前往青叶丘初中。
参观校园。挖出时间胶囊。
下午四点活动结束。
另外,我们还将为路途较远的参加者准备住宿。如有这方面的需求。请与同学会事务局进行联系。
(编后记)
感谢诸位长期以来,对本刊的大力支持。《同学会通讯》到这里就要跟大家说再见了。
我们热切期待四月十日,在“荒岩餐厅”与大家重逢。老朋友们,回到故乡来吧。
(干事:秋叶拓磨、辻村瞳〉
(复仇者)
复仇者收到了《同学会通讯》的最后一期,他迫不及待地撕开信封,在回玄关的路上就读了起来。
《同学会通讯》中刊登了出席情况的最后统计结果,和同学会当日的具体安排,还附有已取得联系的同学会成员的住址,干事已经帮复仇者,做好了一切准备,真是太感激了,
下面就要依计行事了!
首先他要做的是,更改“长谷川美玲”的地址。这份名单上,长谷川美玲的地址就是他家,所以必须改。在同学会召开以前,秋叶他们说不定,会出于某种原因,专程来拜访“长谷川美玲”,要是他们找到他家,那他的身份,就会立刻败露,计划也只能搁浅了。
如果他们在同学会之后,发现他的身份,那倒是没有关系。只要能报仇雪恨,自己最后会落得什么下场,已经无所谓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阻碍,那就是如何找个借口,瞒过妻子。他必须在同学会召开的前一天就去当地,所以得找个不让妻子起疑的完美说辞。
要不就说去旅行几天吧?……
“你去旅行,真是很少见啊,要去哪里呀?”妻子大概会疑惑地看着他,发出这样的询问吧,他最受不了妻子马上要哭出来似的那种表情了。
“我想出去玩两天,找找创造俳句的灵感。”不擅长说谎的他,大概会口干舌燥地这样解释吧。
“那也带上我吧!……”妻子很有可能,会提出这种强人所难的要求。
“不行,在山野中徒步,你的体力支撑不住,下次我一定带你去,这次你就让我一个人去吧。”那他可以这样应对。
他进入自己的房间,用便携式文宇处理机,在明信片上,打出了要求更改“长谷川美玲”地址的内容,然后就到附近的邮筒,把明信片给寄了出去。
等一会儿回家就跟妻子说吧,嗯,走一步看一步好了。
他在回家的途中买了香烟,又去咖啡厅喝了一杯咖啡,一边喝―边思考,如何应对妻子可能提出的种种疑问。
不过,事情的发展,却完全出乎意料,他没有必要骗妻子,说自己要去旅行了。
他打开玄关的门,喊了一声“我回来了”,回应他的却是家中异样的宁静。
“喂,老婆,你在家吗?”
没有人回答!他偷瞄了一眼妻子的卧室,连个人影都没有,只有被子疊得整整齐齐的放在那里,他在家里找了一圏,结果到处都不见妻子的踪影。
“怪了!……”他嚷嚷着,又回到妻子的房间。书桌上放着一张纸,他的心中,立刻油然而生一种不样的预感,果然,那是妻子的留言。
“我出门旅行几天。请不要找我,过十天左右我就回来。”
信中的宇体,反映出妻子认真的性格,一笔一画都像字帖那么规范。妻子写字时用力过大,便笺纸的背面,都印出了凹凸的痕迹。
心思过于纤细的妻子,凡事都爱往坏处去想。她从来没有独自出门旅行过,真的没有问题吗?……
不过,在担心妻子的同时,他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妻子不在家这件事,让他备感轻松,这种感受,让自己也大为吃惊。
真是新鲜的体验啊!……
对妻子的担心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之后他就可以无所顾忌地实施计划了。去参加同学会期间,妻子都不在家,这是个绝好的机会,大概也是神明的指引吧。
那么,下一步就要……就是上演让秋叶拓磨他们,震惊到尿裤子的惊天妙计了。像往常一样,他使劲忍住笑,不过马上想到妻子不在,于是就肆无忌惮地狂笑起来,笑声回荡在家里。
“秋叶拓磨君!好久不见了……”
为了掩盖笔迹!他故意用左手写信,并在信的开头,说明自已得了腱鞘炎,十分抱歉。
(秋叶拓磨)
四月九日,周六的傍晚。
明日的这个时候,同学会应该已经圆满结束了,秋叶拓磨和辻村瞳,则满怀着与旧友重逢的喜悦,驾车行驶在关越高速公路,在返回东京的路上。
《同学会通讯》最后一期寄出去之后,秋叶拓磨陆续收到了几个喜讯。首先,有了久保村雅之的消息。据说他现在是个宝石生意的中间人,这段时间在东南亚一带活动,两、三天以前刚回国。他回来以后,就给佐藤源治打了一个电话。
佐藤源治告诉秋叶拓磨,他和久保村雅之,只是通过电话聊了聊天。十几年不见,久保村的声音变得十分低沉,像换了个人似的。佐藤源治跟久保村雅之,说了同学会的事情,并让他和干事秋叶拓磨进行联系,不过,秋叶拓磨至今也没有接到久保村的电话。
佐藤源治还把同学会的日程安排,详细地告诉了久保村,所以,久保村雅之可能当天直接去会场。
另一个喜讯是同学会前一天,收到了原班主任仁科良作老师的来信。当秋叶拓磨看到信封后面,寄信人的姓名之时,非常激动,心中认定一定是好消息。撕开信封,里面的内容果然没有让他失望。
仁科老师在信中一开始,就写了由于腱鞘炎的缘故,写字不太方便。然后又写到,最近在图书馆阅读旧报纸的时候,偶然看到了同学会的通知,怀念之情油然而生,于是写了这封信。信上的字迹很难辨认,不过,凑合着也能够明白大意。
说起来,秋叶拓磨写给晚报通告版的“仁科良作寻人启事”,两天前也终于登出来了,不过,仁科良作本人,似乎并没有看到那个启事。但无论如何,仁科老师还是跟同学会事务局取得了联系,这让秋叶拓磨十分高兴。秋叶拓磨欣喜万分,读信的时候,好几次忍不住点头附和信中的话。这是一封感人肺腑,让人胸口发热的信。
秋叶拓磨先生,好久不见了。你还记得我吗?
“哇哈哈……还记得呀!老师。”秋叶拓磨用力握住信纸。
……当年我以那种方式离开学校,丢下最重要的学生。让紧张备考的你们,受到了不小的影响。对此,我一直在反省。
“没关系的,老师。都过去二十年了,请不要在意这件事情了!……”
……但是,当看到报纸上,发出同学会通知的时候,心中的怀念之情无法自抑,心情激动万分。我从那起列车脱轨事故中,死里逃生,入院治疗了一段时间。出院以后,就去了东京。这些年来,我先后做过很多工作,但都不很顺利。我只能四处流浪漂泊,寄居于山谷之间。然而,我的身体单薄。无法承受长期的体力劳动,最后终于累垮了。
“哇哈哈,老师,您吃苦了!……”秋叶拓磨想着想着,便激动地流下了眼泪。
……不过,我还是活了下来。在这之前,我不知多少次想到过死,直到看到这个同学会通知的时候,我才觉得活着真好。请问,能否允许我参加同学会吗?
“可以,当然可以了。老师您可是贵宾呃!……”
……提出这种请求,我深感惭愧,我不是合格的老师。但是,我非常喜爱你们!为了让你们考上较好的高中,我也一直在努力。至少请你们了解这一点。
“我们都了解啊!……老师。我们都能够感受到您的热情。”
……秋叶先生,我打算当天直接赶往同学会的会场。我想在那家餐厅里,等待着大家的到来。当然。如果大家不能够原谅我的话,我也打算就这样认命了。请务必原谅我的任性啊!……
“大家都盼望着您呢。老师,请不要担心了啦!……”
这封信的最后,还有仁科良作的签名。可能由于腱鞘炎的缘故,宇迹非常潦草,很难辨认。不过另一方面,也许,也反映出仁科良作激动的心情吧。当年二十七、八岁的青年教师,如今已经年逾五旬,他的人生绝非一帆风顺,想到这里,秋叶拓磨就对仁科良作,产生了无限同情。
他把这封信反复读了好几遍,对仁科的心情感同身受。每读一遶都觉得心潮澎湃。
不知道辻村瞳,是否也能够明白这种心情。她应该快来了,今天她会住在这里,他们说好明天一起去松井町。
门铃响了……
哦,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他满怀兴奋地打开门,没想到站在门外的却是快递员,那个男人冷淡地说了一句“秋叶先生,有你的快递”,说完就把东西交到了秋叶拓磨的手上。
快递员进电梯的时候,辻村瞳正好从电梯里出来,向他走来,她似乎先回家换过了衣服,穿着白衬衣和灰色的百褶裙,外面披着一件酒红色的外套,手里提溜一只茶色的旅行袋。看来她打算以职业女性的打扮,出席同学会啊。
辻村瞳看到秋叶拓磨,便朝他使劲挥了挥手说:“明天就是大好的日子了。”
“刚才我还在想,二十四小时后的现在,我们已经在回东京的关越高速公路上了,这么一想的话,你不会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吗?”
秋叶拓磨搂着辻村瞳的肩膀,把她带到屋里。
“是啊,就差最后一步了。希望同学会一切顺利吧。”
“没问题的,对了,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我都等了好久了。”
进到屋里,他把刚才读过的仁科的信递给了她。
“压轴人物,终于在最后一刻登场了!”
“压轴人物?……”辻村瞳百般不解地望着秋叶拓磨。
“就是仁科良作老师。”
“啊?……不……不会的吧!……”辻村瞳感到大吃一惊。
她把包放在沙发上,聚精会神地读起信来。秋叶拓磨便趁这个工夫,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啤酒,倒进桌上的玻璃杯里。
她读完信没有说话,只是隔着桌子,把信放到了他那边。
“你觉得怎么样?”
“我说,你不觉得这事有些蹊跷吗?”
辻村瞳窝在沙发里,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她的反应,让秋叶拓磨感到几分扫兴,同时也萌生出某种不安。
“秋叶先生,你认为这封信,真的是仁科老师写的吗?”
“有什么可疑的地方吗?”
秋叶拓磨拿过信,又粗略地扫了一遍。自己之前读到仁科的来信时,反应那么大,现在看来似乎有点傻了吧唧。
“首先,仁科老师是怎么知道,秋叶先生你的住址的?报纸上登的那个制作同学录的通知里面,你的联系方式写的是在神田的私人信箱啊?”
辻村瞳喝了一小口唓酒,又把杯子放回桌上。她说的确实是个问题,不过,他还是想为仁科良作辩解几句。
“肯定是别人告诉他的呗!”
“哦……那是谁告诉他的呢?……仁科老师会与学生保持联系吗?”
“比如,可能是长谷川美玲说的。毕竞他们两个人,曾经关系匪浅嘛。”
“我可不相信他们拥是那种关系,当时就是因为周围的人们,大惊小怪地表示起哄,事情最后才变成那个样子的。”
“我倒是相信:他们两个人衣不蔽体地,躺在保健室里,这件事可不是空穴来风。”
“他是栖牲者,他那种人,在因循守旧的乡下地方,本来就是待不长的。”
“是吗?”
“笔迹也像是故意伪装的,你不觉得吗?”
“因为他有腱鞘炎,住址也没写。”
“因为他居无定所嘛!”
“你真相信仁科老师会无家可归吗?”
“信也好,不信也好……”
秋叶拓磨沉默地喝了一口啤酒,接着说:“不过,如果要是连这都怀疑,那就无人可信了。”
“也许秋叶先生的话没有错。但我还是觉得留个心眼,不要全盘相信比较好啦!”
“明天就真相大白了,即使老师不来也没关系,我们不提老师的事情就是了,要是老师来了,就把他隆重地请到大家面前,给大家一个惊喜。我们可以把同学会,办成一个惊喜派对啊。”
“我知道,不过……”辻村瞳指着秋叶拓磨书桌上的信封问,“哎呀!……这是什么?好像是快递哦?……”
“啊……我都忘记了,这是刚才你来之前送到的。”
秋叶拓磨坐在沙发上,伸手拿过桌上的信封,那是一个大号的牛皮纸信封,上面用记号笔写着“同学会事务局,秋叶拓磨先生亲启”的字样,寄信人的姓名没有写。
“说不定又是好消息。”他用剪刀把封得严严实实的信封剪开,掏出里面的信件,没想到拿出的,却是一件让人不寒而栗的东西,和以前不同,这次不是油印,而是打印出来的……
《恐怖新闻》
辻村瞳一把拣起,从秋叶拓磨手中滑落的东西,尖叫出声。
恐怖新闻?——四月九日
恐怖集会召开在即
青叶丘初中七四届毕企生,将于四月十日,在当地召开同学会。担任干事的,是过去的正、副班级长——秋叶拓磨和辻村瞳这对老搭档。
同学会会场,选在以前长谷川美玲的父亲曾经经营的餐厅,这也是一个意味深长的选择。同学会将邀请仁科良作,作为嘉宾出席。这位老师曾在3A班里饱受欺凌。又在狼狈出逃的途中,遭遇了列车出轨事故。不知他将怀着怎样的心情,前来参加同学会,想必他的内心,一定有着非比寻常的纠结。
欺凌者会忘记曾经欺凌过别人,而被欺凌者却永不会忘怀,曽受到的折磨。这与借钱之人会忘记借过钱,而债主却永远铭记在心,是一样的道理。
那么,仁科良作的真实想法又如何呢?
3A班学生全体被肃清!
二十年前。一份“肃请”通告,曾让3A班陷入恐怖的深渊。二十年后,“肃清”通告再次出现。首先被肃清的是野吕和男。以死亡让他铭记中学时代,铸下的大错!
第二个被肃清的,是教师喜多村冬彦。以死亡让他铭记对恶行视而不见的罪过!
另外。对佐藤源治、辻村瞳也下达了肃清指令。这次。就轮到秋叶拓磨了。这三个人的鲜血就是祭品,把脖子洗干净等着吧!
还有,明天3A班全班,一个不剩都将被肃清。敬请期待。
青叶丘初中的樱花将燃情绽放
肃清结束之后,将会挖掘埋在青叶丘初中樱花树下的时间胶囊。现在樱花已尽数盛开。明天将在一片落英缤纷中,开启时问胶囊。一定会是令人兴奋不已的体验。
无论如何。万众期待的四月十日,已经近在眼前!
最后,不要忘记看完后烧掉本报。
辻村瞳在沙发上,像胎儿一样蜷成一团,双手捂着嘴巴,痛哭不止,她的哭声渐渐变弱,但身体还在随着抽泣,不住地颤抖。秋叶拓磨来到她身边,把她揽进怀里。她停止了哭泣,无言地紧紧搂住秋叶拓磨。
“这个同学会,我们不去了好不好?”她哽咽着抬起泪汪汪的眼睛,向他乞求。
“混蛋!……怎么能够不去呢?对方这是在吓唬人,要是这样就屈服的话,那我们就输了。”
“这不是输不输的问题,这是性命攸关的问题。野吕和男先生和喜多村冬彦老师就是先例,那家伙会把我们所有人都杀掉的。”
“不,他们不是被谋杀的,是死于意外!……”秋叶拓磨大声强调着。
“秋叶先生你真这么想吗?那家伙不是自己都承认,那是他杀的了吗?”
“那只是恶作剧,吓唬我们,故意找麻烦的。我们是一个集体,而罪犯只有一个,根本不是我们的对手!”
秋叶拓磨紧抱着她,静静地抚摸着辻村瞳的后背。她渐渐地冷静了下来,偶尔发出一两声轻微的抽泣。
“没关系的,什么事都不会发生的。”
“要是这样就好了!”
“而且,要是我们现在抽手不干了,那其他人怎么办?家远的人已经在路上了,也联系不上他们,要是只通知明天才出发的人,不是只会让事情更混乱吗?”
“但是……”辻村瞳依然心存怀疑。
“这是恶作剧也好,是认真的也好,我们作为干事长,必须去现场控制局面。好了,如果有可疑人物出现,我拼了命,也会阻止他的,而且还有野吕幸男。佐藤源治和鹫尾力他们几个在,跟他们一说,他们肯定也会助我们一臂之力。”
“要是罪犯就在这些人之中呢?”
“你这样怀疑下去,也就没完没了了。我坚信:这肯定是一场恶作剧。罪犯与全班为敌,能有什么胜算呢?他什么也做不到,就是开个玩笑而已!”
现在最重要的,是让辻村瞳放心,秋叶拓磨自己,其实也有一些不安,但他努力,不让内心的情绪表露出来。
“刚才署名仁科老师的那封信也很可疑。我感觉寄信人,与寄这个小报的人是同一个,你不觉得吗?”
“是吗?……我倒不这么认为,这封信里有些内容,是只有仁科老师才能写出来的。”秋叶拓磨如此说道。
秋叶拓磨的心中,确实也有些怀疑,不过,成功举办同学会的渴望占了上风。基于这一立场,他与辻村瞳的看法无法达成一致。“我一看到《恐怖新闻》,就想起二十年前的事情。我说,咱们开诚布公地谈谈吧,今天把所有心里话都说出来。”
“好啊,说吧!……”
“那个《恐怖新闻》最后都写着‘读过之后烧掉’……对吧?”
“嗯!……”
“秋叶君,初中时你收到《恐怖新闻》,读完都烧了吗?”
“是啊,那么恶心的东西,我全都扔了。”
“我可没扔,都收起来了!”
“真的?……”秋叶拓磨略感吃惊地望着辻村瞳。
“真的,一直藏在书桌里。”
“现在还留着吗?”
“我把它当做初中时代的回忆,放进时间胶囊里了。因为时间胶囊就是保存回忆的嘛。别人命令你读完烧掉,你就老实照办,岂不是太窝囊了吗?”
“你总是这么大胆,真叫我不放心啊!……”
“我本来打算二十年后,把《恐怖新闻》挖出来给大家看一看,这东西该有多么愚蠢,然后,好好笑话一下,做这个东西的人。”
“是啊,没想到现在,还有人做出一样的东西,真是太让人生气了。”
“对啊,这种人绝不能轻饶。”
在这一点上,秋叶拓磨也抱有同样的想法,绝不能让企图扰乱同学会的人阴谋得逞。
“对,不能轻饶了他!……”
“对对对,就是这个劲头,你难道不想在同学会上,揪出那家伙的狐狸尾巴吗?”
秋叶拓磨对她采取了激将法,如果没有她的帮助,同学会就不能成功。
“被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应该这么做。不能饶了那种人,他的做法简直太恶劣了!”
“‘肃清’什么的,不要理会就是了,让‘肃清’见鬼去吧!……”
“你这是准备将计就计啊。”
“总之,先看看明天仁科良作本人会不会来吧。”
“看看是真货还是冒牌货哟!”
“对对对,就是这样,要抱着看好戏的心情去才行。”
“要是冒牌货的话,就把他肃清。”
“对对对!……就是要有这种气魄。”
话虽如此,秋叶拓磨自己,也能够深深第感受到,那个捣乱者强烈的恶意。
明天是与老朋友重逢的日子,也可能是与恶人一决胜负的日子,似乎有什么不得了的事情要发生了,这种预感,强烈得让人无法忽略。
(失忆者)
四月十日,塚本由美子和神崎一郎驾着小轿车,一路朝北进发。凌晨五点多,天还没亮,由美子就开着车,来到神崎一郎的公寓楼前。神崎上了车,他们就出发了。
到达关越高速练马入口时,四周还是一片漆黑。然而,通过位于东松山的国道以后,东边的天空上,就开始逐渐泛起了鱼肚白。路上车不多,他们走得很顺利。
车上的速度计显示,现在的时速是每小时一百一十公里。车内只有仪表盘闪着微光。一想到待会儿可能发生的事情,神崎一郎就感觉自己快要崩溃了。不过,随着天色渐亮,也许是心理作用吧,他低落的情绪也开始逐渐好转。
神崎一郎看着目视前方专心驾驶的塚本由美子的侧颜。大概是由于紧张的缘故,那略显圆润的脸庞,稍微有些严肃,嘴也闭得紧紧的;及肩的长直发,在朝阳的照耀下,呈现出一种白色的光泽。她穿着一件深蓝色条纹的长袖衬衫,袖子挽到肘部,扎着臂带。白晳的双手,有些紧张地握着方向盘。白色迷你裙下面,露出线条优美的双腿。
光线越来越亮,神崎也看得越来越清楚。他开始无法自抑地,想要碰触她的腿。当他摸到她的长筒袜的时候,她似乎瑟缩了一下,不过她没有说话,依旧沉默地望着前方,
几天前拥她入怀时的感觉,又鲜明地浮现在脑海中。当他抚摸着她吹弹可破的年轻肌肤时,心里十分惶恐。他们的年龄相差十岁,而且从某种程度上说,他还是个身份不明的人。本来以为她对他的迷恋,只是富家小姐的一时冲动,事实上似乎并非如此。她好像真心爱上了他。
辜负女儿心,愧为男子汉哦。
如此年轻貌美的姑娘,打着灯笼都找不到;再加上由美子轻言细语地引诱,他也不由得动了情。本来就对她有好感,自然不会不愿意和她发生进一步关系。但是回想起来,即便在两人情浓似火时,他的脑海深处,也始终有一种罪恶感无法摆脱。
“我脸上沾着什么东西吗?”她扭头看着神崎一郎,表情略微放松了一些。“我想在寄居的服务区买杯咖啡喝,清醒一下。”他有些慌乱地说。
“你的手倒是很清醒啊。”
她“扑哧”一声笑了,左手握住他的手,右手轻转方向盘,向服务区驶去。
他们吃完只有咖啡和三明治的简单早餐,再次驾车奔驰在公路上,这时天已经大亮了,两个人也都有了闲聊的兴致。
“你现在冷静下来了吧?”塚本由美子笑吟吟地问神崎一郎。
“胡思乱想也没用。这一趟逃不了,所以,到时候就见机行事吧。”
“再有两个小时,就要深入敌人的老巢了,你不要发抖啊。”
“这是激动的颤抖啊!”
“混蛋,还嘴硬!……”由美子低声笑了笑。
他确实在发抖,再过一会儿,肯定会紧张得透不过气来!现在就受不了了怎么行。
“放松,放松……肩膀放松!……”
这话与其是说给她听的,倒不如说,更像是神崎的自言自语。他―边说,一边活动脖子。
这是他们第二次去松井町,这次也是从藤冈下的高速公路,沿国道一路向西,进入松井町的时候,才刚过上午十点。
“现在去哪儿?直接去那个餐厅吗?”由美子看着副驾驶座上的神崎问道。
“不,先去学校一趟!……”
“好吧,这样也好。”
穿过一片使道路变得逼仄的丘陵,就能看到学校了。
“哇!……”由美子像孩子一样,欢呼起来,“樱花好漂亮!……”
校园南侧的五棵樱花树,已经尽数盛开了。远处荒岩山的山峰上积雪未融,从山麄到学校,是一大片绿色的麦田。而这里的樱花,则为这绿白相间的画布,增添了一抹亮丽的粉红。如果只看眼前的美景,肯定会觉得,这里就是桃源仙境了。
车子驶入了未经铺设的农家小道,沙砾飞溅,他们穿过校门,直接把汽车开了进去,根据《同学会通讯》所说,时间胶囊就埋在从校门数,第二棵樱花树下面。
在校园里停好车,他们就去了樱花树那里。
“大概就是这里。”由美子最先找到了时间胶囊的埋藏地点。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这里的土质比较松软啊……你看。”
的确,这个地方的土微微隆起,似乎最近刚有人挖过。由美子用脚踢了踢土,鞋尖都陷进土里去了。
“好奇怪啊,好像被谁挖过。”樱花花瓣在和煦的暖风中翩翩起舞。
“是干事为了做记号才挖的吧。这样过一会儿挖,就不会找不到了。”
“但是,如果是这样的话,挖时间胶囊这件事情,似乎就失去了原有的意义了呀。”
“秋叶拓磨这个人,肯定是个完美主义者,做事情不允许有一点失误。”
两个人横穿校园,向教学楼走去,从校园眺望教学楼,可以看到一楼花坛旁边,那个教室的窗户是打开的。
塚本由美子突然拉住了神崎一郎的胳膊说:“喂,好像有人。”
“哪里?”
“二楼的教室。你看,“
她说的是花坛正上方的教室,那里也有一扇窗户敞开着。白色的窗帘随风飄舞。但是,他并没有看到任何人。
“那里没有人啊!……”
“真是怪了,我确实看到了一个人影呀。”
他们来到教学楼前,透过窗户向里面窥视,没有发现人的踪迹。已经废弃的教学楼里鸦雀无声,隐约飘来某种腐坏的气息。历经数十年风雨,日益衰败的学校,现在终于迎来了最后的时刻。
“时间还早,不过我们还是去会场吧。”神崎一郎催促着面有疑色的由美子。
两个人驾车穿过村落,向餐厅全速前进,荒岩山的山峰高低错落,勾勒出奇妙的曲线。在针叶林丛生、地势平缓的山麓地区开了一段,渐渐可以看到,一栋欧式森林驿站似的建筑。那就是他们的目的地——荒岩餐厅。
现在刚过十一点半……
按照写有“荒岩餐厅”的指示牌的指引,他们沿着平缓的坡道,又向上开了一段,就来到了餐厅的入口处。餐厅前面的观景台,也是一个宽敞的停车场,里面只停着一辆餐厅自用的大巴,和一辆前桥牌号的小轿车。由美子熟练地把车停在那两辆车中间。
这家餐厅仿照德国农舍的建筑风格,白色的外墙上,交错地铺设着原木,显得相当别致。餐厅下方,山坡向远处延伸,绿色的麦田及麦田中央,矗立的青叶丘初中都一览无遗。餐厅大门旁边立着一个招牌,上面写着“欢迎惠比须妇女协会一行”的字样,然而不知为何。到处都没有看到“欢迎青叶丘初中同学会一行”的标语。
“这是怎么回事啊?二十个人左右的同学会,一般也会在门口弄个告示之类的吧?”
“因为是小团体,因此就省略了吧!……”塚本由美子一脸无所谓地笑着说。
餐厅前面有位女店员,正在擦玻璃门,神崎一郎过去打了个招呼:“请问,青叶丘初中同学会,是在这里开吧?”
女人转过头看向两人,她大概五、六十岁,戴着眼镜,厚厚的镜片后面,一双眼睛目光闪烁,看起来有几分神经质。
“这……这个,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去里面问问吧。”
于是,神崎一郎和由美子一起走进了餐厅。好像一层是散坐,二层是招待团体客人的地方,窗户敵开着,可以充分利用自然光,比从外面看明亮多了。
一个身穿黑色西装、餐厅经理模样的男人,正站在一层厨房门口,察觉到有人进来了,他立刻抬起头招呼道:“欢迎光临,请问是两位吗?”
“不,我们不是来吃饭的,我们是来参加今天的同学会的。”
“您说的同学会是……”男人面带些许困惑。
“就是青叶丘初中的同学会,应该是今天十二点在这里举行。”
“哦,是那个呀。”不知为何,男人的语气突然轻率起来,“那个已经取消了。”
“取消了?这是怎么回事?”
“你问我怎么回事,我还想问你呢!”
男人气势汹汹,一副要吵架的样子,神崎与由美子对视一眼,心中大感不妙。
(秋叶拓磨)
秋叶拓磨驾驶着小轿车,沿着关越高速公路的超车线向北疾驰,一路上不知道超过多少车了,但藤冈高速路出口还是那么遥远。
早上,设定到六点的闹钟没有响,秋叶拓磨睁开眼睛看表时,发现已经八点一刻了,他吓得顿时睡意全消。这时,辻村瞳还在旁边仰面躺着,睡得很香。
“喂……混蛋,快起来了。”
他掀开她身上的毛毯,她的上半身裸露出来。相对于苗条的身材而言,她的胸部相当丰满,一对粉红色的乳头,诱人地挺立着。
“哇,好冷!……”睡眼朦胧的辻村瞳想一把抢回毛毯。秋叶索性把毛毯彻底掀开。
“都八点多了,同学会要迟到了。”
此话一出口,就连清晨会有低血压症状的辻村瞳,也完全清醒过来了。
“啊,坏了坏了!……”她光着身子冲进浴室。
两人以光速换好衣服,早饭也没有吃,抓起行李就奔向了停车场。
睡过头的两个人,虽然身体还懒洋洋的,理智却不断催促着“快开”。直到车子进入了关越髙速公路,速度总算提上去了,两个人才松了一口气。不过依然保持着一百二十公里的时速,一直沿着超车线奔驰。
天气晴朗无风,是开同学会的好日子。就四月而言,今天的日照相当强烈,阳光从右侧窗户照进车内。
“保持这个速度,十一点半,怎么也能够赶到了。”
本来还想先去学校看一下,现在只能省略这一步了。
“没办法,我们八点钟能醒,就应该谢天谢地了!”
坐在副驾驶席上的辻村瞳,从刚才就一直对着化妆镜左照右照,检查自己的唇妆和发型。在秋叶拓磨看来,她是短发,根本没有必要这么神经兮兮地,在意发型的问题。
他们在岚山服务区,匆匆买了热狗和罐装咖啡,在车里解决了早餐。刚过十点,就从藤冈高速公路的出口下了高速公路,十一点十五分,已经进入松井町境内。
虽然赶路很紧张,但当学校突然出现在丘陵中间的时候,两个人还是不约而同地,发出欢呼和感叹。一路的疲劳,瞬间烟消云散。
“正好赶上樱花盛开的时节啊!……”
初中时代,他们其实也见过同样的景色,只是不记得当时自己有如此兴奋。大概是因为每天都在埋头学习、努力备考,无暇欣赏身边的美景吧。
“好了,接下来就是一决胜负的时刻了!……”辻村瞳不胜感慨地眺望着樱花喊道,“接下来我们做的事,将决定一切,是生是死,全都要掌握在我们干事手上了,可不能掉以轻心啊!……”
“成败在此一举。真是很难想象,同学会居然能如此精彩。”车子径直开过通往学校的岔口,在近乎笔直的乡间公路上加速前进,经过通向餐厅的坡道,开进了停车场,他们发现,那里已经停着两辆车了,现在是十一点四十分。
“总算赶上了。太好了!……”
秋叶拓磨长叹一声,瘫倒在汽车座椅上。但还没有等他歇一口气,辻村瞳就发现了情况。她捅捅秋叶的侧腹,说:“秋叶君,你看那边。”
“什么?……”秋叶拓磨直起身体,往餐厅方向看去。
在餐厅大门附近,佐藤源治和野吕幸男正与一个系着领结、仪表堂堂的,像是餐厅经理的中年男人,激烈地争执着什么。
“混蛋,这是怎么回事?”
秋叶他们下了车向餐厅炮去,到了近前,可以清楚地听到他们的话了,情绪激动的佐藤源治,正冲着餐厅经理大喊大叫,一副要把人家生吞活剥的架势,
“让我们交取消预订的手续费?!……这话你跟谁说呢!”
“因为我们已经准备了食材,也拒绝了其他前来预订的客人,一心期盼各位的到来。结果昨天你们突然说,要取消预订,这个手续费肯定是要交的……这是一般常识吧!……”
餐厅经理也不甘示弱,语气强硬地反驳了对方。
这时,佐藤注意到秋叶他们来了,转头说道:“喂,秋叶,大事不妙啊。”
“我听到了,取消预订是怎么回事?”
餐厅经理看着秋叶拓磨,一脸困惑地说:“你就是同学会干事秋叶先生吧?”
“是的,前些天我们直接来这里预订的。”
“昨天打电话告诉说,取消预订的也是你吧?”
“不是!我没干过这种事。”
秋叶拓磨顿觉脚下的地面,大幅度地摇晃起来,发动肃清的人,以出乎意料的方式发起了进攻。他在心里一直默默地念着“不要慌,不要慌”,却怎么也冷静不下来。
“对方自称姓秋叶,说明天的同学会紧急中止,所以要取消预订,还说明天会来交,取消预订的手续费。”
“没有,我没打过这个电话!……”事到如今,餐厅经理好像也感到事有蹊跷了。
“这可难办了!……”
“难办的是我们啊。你保留我们的座位了吗?……现在还来得及,就在这里开同学会,大家现在应该坐着大巴,正在来这里的路上。”
没有会场的话,同学会就开不成了。
“因为取消了预订,所以,我们当然也没有派车去接人。”餐厅经理愁眉苦脸地说,“而且,现在再做饭也来不及了。妇女协会的客人们来了,招待她们都忙得不可开交了。”
秋叶拓磨完全没有料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如果对方是故意捣乱,那做法也太恶劣了,辻村瞳的预感不幸成真了,
“我开车去趟车站。”有气无处发的佐藤源治插嘴道,“估计现在大家都在车站傻等呢。”
“没错,无论如何,我们得给大家一个交代。”秋叶拓磨迅速有了主意。
“那我们兵分两路好了,一部分在这里等,一部分去车站,野吕幸男你留在这里,万一有人来了,你接应一下,怎么样?”
野吕幸男咂了咂嘴说:“好吧!……”
“还有……”这时秋叶拓磨才发现,神崎一郎与一个二十四、五岁的年轻女性也在旁边。
“你们也留在这里,可以吗?”
神崎一郎他们无言地点点头。最后决定由秋叶、瞳和佐藤源治三人,乘坐秋叶拓磨的汽车,一起去青叶站。
(秋叶拓磨)
“混帐东西,这他妈的是怎么搞的!……畜生!……”佐藤源治在后座上,发泄似的咒骂着。
“我也不知道啊。”
秋叶拓磨的头脑一片混乱,反复默念着“要冷静,一定要冷静”。如果他也流露出不安的情绪,那伙伴们也会受到影响的。
“秋叶。这是寄来‘肃清’信件的那个家伙干的吧。如果只是个恶作剧的话,那他也计划得太周详了,你不觉得吗?”佐藤源治恨恨地咬住嘴唇。
“我想到可能会有事发生,但万万没有料到,对方会以这种方式先发制人,果然有人要破坏同学会。”
“没错,气杀老夫了也!……”
佐藤源治喷出的烟雾,向车子前部飘过去;辻村瞳打开车窗,冷飕飕的风透进来,却不足以冷却他们的怒火,“但是,在这里放弃的话,就等于我们认输了,等我们把大家都找齐,无论如何,也要把这次同学会办起来。”
听到秋叶拓磨的话,佐藤源治只是咂了哂嘴。
“秋叶,这个会场不行,我们再找一个就是了,哪里都可以。就在这附近找个餐厅,吃完饭大家一起去学校参现,这不就成了吗?”
“是啊,实在不行只能如此了。”秋叶拓磨死死第咬住嘴唇,“大家都是知根知底的老同学,应该会理解的。”
“大家可一定要来啊。”辻村瞳语带愤恨地说。
“我们的敌人还真有一手呢!……”佐藤源治笑了出来。
车子远远超过了限速,从山道一路狂飙至山下的乡村公路。幸好没有从对面开来的车辆,他们才得以平安无事。十分钟后就开到了站前街道。
然而,当他们来到站前狭小的广场时,却发现四周冷冷清清的,没看到一个像是他们同学的人。
“喂喂喂,这里一个人都没有,怎么回事啊?”佐藤怪声怪气地说。
他们走下车子,奔向候车室,秋叶拓磨和辻村瞳跟在佐藤源治的后面。根据列车时刻表,下一趟下行列车,会在十二点十五分到站,下一趟上行列车是十二点二十分到站。
《同学会通讯》中提到十一点半,会有一辆大巴来车站接人,并告诉大家乗坐这辆车,一起去会场。如果他们遵照指示行事的话,就应该在十二点前到达车站才对。
小小的候车室里,只有一个打盹的老太太。秋叶拓磨他们向检票口,一位上了年纪、一脸困倦的站员打听了才知道,十一点半左右,有一群与他们年龄相仿的人,陆陆续续下车了。
“对了,对了!……当时站前停着一辆大巴车。”站员补充道。
“真的吗?那辆车开到哪里去了?”秋叶拓磨急切地询问道。
“这就不清楚了,我没有注意看。不过我觉得,那辆车似乎是某个餐厅的接客巴士之类的。”
虽然车上写有餐厅的名字,但站员并没有仔细看。
“混蛋,被耍了!……”走出候车室,秋叶拓磨生气地骂道,然后他接着又分析说,“敌人比我们想象的要难对付,他大概是把大家全都诱拐了吧。”
“诱拐?他诱拐大家想干什么?”辻村瞳的声音已近乎尖叫,“难道是想敲诈赎金?……可是我们没有那么多钱啊。”
“不,他是想给大家一点颜色看看。”
“什么意思?”
听到辻村瞳的质问,秋叶拓磨口中自然而然地蹦出一个词。
“肃清!……”话一出口,秋叶拓磨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肃清?……难道是要把大家全都杀了?”
“不,我想那倒不至于……”秋叶拓磨含糊地回答着,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但是,如果司机跟那家伙不是一伙的话,很难把大家全都骗走啊。”佐藤说,“他会不会把司机也收买了呀?”
“有可能。如果不这样,车子就不会在这里等着了。”辻村瞳不知所措地说,“还有,印在车上的餐厅名宇,写的是什么呢?能让一群三十五岁的大人集体上当,肯定写得很有欺骗性……”
“但是……”佐藤思量着说,“如果班里的某人,就是罪犯的话,就算车上写的餐厅名宇不对,大家也会因为相信那个人的说辞,而上车的吧。比如那人说,原来那辆车坏了,这是另租的车子,大家就坐这辆吧,大家可能也就信以为真了。”
佐藤源治的推理,让秋叶拓磨深感信服。
“现在的问题是,大家都不见了,我们一直傻傻地待在这里的话,反而正中敌人下怀!……”
“报警怎么样?”辻村瞳笑着说。
“不,为时尚早。现在还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要是拿不出对方的犯罪证据,警方是不会采取行动的,况且,我们连具体情况都讲不清楚。”秋叶拓磨摇摇头说。
“要是大家都被肃清了呢?”辻村瞳马上就要哭出来了,
“怎么会?又不是杀人狂什么的啦!”
秋叶拓磨本想一笑置之,却被一口痰卡住,咳嗽不止,他手抚胸口,心想说不定对方真会杀人呢。
“我们只能在镇上转转,看能不能找到人了!”秋叶拓磨绝望地仰望天空,“反正我们不能一直在这里待着。”“等一等,我去方便一下广
也许是太紧张了,佐藤源治突然捂住了下腹部,奔进车站旁边的厕所。然而,他立刻又冲了出来,脸色苍白地朝秋叶招手,喊道:“喂,快来,这里这里!……”
两个人跑进男厕所,一股恶心的尿臊味迎面扑来,有两个独立的隔间,靠里的那一间里伸出一双男人的腿,还能听到男人的呻吟。
“我一进来就听到了。”
佐藤在秋叶的帮助下,一起拽着那个男人的腿,把他拉到外面。男人躺在肮脏潮湿的水泥地上,可以看到他被绑住,失去了自由。
“喂,你老实点,我们帮你把绳子解开。”
男人的嘴被手帕堵住,手脚全被结结实实的麻绳捆着。
佐藤源治迅速掏出了他嘴里的东西,又解开绳子,男人喘着粗气,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不好了!……我的车、我的车……”
这个男人四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大半。
“出什么事了?”秋叶拓磨焦急地问道。
“我被一个男人叫到厕所,接着就被打晕了,醒来以后……”男人说着,忽然甩开佐藤的手,冲出厕所,“啊,车没了。被抢走了。这可怎么办啊!”
“难道你是司机?”
“没错的啦!……”司机捂着后脑勺,哼哼着说,“餐厅经理让我十一点整,等在这里接人,所以我就在这里等着。”
“你是‘荒岩餐厅’里的司机吗?”
“不是,我是‘青叶餐厅’的。”男人抱着头,蹲在地上。
“混蛋,我的制服和帽子也被偷走了!……”
(复仇者)
十一点半,由举办同学会的“青叶餐厅”派出的大巴车,停在了青叶车站的前面。
鹫尾力坐在车子的最前排,他就住在当地,本想直接开车去会场,但是开车的话,就不能尽情喝酒了,于是,他决定坐餐厅派的车去。
当鹫尾力十一点十五分,到达车站的时候,这辆写有餐厅名字的大巴车,就已经停在站前的小广场上了。司机不在,车门却开着,他上去一看,一个人都没有。下一趟下行列车十一点三十二分到站,估计大多数人都会坐那辆列车来。
“还有两分钟啊!……”鹫尾力低声嘟囔着。
这时,一个戴着墨镜的男人,从厕所里出来了。那人头戴深蓝色帽子,似乎是司机,他用戴着白手套的手,从兜里掏出香烟,用打火机点上,十分享受地抽起烟来,
“咦?……好像在囑里见过这个人。”
由于长期经营酒铺生意,鹫尾的认人能力,比其他人要强一倍,他拼命回忆着,挺直的鼻梁、尖下颌、中等身材……要是他能搞掉墨镜和帽子的话,大概他就能认出来了。
在哪里见过他来着?离得比较远,一时看不出来这人的年龄,不过,鹫尾力仍然努力在记忆的长河中,搜寻着蛛丝马迹。
当地餐厅,应该会雇用当地人吧,最近真是越来越健忘了。已经被医生严厉指出,要稍微控制一下酒量,但身边到处都是酒,怎么可能少喝呢?今天肯定也要痛饮一番。
就在这时,一列六节车厢的下行列车进站了,他的注意力,立刻从司机身上转移到检票口那里。
“啊,来了来了。”鹫尾从座位上站起来,下了车。
一群提溜着旅行包,一看就是来参加同学会的男男女女通过检票口,走出候车室,在广场上迷惑地四下张望着。
“喂,这边这边!……”鹫尾力在车前夸张地挥动双手,“欢迎大家回到家乡!……”
“什么啊,那家伙不是鹫尾力嘛,和过去相比,一点都没变嘛。”一个身穿西装。头发稀疏的男人说。听到这话,跟在后面的人纷纷回头看,随即立刻哄堂大笑起来,
“你是……那个……”鹫尾力戳着太阳穴,使劲回忆这个男人的名宇。混蛋,健忘症又犯了!
“我是手塚啊。手塚徵!……”
“啊!不会吧!……你怎么秃成这样了?”
“胡说!我哪里秃了!……”
像所有被戳到痛处的秃顶男一样,手塚徵神经兮兮地,用手把头发整理好,但尽管如此,也没能挡住光亮的头皮。
鹫尾力握了握手塚徹的手,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头发一少人就变了,你现在就像个四十五、六岁的大叔哟!”“哼,你和以前一样,还是个小矮子。而且还是喜欢上蹢下跳,一刻都不安生。”
二十年的空白,在见面的瞬间,就被填满了,两个人好像又回到了十五岁的少年时代,北关东独特的方言和腔调,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口音与过去毫无二致。
手塚旁边还有一个身穿黄色套装,颇具保险推销员气质的微胖女人,鹫尾也没认出她是谁。
“我是植竹弘美啊!……”
“哦……真是没有认出来,我还以为是哪里来的阔太太呢。”鹫尾力用老掉牙的话,把人家形容了一番,“好了,请上车吧!……”
中塚达也、柳田雄三、小田切节子、小金井由起子、鸣海清子、堀之内友惠、森田加奈子和横寺幸代也来了,大家已经在车里,聊得热火朝天了,
鹫尾力和他们逐一握了手,并简短地寒暄了几句。当他把名字和人对上号之后,就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他们过去的样子。
不过,还是有很多人——特别是女性——相貌变化非常大,和过去简直判若两人。大概与她们经历了结婚生子,这些事情不无关系。
十个人上车之后,各自就座,聊起往事来,大家都很起劲,车里一片沸腾。
就在这时,鹫尾力发现了一件有些怪异的事情——从车站反方向走来三个人,有男有女,他们安静地走着,就像要上刑场的死刑犯一样。
“喂,那不是丹泽吗?”
走来的是丹泽清彦,奥村清志和泷泽美智代三个人。除了奥村,其他两个人都说不参加同学会的。干事秋叶拓磨曾让鹫尾力无论如何,也要劝服当地缺席的人,来参加同学会,但到最后,鹫尾也没能让这两个人改变主意。
菊村弥生缺席可以理解,因为她的精神状况,不适合出席。可现在丹泽清彦和泷泽美智代,为什么又到集合的地方来了呢?
“你们也是要来参加同学会吗?”
听到鹫尾力的话,一脸忧郁的丹泽点点头。
“你还是来了呀。”
“我也没办法,收到召唤了啊。”
“召唤?……”
“嗯,就是那个家伙。我做梦也没有想到,现在还会收到那种东西。”
“你说的‘召唤’到底是什么呀?”
面对鹫尾力的发问,高个子的丹泽清彦没有说话,只是露出一个意义不明的微笑。似乎是怕磕到头,他猫着上身上了车,泷泽美智代也低下头,跟着上了车。
就在鹫尾思索着“召唤”是什么东西的时候,上行列车进站了,这时是十一点四十二分,榎田悟、片冈孝太郎和铃木君枝三个人到了。
本来说不参加同学会的片冈也来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而且,他也是一副惶恐不安的表情,简单打了个招呼就上车了,似乎在有意识地回避鹫尾力的目光。
鹫尾力迅速上了车,用眼神扫了一遍所有的人:“十七个!……”
二十九个人里面,有四个人去世了,也就是还剩二十五个人。《同学会通讯》最后一期上说,出席者有十八人,缺席和下落不明的有七人,但这七人里面,竟然有四人已经来了。奇怪,“收到召唤”是什么意思呢?
鹫尾力粗略地看了一眼名单,现在不在车里的,有干事秋叶拓磨和辻村瞳,还有久保村雅之。佐藤源治、野吕幸男。菊村弥生、长谷川美玲和渡边泉这八个人。
这时司机回来了,他慢条斯理地在驾驶席坐下。不知为什么,他的帽子低得几乎遮住眼睛,还戴着墨镜和口罩,简直就像抢劫便利店的蒙面强盗一样。
“我说,干事怎么没来?”彻底变成一个胖子的中塚达也问道。他声音粗哑、口齿不清。脸色发红,好像在来时的火车里,就已经喝高了。
“干事应该在餐厅那里,等着我们呢吧。”鹫尾说,“司机先生,是这样的吧?”
“嗯,没错!……”司机嘬嚅道。
其他人大概直接去餐厅了吧。算了,就算没去,来晚了也该知道,打出租车去会场,又不是小孩子了。鹫尾这样说服了自己。
“那我们出发吧!……”鹫尾力对司机吩咐道。
时间正合适。现在走正好能在十二点,也就是同学会开始的时间到达餐厅,鹫尾力拿着麦克风,对大家说:“好了,诸位,现在我们就向同学会会场进发了!……”
车里的人反应不一,有人鼓掌欢呼,有人默不做声,只是一脸不耐烦地望着窗外。司机发动引擎,车子在广场绕了半圏,开上了大路。谁都没有发现,司机握着方向盘的姿势,看上去有些十分生硬。
(秋叶拓磨)
青叶餐厅比荒岩餐厅更往南,在国道旁边,开店还不到一个月。秋叶拓磨硬是劝住了怒气冲冲,喊着要报警的司机,并让他也坐上车,一起前往餐厅。
据这位司机所说,他那辆大巴的车身上,写着“青叶餐厅”几个大宇,同学会的成员,为什么会不加怀疑地,坐上那辆车呢?……秋叶怎么也想不通。
“我不知道预订的事。餐厅经理告诉我,十一点到青叶站的广场接人,然后我就去了。”
这位司机心情极为恶劣,他一边用湿手帕捂住被打伤的后脑勺,一边不断地咒骂,害他受伤又抢了车的人。
下了国道又开了一段,就看到前面有一个类似“免下车餐厅”似的建筑。停车场很大,而且正好是午饭时间,里面停着不少车辆。不过,餐厅专有大巴却不在里面。餐厅的入口处,挂着写有“欢迎青叶丘初中同学会一行”的条幅。
秋叶拓磨把车停在停车场,那位司机第一个冲下车,跑进店里,秋叶他们往餐厅走的时候,司机带着一位四十来岁、身穿灰色西装的男人过来了。
“你就是青叶丘初中的干事吗?”
男人说自己是店长,他能说会道,讲话彬彬有礼,然而在这种礼貌之下,却隐藏着静静燃烧的怒意。
“能不能请阁下给一个解释?”
“是我们需要你的解释!”
对于处处占领先机的罪犯,秋叶拓磨也深感愤怒,于是言辞也不由自主地尖刻起来。
“有人冒充干事,搞这种恶劣的把戏,这个混蛋!……”店长被秋叶拓磨的怒气所震慑,束手无策地耸耸肩、摇了摇头。
据那位店长说,一周以前,有一个自称是青叶丘初中同学会干事的男子,打电话预订座位,并用挂号信寄来一万日元订金,所以,他们完全没有起疑心。接受预订的就是店长本人,他说打电话来的,是一个声音低沉的男人,说自己叫秋叶拓磨。
秋叶也把事情的梗概,向店长简单讲了一遍。
“是这样啊。我也觉得,你的声音和那个人的声音不太一样。”店长呻吟似的说,“不过,我们店的大巴被抢了,司机也被打伤,所以我们准备报警……可以吧?”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毕竟你们也是受害者,我们无权阻止你们报警。”
秋叶拓磨不甘心地看着店长回到店里。
“话说回来,大家到底被带到哪儿去了呀?”佐藤源治气冲冲地说道。
从刚才就一直眉头紧皱、陷人沉思的辻村瞳。突然冒出一句:“可能去的地方,只有一个!……”
“哪里?”秋叶拓磨就势发问。
“学校!……”
“他们突然心血来潮,想坐车去学校游山玩水吗?……怎么可能!……”佐藤源治从鼻子里哼笑了一声,但似乎立刻意识到,并非没有这个可能,于是又说,“说不定这是一条重要线索呢。秋叶,你怎么看?”
“咱们赶紧去学校看看吧,秋叶先生。”
秋叶拓磨也觉得辻村瞳的想法,无异于黑夜中的一道光亮。对呀,罪犯的终极目的,说不定是时间胶囊呢。
“好,那我们就赶快走吧!……”
(复仇者)
对当地了如指掌的鹫尾力,第一个发现大巴行进的方向不对。混蛋,这条路不是去青叶餐厅的。
“我说……司机先生,你是不是走错路了?”他坐在最前排,很方便和司机搭话,而且从刚才开始,他就一直盯着司机的侧脸,总觉得他像某个人,那个名字几乎就在嘴边了,但就是说不出来,鹫尾力急得抓耳挠腮。
这个人自己绝对认识!
“不,这么走绝对没错!……”司机用平板的声音回答。
“但是,这么走的话,不就到不了学校了吗?”鹫尾不肯罢休,继续追问。他敢说没人比他更熟悉当地环境了。
啊,急死人了,这家伙是谁来着?
“有人吩咐我这么走的。”
“什么?……是谁……谁吩咐你的?”
“干事说的,就是秋叶拓磨先生。”
“哦?原来是秋叶那家伙呀!……”“他说会在学校等着大家。他告诉我在去餐厅之前,先把大家带到学校去。”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司机一说出秋叶拓磨的名字,鹫尾力心中的疑虑,就立刻烟消云散了,他拿着麦克风站起来,摆出导游的架势对大家说:“诸位,现在我们,将前往青叶丘初中,请大家不要过于感怀,而痛哭流涕啊!……呜呜呜!……”
他滑稽的腔调,引发车内热烈的喝彩。渐渐地,已经可以看到学校了,樱花盛开的美景,让大家又一次沸腾起来。
“我一直想来看樱花来着。干事的安排还真是贴心,先把我们带来学校,就是为了让我们看这个啊。两位干事很用心嘛!”榎田悟一边嬉闹着,一边评论道。
车子开过寺院,在校门口停了下来,司机直视前方,通过麦克风说道:“好了,大家请下车吧。干事在以前的3A班的教室里等着诸位呢。”
“秋叶这小子挺能干的嘛!”
鹫尾力早就已经放弃了“猜猜司机是谁”的游戏,一想到将要踏入以前的教室,他兴奋得简直快要晕过去了,虽然他就住在当地,但初中毕业以来,就再也没有踏足过以前上课的地方。
教学楼一层的大门敞开着,二层3A班教室的窗户也全部敞开,白色的窗帘在风中狂舞,就像在向大家招手一样。鹫尾力感慨万千地看着教学楼,仿佛又变回那个十五岁的少年时代。
十七个人都下了车,大家一起朝着教学楼走去,缕缕花香随风飘来,女人们连声赞叹着,樱花的美丽不逊当年;男人们则围着首任校长,还有二宫金次郎的雕像,兴奋地说个没完没了。
花坛里粉色和白色的郁金香,竞相绽放了,有人在原手工教室下面,冲着窗户大开的二楼大喊:“喂……秋叶,你在那里吗?”
喊完大家一起侧耳倾听,却没有任何回应。能听到的只有风声。风越刮越大,可以闻到阵阵油菜花的香味。
鹫尾力急忙给大家打气:“好了,我们一起去参现阔别二十年的教学楼吧。趁现在还没有拆掉,咱们再好好看看吧,这估计是最后一次了!”
“能来一趟真好啊!……”已经彻头彻尾变成大妈的小田切节子说道。
“是啊是啊!……”其他女人也跟着附和着。就连本来无意前来、今天突然改变主意的几个人,也因为与老同学重逢,而变得心情大好,一改起初阴郁的表情,脸上渐渐有了笑容。
敉学楼一层的鞋箱换了新的,但脚踏板还是以前的,刚刚废校十天,地板上已经积了薄薄的一层灰尘,灰尘中,可以看到两对脚印,沿着楼梯,一直通向楼上。
鹫尾力更加确定:秋叶拓磨和辻村瞳两人,肯定就在楼上等着他们。
“诸位,干事肯定在楼上等急了,咱们快点上去吧。”
鞋箱里还有几双教师专用的拖鞋,女人们为了避免弄脏长筒袜,各自选了合适的拖鞋;男人们却没有换鞋,就直接爬上了楼梯。
令人吃惊的是,首任校长的画像,还挂在楼梯平台的墙上,事到如今,这幅画像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大概将与废弃的学校一起,迎来最后的命运。也许是心理作用,画中校长的神情,显得十分落寞。阳光从二层照下来,宛如幻灯机射出的光线一般,映出无数飞舞的尘埃。
在教学楼里弥漫的腐朽气息中,这支十七人小分队中的男男女女,各自怀着半是敬畏、半是期待的心情,安静地爬着楼梯。磨得发亮的扶手,中央磨损严重的木质台阶……他们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一切,就像在确认过去的记忆一般。
他们一步一步拾级而上,楼梯一共有十三——不,是十四级台阶吧,鹫尾力忽然想起,以前和久保村雅之他们,在深夜的校园里玩捉迷藏的事情,不禁全身一颤。
哎呀,妈妈咪呀,那个时候真是吓死了啦!……
说起来,久保村雅之这家伙,不知道现在在干什么呢,估计和秋叶拓磨一起,在二楼等着大家吧。鹫尾力想到这里,就呵呵地窃笑起来。
首任校长好像正责备地看着他们,以前学校里,人人都知道,这幅人像会随着光线的强弱,和角度变换表情。但这似乎并不能说明全部问题,有人说是某种超自然的力量,悄悄改变了校长的表情……
对对对,以前伙伴中盛传:在校长画像的背后,是一个无边无际的异世界,不过,大家都很害怕,谁也不敢亲自去验证真伪。因为据说从前有个学生,曾经试图这么做,结果滚下楼梯摔死了;另一种说法是,这幅画像掉下来,砸中了那个学生的头,后来他就疯了。另外还有人说,画像背后突然开了一个一人大小的黑洞,一个学生钻进去,就再也没有出来……总之,哪种传闻都被说得有模有样的。还有……
不……不能再想了,脑子都要变得不正常了啦!……鹫尾看看楼梯上方,然后对慢吞吞跟在后面的人说:“二楼的惊吓派对就要开始喽!”
“啊?……不会吧,你可莫要吓唬我啊!……”手塚徵呼吸急促,好像真的怕了。
“干事等着我们呢。他们肯定准备好精彩的节目了!”鹫尾力信口开河,胡说一通。其实他也不知道,那里到底有什么,正在等待着他们。
鹫尾力紧紧握住楼梯扶手,登上了二楼。令人怀念的3A班教室就在眼前,他的心激动得评评直跳。其他人一定也是同样的心情吧。
“好了,诸位,我要推开通往青春时代的大门了!”初中时代就以善于搞笑著称的鹫尾力,简直越说越起劲,“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天灵灵,地灵灵,各路神仙快显灵……充满神奇的玉匣子①,快快打开吧!……”
①玉匣子,出自浦岛太郎的传说:浦岛太郎因为救了一只老王八,而在龙官里受到了小龙女的款待,临别起行时,小龙女送给浦岛太郎一个玉匣子,并叮嘱浦岛太郎:绝对不可以打讦哦。浦岛太郎回到人世间,发现已经没有自己认识的人了,于是不听话就打开了玉匣子,一阵烟雾过后,他就变成了一个老王八。
然而,当鹫尾力推开教室门的时候,却看到了一个超乎他想象的、绝顶恐怖的场景。
门被拉开了……
“哦!……”首当其冲的鹫尾力,立刻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
“怎么了?……”后面的人跟着,一齐往里面张望,却看到了让他们后悔看到的东西。
(秋叶拓磨)
秋叶拓磨他们,和留守在荒岩餐厅的野吕幸男取得了联系,确认过接客大巴并没开去那里之后,就匆匆忙忙赶往了青叶丘初中。
开在通往学校的小路上,美丽的樱花扑入眼帘,而他们无心欣赏这美景,只盼望能早一刻赶到学校。
“看,有辆车!……”佐藤源治大喊道。
大家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一辆写有“青叶餐厅”的大巴,就停在校门口,秋叶把车停在那辆车旁边。
大巴的车门开着,里面一个人也没有,帽子和墨镜随意地扔在驾驶席上,能载客三十人的大巴里,多个座位上放着大型旅行包,说明这确实是来参加同学会的同学们,乘坐的公共车子。
最前排的座位上,搭着一件男士薄风衣,衣袋里露出明信片的一角,秋叶拓磨把明信片拿出来一看,上面写着“鹫尾力先生收”的字样。反面印着下面几行宇:
同学会会场变更事宜
同学会日益临近,大家现在都还好吧。
在同学会即将召开之际,突然提出变更会场,十分抱歉。由于我们的疏忽,不得不临时改换场地。
新会场在“青叶餐厅”,集合时间不变!还是中午十二点。届时会有接客大巴,在青叶车站等着大家,请诸位坐车前往会场。
干事:秋叶拓磨。辻村瞳
“混蛋,被那家伙摆了一道。他打着我的旗号,大家肯定都信以为真,所以,才会毫不怀疑地上车了!”秋叶拓磨把明信片递给佐藤源治。
佐藤源治看了一遍,愤怒地咒骂道:“妈的,他这招真够高明的!……”
“不过,大家都去哪里了呢?行李还在这里。”
樱花树下,没有看到有人的踪迹,校园满是尘土的地面上,能看到一些通往教学楼的足迹。教学楼的大门敞开着,黑洞洞的空间,看起来就像冥府的入口一样。
学校里一片寂静。只有国道上车辆行驶的声音,隐晚约约随风飘来。如果那十几个人都进了教学楼,应该能听到一些动静才对,可是一点响动都没有。
到底出了什么事?……
“事情不妙。肯定是出事了,难道大家都……”
像在呼应辻村瞳的话语似的,教室那边传来女人凄厉的尖叫,而且还有不止一个女人的声音。
(学校里)
3A班教室的黑板上,写着两个斗大的字:“肃清!”
鹫尾力突然感觉脚第下,仿佛发生了七级地震一样,全身的血液,一下子涌上了头顶。他怎么也没想到,今天会在这里,看到如此不祥之物。
其他人大概也是同样的心思。努力忘却的往事。不思记起的过去,突然展现在眼前,让人想忽略都不行。大家所受的打击可想而知。
十几岁的时候,鹫尾力曾经读过一部,当时人气很高的漫画《漂流教室》。恍然之间,鹫尾力以为自己,仿佛进入到了那个漫画,所描述的世界里去了。他所在的这间教室,在时空的长河中漂流,当他们逃出教室,会发现时间已经重回二十年前,只有要开同学会这一点保持不变。同时,这间教室本身,也恢复成二十年前的样子。所以,他们看到了当年传闻中的“肃清”两个字。
“对了,秋叶拓磨那个畜生,到底上哪儿去了?”
鹫尾力突然想到,这可能是秋叶拓磨的恶作剧。肯定没错,秋叶就躲在某张桌子后面,等着看他们大惊失色的样子呢。但是,这个恶作剧太过分了,会吓死人的。
“喂,秋叶拓磨!……”鹫尾力大声喊道,“不管怎么说,你的该死的玩笑也太过分了!……你这招也他娘的太狠了!……”
鹫尾力飞速跑到教室后面,但哪里都没有找到秋叶拓磨的踪影。
“混蛋!……”鹫尾力咒骂道。
这时,一个女人突然高声尖叫起来,持续时间之长,简直让人以为,她的肺部开了一个洞,而且,那声尖锐的程度,足以让人心慌意乱,无法正常思考。
使男人们的脑细胞,大量毁灭的尖叫声,无休无止,一个女人停下来,但其他女人也感染了这种情绪,开始尖叫起来。
就在这时,校园那边传来了呼喊声,鹫尾力迅速跑到窗户边,看到秋叶拓磨、辻村瞳和佐藤源治三个人,正站在校园中央,朝着他们挥手。
“那帮家伙原来在那里呀!……”
鹫尾力的喊声刚一出口,就听到一声巨响,玻璃碎了,地板开始震颤,火苗从教室外面蹿上来,教室里响起比刚才更为凄厉的尖叫。
男人们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恐惧,发出粗犷的吼声。
教室外已是火光冲天。汽油的味道扑鼻而来,一瞬间火势就蔓延开来。
“快来人,救命啊!……”鹫尾力探出窗外,高声呼救。
(秋叶拓磨)
突然之间,狂风四起,一楼大门处浓烟滚滚,站在校园里的三个人,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很快教学楼大门附近,就蹿出了熊熊的火焰,二楼窗户里也冒出浓烟。灼热的气体使玻璃窗爆裂,碎片像电影中的慢镜头般四下散落。
二楼的窗户瞬间破碎了,可以听到十几个男男女女,此起彼伏的呼救声。
“这下坏了!……”佐藤源治首先冲向教学楼,秋叶拓磨对旁边的辻村瞳,迅速说了一句“快打119火警电话”,也跟着佐藤向火场跑去。
―楼的火势很强,几乎无法靠近。热气毫不留情地,扑向前来救人的秋叶拓磨他们,二楼的教室里,有两个人攀住窗框,勇敢地跳了下去。一人撞伤了腰,另一个人却平安落地。
佐藤源治用包着手帕的右手,打破了花坛前手工教室的窗户,把手伸进去打开窗闩,跳进了教室。
秋叶拓磨绕到教学楼后面,朝紧闭的木门狠狠躕去。木门一开始纹丝不动,但由于年久失修,秋叶拓磨猛地踹了几脚,门锁就坏了,门板被他一脚踢飞,迅速消失在火焰中。
热浪扑面而来,秋叶拓磨本能地用手遮住脸,几个满脸乌黑、无路可退的女人,正试图逃向外面。
“混蛋,赶快出去!……”秋叶拓磨大喊着冲入教学楼。
摆放鞋箱的地方,已经是一片火海,汽油的味道极其刺鼻。
“混蛋,居然放火!……看来那个卑鄙可恶的家伙,是真心想杀掉所有人。”
火苗蹲上楼梯,但火势还不算大,只是四处都充斥着浓烟。秋叶拓磨用手帕捂住鼻子,一口气跑上二楼。烟雾进入了眼中,泪膜的保护也无济于事,烟雾中的微粒融进泪膜中,让他的眼睛疼得厉害。
陆续有人尖叫着,连滚带爬地跑下楼梯逃命,秋叶拓磨急忙拉住两个不知所措的女人,从楼梯上迅速跑下来,并把她们领到后门。然后,他再次进入教学楼,在二楼的教室里,找到一个像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转的女人,硬是把她半拖半抱地救了出来。
教室里已经没有人了,他从窗户俯视下方,男人们都东倒西歪地,瘫痪在花坛旁边,剧烈地咳暾着。
“秋叶班长,快逃!……”已经逃到外面的佐藤源治,挥舞着手臂冲他大减。
烈焰迅猛地向秋叶拓磨席卷过来。二楼全都被烧着了,他退到楼梯口,借助扶手,一步五级地往下狂奔。中途扭到了脚,不过,他根本没时间感觉疼痛。
突然,背后传来“咣啷”一声巨响,他回头一看,原来是挂首任校长画像的绳子被烧断了,整幅画掉落在楼梯上,校长的脸痛苦地扭曲着。“救救我!……”他似乎在火中挣扎求救,事实上只不过是火烧画框发出的声音吧。
秋叶拓磨在千钧一发之际,从后门逃了出来,把几个还在咳嗽的女人拽起来,带领她们从教学楼旁边,迅速绕到前面的校园里。
校园中央,十几个人顶着乌黑的脸,半死不活地坐在地上,束手无策又茫然地看着起火的教学楼。火势越来越大,烈焰迅速吞噬了一楼、二楼,乃至屋顶。如果再晚几分钟,肯定会有好几个人命丧火海。
佐藤源治和鹫尾力,忙着四处确认人数,过了片刻,鹫尾力冲着秋叶拓磨他们招招手,高声喊着:“大家都得救了!……哟呵!……”
“这真是不幸中的万幸啊!……”佐藤源治一把抓住鹫尾力的手说。
远处传来消防车的警笛声,并逐渐向学校靠近。这时候,辻村瞳从校门对面跑了过来。
“真是悲剧,同学会居然变成这个样子!……”秋叶发自内心地感叹道。
听到他的话,鹫尾力不依不饶地质问道:“我说你这个干事,开玩笑也得有个限度吧。你在黑板上写的都是些什么啊!”
“黑板?……”
“别装傻了,黑板上那么大的‘肃清’两个宇,不是你写的吗?!……”
“不关我的事!……那个有关会场变更的通知,也不是我寄的,我们还跑去‘荒岩餐厅’那边等候大家呢。”
秋叶拓磨三言两语第,把伪造明信片、司机被绑架的经过,都给鹫尾力讲了一遍。
“什么?……也就是说,那个明信片完全是个圈套?!……这个混蛋!……”鹫尾力咂了咂嘴,“那个浑球司机,怎么看都可疑,妈的,原来全都是那家伙搞的鬼啊!……”
鹫尾力的讲述,让秋叶拓磨和佐藤源治更为恼火:“那个家伙去哪儿了?”
“不知道,我们往学校走的时候,他就待在大巴车里。”
“那个人就是罪魁祸首!……他故意写‘肃清’吓唬人、把大家都诓骗到学校,然后放火一锅端。这些事情,都是他干的!”
秋叶拓磨气得浑身发抖,他眺望着火海中的教学楼。风势渐猛,血红的火苗,像恐龙的舌头一样,从每一扇窗户里伸出来。玻璃的破碎声、烈焰的咆哮声,无不使现者心惊胆战,女人们颤抖着,三三两两地依偎在一起。
不久,警车,消防车、救护车相继开进了校园。然而,此时火势已无法控制。一阵大风袭来,教学楼整个被火焰吞噬了。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房顶崩塌了,随后二楼也被压垮了,顷刻之间,教学楼变成了一片废墟。
消防车喷出的水柱,被大风一吹!把秋叶他们都淋湿了,警察让他们远离现场,于是他们慢慢地,向樱花树那边转移。
祸不单行,这时他们发现,原本埋着时间胶囊的那棵樱花树的树干上,钉着一张纸条,初中时代,曾让他们陷入恐怖深渊的那份小报,就出现在眼前,这无疑给刚刚死里逃生的他们,又一记沉重的打击。
恐怖新闻?——四月十日
同学会华丽丽地落幕
四月十日。周日,青叶丘初中七四届毕业生,从全国各地赶到了松井町。同学会原本定在"荒岩餐厅”举行,后因故改到了青叶餐厅。
本刊编辑m曾给本来不打算出席的人m寄去一封信,上面写着"不去就把你肃清”。这样一来,恐怕大家都会去了吧。
他们在青叶站登上餐厅的接客大巴,直接前往学校。3A班教室的黑板上,“肃清!”两个大字,让他们重温了少年时代的记忆。
而之后发生的那件大事,更是把同学会推向了高潮。
本报编辑在废弃的教学楼点了一把火,用这种胆大包天的行为,给大家助了助兴,吓得发抖的诸位,随着燃烧的教学楼,一起暖和起来了吧。至于结果怎么样,想必你们自己心里最清楚。
本报编辑一直躲在暗处,观赏着你们吓得半死的样子呢。
时问餃囊已被挖出
这里要邇知各位的是:本报编辑已经把时间胶囊,悄悄地提前挖出来了!所以,原本作为同学会重头戏的“挖掘时间胶囊”这一项目,已经化为了泡影,你们再挖也挖不到什么了。而且,还想告诉大家:本报编辑看过了里面的东西,真是受益匪浅啊!
(本报编辑)(秋叶拓磨)
事件发生之后的一段时间里,秋叶拓磨每天晚上,都会做一个噩梦,梦到那天混乱的场景。
教学楼化为一片火海,火借风势愈演愈烈,似乎就要把天空都烧焦了一样。警笛的声音、喷水的声音、消防员和警察发出的怒吼。围现群众发出的惊呼、纷乱的脚步声、尖叫声,以及教学楼最后崩塌时的惊天巨响……
轰隆隆!……轰隆隆!……轰!……
这一切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种难以形容的异响。
幸运的是,3A班同学会的成员,都从教学楼里逃了出来,有三个人从二楼跳下来的时候,腰部和手腕受到撞伤,不过,好在伤势都不严重。还有四名女性,因为吸入了过多烟雾,而被救护车送进了医院治疗,经过几个小时的静养,基本都没有大碍了。
秋叶拓磨右手手背轻微烧伤,红肿起泡,不久后开始脱皮,过了好几天,伤口仍不断地有脓液渗出。秋叶每次看到伤口,那段噩梦般的记忆就会苏醒。
警察向大家详细询问了事情的经过。大家不约而同地,一口咬定是被大巴司机欺骗,带到了学校,又差点葬身火海。他们说的是事实的一部分,所以,即使事先没有商量,说法也都大体相同。
不过,对于《恐怖小报》和“肃清”的事情,每个人都默契地保持了沉默。这种事就算跟警察说了,恐怕他们也无法理解。说不定反而遭到怀疑,而被要求在家等候调查。
无论如何,这场事故中并无人员死亡,所以,警方的调查也比较松懈,转而全力追查劫持大巴的司机——即纵火嫌疑犯——的诡秘行踪。
从警察署出来之后,秋叶拓磨便邀请辻村瞳、佐藤源治和野吕幸男,一起前往鹫尾力家。其他人有的返回父母家,有的留宿当地的旅馆,还有的应邀去朋友家做客。当天只有少数几个人离开了。
鹫尾力在自家客厅,用自酿的浊米酒,招待了秋叶拓磨他们,他说这酒要是被人发现的话,他的酒类贩卖执照就会被吊销。他酿酒是为了自娱自乐,过去从未用这酒招待过客人。
几个人一边品尝着酸甜适口的白色米酒,一边聊着今天发生的事件。
“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那个司机,虽然他极力掩饰,但我还是觉得有几分眼熟。”鹫尾力被擦伤的鼻头红红的,“但我就是想不起来他是谁。真的,他的名字都到这里了,就差一步!……”他用右手指指喉咙,焦躁地说道。
“车上的十七个人,首先可以排除嫌疑。”佐蘼源治说道,“那么,剩下的就是不在现场的八个人了?”
野吕幸男不安地皱着眉头,看看秋叶拓磨,又看了看佐藤源治。
“不是女的,所以菊村弥生、渡边泉和辻村瞳,都可以排除了。”秋叶拓磨轻轻捅了捅身边的辻村瞳的膝盖,“那就还剩五个人了。”
鹫尾力细细品着米酒,坏心眼似地说:“秋叶、佐藤。野吕,你们几个当时在干什么啊?”
“我们几个,可以互相证明对方不在场,所以,我们的嫌疑也可以排除。”秋叶自信地说,“长谷川美玲虽然没来,但她是女人,所以没有嫌疑。然后还有列席者神崎一郎,他和女朋友一起来的,他们两个人一直和野吕待在‘荒岩餐厅’里,对吧,野吕先生?……”
“对……没错,神崎一郎那小子不是罪犯!……”野吕幸男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么,还剩下谁呢?”秋叶拓磨环视大家。
“还剩下久保村雅之啊!……”佐藤源治突然说,“虽然他之前给我打了一个电话,不过现在怎么想,都觉得有些奇怪。我觉得可能那个久保村,是某个人伪装的,因为久保村应该没有,我的电话号码才对。”
“鹫尾,你看呢?……那个司机,会不会是久保村雅之?”秋叶拓磨突然询问喝得满脸通红的鹫尾力。
“他戴着墨镜和口罩,我看得不是太清楚!”鹫尾力想了想说。
“喂喂喂,鹫尾先生,你再好好想一想啊。”
“嗯,我真的就差一点就想起来了!……啊,不行了!不行了!……”说着说着,鹫尾就仰面躺倒在地板上。
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辻村瞳,突然插了一句:“我们真傻,不是还有一个人嘛,大家都把最重要的一个人,都给忘记了!……”
“啊……是谁?……”秋叶拓磨死死咬着嘴唇,探出身子问道。“仁科老师,就是仁科良作老师啊!……”
当大家反应过来辻村瞳的话,意味着什么的时候,屋里顿时陷入了深海般的寂静。
同学会通讯(号外)——四月十三日
关于同学会将来的活动安排
四月十日。大家经历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劫难。原本应该给大家留下珍贵因忆的同学会,却以这种方式宜告结束,恐怕这是任何人,都未曾料到的吧。那天的事情,给我留下了难以治愈的伤痛,我每天都在噩梦中苦苦挣扎。想必大家也都有着和我类似的经历吧。
一部分同学会成员提议:为了帮助大家恢复心情,应该再组织一次同学会。随信附上的明信片中,列出以下几个选项。请诸位根据自己的心愿,随意进行选择。
①希望立刻再次召开同学会
②等过一段时间再开(请注明具体过多久合适)
③永远也不要再召开同学会了。
④其他(请具体说明)
我们将会整理大家的意见。如果希望,再次召开同学会的人占多数,我们就考虑,近期重新再组织一次,请大家酎心等待我们的通知;如果不希望再开同学会的人,占据多数的话,同学会就无限延期(具体延期多长时间曲不好说),倘若是这种情况。我们将不会再与大家联络。如果诸位没有收到进一步的通知。就说明同学会的计划已经中止了。
废墟中的尸体
众所周知。青叶丘初中的教学楼,已经全部烧毁了。然而,前两天又传来了一则惊人的消息。警察在整理教学楼废墟的时候,发现了一具烧焦的尸体。死者性别不明,年龄大约在十二至十五岁。
我被当地警察叫去问话,但我只能告诉他们:我对尸体的事情完全不清楚。说不定过些日子,警察也会跟大家联系,进一步了解情况的。
虽然这不是什么大事!但我觉得,先跟大家打个招呼比较好。
(编后记)
由于水平有限,我们编辑的东西,有很多言语不通之处,还请大家谅解。在这里要和大家说再见了,敬请各位多多保重。
(干事:秋叶拓磨。辻村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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