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永别了,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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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犯人的独白】
我看到那帮家伙们,吓得魂飞魄散的样子,其实就已经心满意足了。到头来,我并没有把他们全都杀掉。不过,我已经对那帮企图召开同学会的人们,处以了最严厉的恁罚,并把同学会永远埋藏在黑暗之中。对这个结果,我真的很是满意了。
我在那个荒废的寺院里面,一直盯着化为火海的教学楼,欣赏着那几乎要烤焦天空的冲天火焰。直到教学楼最终被烧成一片废墟。我感到自己的身体深处,也有某种火热的东西在涌动着。
学校就是万恶的根源,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是学校让他们,做出了那样残酷的事情,所以,学生们也许也是牺牲品。
学校废校之后,主要器材都搬了出去,现在的教学楼里,只剩下一些破旧的桌掎,这栋本身就是一个巨大易燃物的木制结构的教学楼,这个本来早就该烧掉的木制教学楼,终于悲惨地葬身于大火之中。烧焦的废墟里面,只留下破烂的瓦砾和焦黑的木片。
首任校长的画像,应该也已经烧成了灰烬(我估计)。
一切都结束之后,那里只剩下一座巨大的焦炭山,就像轺和三十年代,煤矿附近的煤矸山一样。
我帮助当地政府,节省了拆除废弃学校的开支。他们应该给我写一封感谢信才对。
我的心灵恢复了平静,曾经让我热血沸腾的怒火,也已经基本平息。我费尽心机构思的计划,最终得以成功实行。随着学校被毁掉。过去的仇恨,可以说也渐渐烟消云散了。我想我的战斗,可以到此为止了。
然而……
有些人竟然试图追查过去,他们的“搜索”之手,即将伸到我的身边,所以,我不得不采取自我保护行动了。
(仁科良作)
寻人启事
现寻找二十年前,在G县松井町町立青叶丘初中,担任国文教师的仁科良作老师。四月十日,将召开七四届毕业生的同学会,但是,至今仍然不知道班主任老师的下落。如有知情者,请速与秋叶拓臁联系(电话:〇三三XXXXXXX),届时将有薄礼作为酬谢。
我正独自坐在起居室,一边喝着咖啡,一边闲看报纸,无意中在这份四月七日(周四)的晚报上,读到了自己的名宇。
一般情况下,我很少阅读晚报的信息专版,那上面满满当当地,刊登着博物馆展览的预告、领取赠品的广告……之类的等等,看起来内容极其丰富。而实际上,我总觉得除了那些闲人、和投稿狂人之外,大概根本没有人会看这一版。尤其对我这种,需要每日为了生计奔波的人来说,这个舨面就更没有什么用处了。
“寻人启事”这个专栏,常常登载一些身穿军装的男人的照片,我通常会用特快列车一般的速度,把这部分迅速地打扫一遍,然后翻到下一页,但是那天我手里,正雉着咖啡杯,所以,翻页的速度受到了影晌。
一张不怎么清晰的照片,突然映入了我的眼帘。似乎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看见过。我好奇地盯着那张照片,想要看个明白,照片的背景,好像是一栋学校里的教学楼,一个男人侧身站在楼前。那个男人一副沉思的表情,似乎并未察觉,自己被拍下来了。
这个人挺像我的啊,我这么想着。而当目光落在文字说明上的时候,我的注意力一下子集中起来。我揉揉眼睛,把那几行字反复读了好几遍。
仁科良作老师!……
叫仁科良作这个名字的人应该不多,全国和我同名同姓的,最多不过两、三个吧。这里要找的人是我,就是我啊。
而且,上面还出现了“青叶丘初中”和“秋叶拓磨”的名字,所以,说的除了我以外,不可能是别人。
“七四届毕业生?”
这个数字让我一阵心悸。这并非出于感动。噩梦……不,其实是更可怕的东西,被这个数字唤醒了——一个个恐怖的片断,瞬间交织在了一起……
天哪!……混蛋!……
一想起曾经的那段经历,我就恶心得想要呕吐,在那个班级担任班主任这件事,是我生命中的重大转折。我在那所学校,只待了短短半年,而那里发生的种种事件,却把我的人生,搅和得天翻地覆、支离破碎。
当我终于开始新的生活,努力想要忘记过去,把那些噩梦般的回忆,全部尘封起来之时,这则寻人启事——藏在报纸角落的寥寥数行文字——又让我想起了一切。
我全身都在发抖,不,应该说是震撼。我摇摇头,想要抛开这些可怕的回忆。如果这样做真的有效,我一定会伏在地上,虔诚地感激神明的。
我摇头摇到头晕目眩,然而与我的意志相反,记忆却越发鲜明起来。那张照片摄于学校花坛前,不过,我并不记得拍过这张照片。虽然是一张黑白照片,但我一看到那个花坛,记忆就变得一片通红,仿佛被鲜血浸染过一样。
非洲菊、曼珠沙华、血……血红的映像,一个一个地在我的脑海中闪现,我一阵干呕。
“老公,你怎么了?”背后突然传来妻子的声音,我吓得差点跳起来,赶紧合上报纸,转过头。
妻子提溜着超市的塑料袋,一脸诧异地盯着我。
“你这是怎么了?……脸色好苍白啊。”
“没……没事,就是喝咖啡时,不小心呛到了。”
我故意夸张地咳嗽了几声,用手擦了擦嘴角。然后把报纸叠成小块,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曾经那样娇嫩纯真的妻子,一过三十五岁,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变成了一个中年妇女。身材胖大了一圏,脸上皱纹横生。生孩子之前那个娇美的小姑娘哪里去了!如果妻子把自身的变化,全都要归咎于我的话,我也无话可说。
身为丈夫的我工资很低,所以,妻子从五年前开始,在超市打工挣钱。儿子今年考上了私立大学,现在正是最需要花钱的时期。而妻子从来没有抱怨过,这反而让我更加难受,要是她埋怨我两句,我心里会好过一点儿。
“今天会做你喜欢的炖牛肉哦!……”妻子突然这样对我说。
“嗯!……”我只是简单地应了一声。其实,我并不喜欢炖菜,是妻子一厢情愿地认为我喜欢,喜欢炖菜的倒不如说是她自己吧。
我们住的地方,是一栋三十年前建成的木制简易住房,在琦玉县浦和市西郊。武藏野线建成之前,这里离火车站很远,离汽车站也有一段距离,是一处陆地上的孤岛。不过,最近这边住宅小区逐渐兴起,交通也便利了许多,由于这一片土地,是填埋沼泽以后所形成的,因此地价偏低。但近来价格也上涨了好几倍。
透过绿色篱笆的间隙,可以看到武藏野线的高架桥。即使门窗紧闭,也能听到支线上、车来车往的声音。由于空气质量越来越糟糕,罹患哮喘的儿子在东京租了房子,靠打工挣取房租和生活费。我曾经问他,东京的空气应该更糟吧,可他说住在东京,就很少犯哮喘了。对儿子来说,哮喘也许主要是精神方面的原因引起的。过去这附近都是沼泽地,湿气很重,确实对身心都有不好的影响。
在自己的房间,我把胳膊撑在桌上,用手支着头,把这则“寻人启事”又匆匆看了一遍。
秋叶拓磨这小子为什么要找我呢?……我中途放弃班主任的工作,不管他们了,他为什么还要打听我的消息呢?为什么还特意登报寻找我,这个不负责任的老师呢?……
我的思绪,不由自主地又回到了那一天,回到那不堪回首的过去……
二十年前,十月里的那一天,我和学生告别之后,神清气爽地离开了学校,在青叶站我见到了高仓千春,并和她一起上了火车。车窗外,青叶丘初中黑沉沉的教学楼,幽灵般地浮现在暮霭之中。
那天,我们是原来打算私奔的。
虽然放弃了原有的工作,但我们都相信,未来一定是光明的。只要两个人在一起,无论在哪里,都会得到幸福。
当我们一边说笑着,一边把目光投向青叶丘初中的教学楼时,我突然发现樱花树下面,立着一尊地藏……不,那不是地藏,是一个学生站在那里,目送着我们远去,然后,顷刻之间,灾难就毫无征降临了,车窗外的风景突然倾斜。
一开始,我以为是学校塌掉了,但立刻意识到不对,是我们乘坐的火车倾斜了。我突然看到高仓千春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面容,下一秒,随着剧烈的撞击,车厢翻了,车内一片漆黑,乘客们一片“畜生!……混蛋!……”的尖叫声、呻吟声此起彼伏。
火车是向我们座位这边翻倒的。我被夹在座位之间,左膝周围传来阵阵剧痛,有生以来,我从未经历过这样的痛楚,我凭直觉判断,应该是骨头断了。
“千春,你没事吧?”我咬紧牙关,呼唤着高仓千春。
“我没事!……”她回答说。
也许是得知她安然无恙,让我放下心来,我的意识就像退潮一样,倏地飘远了。
等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一睁开眼睛,我就看到了一脸担忧的高仓千春。
“啊,你醒了!真是太好了!……”高仓千春的脸上洋溢着喜悦。据她说,我从出事那天起昏迷了整整两天,我的左腿粉碎性骨折,需要三个月才能痊愈。
“没事的,虽然大夫说,以后这条腿会留下后遗症,但是,不会影响日常生活的。”
保住性命,就是万幸了吧!……
“混蛋!……辞职当日,就遇到这种突如其来的意外,这是神明降下的惩罚吗?”我苦笑着说道。
据说在那场事故中无人死亡,重伤者除了我之外,还有另外一个人,轻伤者有好几个,火车脱轨,却只造成这样的后果,真是近乎奇迹了。
“有人说那列火车脱轨,是因为铁轨上被人放了石头所导致!……”
“石头?……”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对,有人把石头放在铁轨上,所以才会翻车。那时,火车正好拐弯嘛。总之就是各种恶劣条件,都集中到一起来了。”
“抓到犯人了吗?”
“不知道,听说警察还到我们学校去问话了,结果也没查出什么来。”
“你去学校了?”
“我还没交辞职书呢,而且你现在这样,咱们暂时也私奔不了呀。”
“真是不好意思。”我低头向她道歉。
“没事,你只要安心静养就行了!……”高仓千春抚摸着我的头发,微笑着说,“早知道有这种事,你也晚一天辞职就好了,真是不走运啊。”
“是啊!……”我说道。
其实,我的心里已经隐约知道,那是谁干的了,就是那个家伙!那个站在樱花树下的“地藏”!……混蛋!然而,想要证实这一推测,却几乎是不可能的。
三个月之后,我的腿基本好了。虽然多少有些不灵便,但倒也不妨碍走路。好事多磨,终于可以和高仓千春一起,开始新生活了,脱轨事故什么的,就让它见鬼去吧。我开始畅想美好的未来……
然而……啊,啊,命运是何等无情啊!……出于某种原因,我不得不与高仓千春分开。我瞒着她,悄悄退出了她的生活。
二十年过去了。后来通过大学师兄的介绍,我在浦和市内的一所私立女子高中找到了工作,当语文老师,和我之前辞去的工作一样。
现在我和妻子,还有一个儿子,一起生活在一起,在旁人眼中,我们家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三口之家。
这段噩梦般的过往,一直尘封在我的脑海深处。本来都已经忘记了,却被这则寻人启事解开了封印。我想这就是命运的巧妙安排吧。
我没有和秋叶拓磨联系。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我为什么要主动抛头露面呢?就算我现在任职的高中的毕业生,或在校生看到报纸后,把我的联系方式,告诉了同学会事务局,我也不会出席同学会的。
不过,我的担心是多余的,根本没有人注意到,那则小小的寻人启事,我在家里,迎来了四月十日这一天。
只要置之不理就好,这样一切就结束了。
那天,我整理庭院,去荒川河边散步,总之就是做各种事情,让自己能够忙碌起来,有意识地忘记同学会的事。很快就到晚上了,我一边喝着啤酒,一边感慨,这一天就算过去了啊。
那晚,我睡得很香,好久都没有睡得这么好了。早晨六点钟,我神清气爽地走到门口,拿到了当天的晨报。结果,一看报纸,我就惊呆了。谁能想到会发生这种事呢!……
碰巧这时候路过的邻居,和我打了个招呼,可是我根本无暇回应,只能靠在水泥墙上,像瀕死的鱼一样喘息着。
和社会版同类新闻相比,这则报道配了一张大得出奇的照片。估计报社主编认为,没有什么比同学会开到一半的时候,教学楼突然起火这件事,更有轰动效应了。照片上栩栩如生地展现出,敉学楼在大火中崩塌的样子。
在那场火灾中,只有几个人受了轻伤,无人死亡,不过,警方严重怀疑:是有人蓄意放火,当地警察正在追踪一名劫持餐厅大巴,并乔装成司机的可疑男性,但现在还没有找到。
地方报纸的报道就是这些,却完全吸引了我的注意。有个模糊的想法,在我的心里逐渐成形,可以肯定的是:有人以青叶丘初中为舞台,导演了这出假戏。现在我觉得,比起埋葬过去的回忆,查明事件真相更为重要。我心中燃起了如同地底沸腾的岩浆般,难以自抑的渴望之情。
我怀着这种迫切的心情,又度过了几天焦虑的岁月,报纸上接连报道学校火灾事件的后续情况,让我更加震惊了。废墟中居然发现了一具人骨,虽然被烧得面目全非,但是警方经过鉴定证明,是一个十二到十五岁的少年的尸骨头。
我终于下定决心,去青叶丘初中走一趟。深藏在心底的时间胶囊,已经被悄悄打开,回忆像决堤的洪水般将我淹没。
(秋叶拓磨)
对于秋叶拓磨来说,同学会已然是过去式了,与《同学会通讯——号外》一起寄出去的情况调查表,基本都收回来了,这是集合了大家意见的结果。
绝大多数人认为不要再开了,起码暂时不要再开同学会了。既然如此,那就不开了吧,再过十年、二十年,如果有人再号召一次的话,也许情况会不一样。不过,即使到那个时候,除他以外,还会有谁出来张罗这件事呢?……反正秋叶拓磨是再也不想当这个同学会干事了。
而且,大学里的工作,已经压得他喘不过气了,也根本无睱再考虑,组织召开同学会的事情。
不过,虽然同学会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占用了秋叶拓磨大暈的时间,但不可否认的是:他也通过同学会,得到了无可取代的宝贝。从这个意义上讲,同学会的折腾,大概也算是他人生中,一个重要的转折点了吧。
没错,正是通过同学会的契机,他才和辻村瞳开始了亲密的交往。秋叶拓磨以前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能够拥抱这个从初中时代起,自己就开始暗恋的女人。辻村瞳具备与他旗鼓相当的智力与能力,他们有很多共同语言。对秋叶来说,她是个再理想不过的结婚对象,相伴终生也不会厌倦。
他打算找个合适的机会向她求婚,不过,现在他还摸不清楚她的心意,也许对方仅仅把他,当成一个恋爱对象而已。
秋叶拓磨从公寓的窗户里,俯瞰楼下的马路,他看到辻村瞳正快步穿过绿灯闪烁的人行横道。她穿着黑色喇叭裙和灰格外套,精神抖擞地向他的公寓走来。她抬头看了一眼他的房间,举起一只手跟他打招呼,并冲他微笑。刚才她从公司打来电话说,有工作上的事情,要找秋叶拓磨商量,他于是问什么事,她说等见了面再说。
辻村瞳一进门来,秋叶拓磨就迫不及待地想和她亲热,她却灵巧地闪开了。
“今天不行,我是为工作来的。”
她神情严肃,把一个写着出版社名称的大型牛皮纸信封放在餐桌上。
“一会儿我还得回公司呢。”辻村瞳刚一说完,就把信封里的东西拿了出来。
那是一螺已经变成茶色的草稿纸,最外面赫然写着”恐怖新闻”几个令人胆战心惊的字。看到这堆蜡纸油印的、散发着不样气息的小报,秋叶嘴里泛起苦涩的味道。
“这是……”
“对,就是《恐怖新闻》!……怎么样,吓着你了?”
“你不是把这些东西,都放到时间胶囊里了吗?”
秋叶拓磨试图吞咽唾沫,缓解喉咙的干涩,却觉得喉头哽住了。他的脑海中,再一次浮现出教室黑板上的大字,那占据了整个黑板的两个大字——“肃清!”
“我本来想放的,但后来没放。最终把这些全部夹在毕业相册里了,一直保存到现在。”
“简直吓死我了!……我觉得很恶心,当时就全烧了。”
“那时候,我真的打算把这些放到时间胶囊里的,但我看到小田切节子放了,我就没有放。”
辻村瞳把原版《恐怖新闻》和影印版,并排放在一起。
“这样也好,要是我放进去的话,就被纵火犯偷走了。”
“不过,你想拿这些东西干什么呀?”秋叶拓磨看不出她的意图。
“秋叶先生,这次的企划方案,要用到这些东西的话。”辻村瞳把身体窝在沙发里,双手交抱在胸前,看着秋叶拓磨,“负责单行本的编辑部,提出一项企划方案,想以‘校园怪谈’为主题编一本书。”
“讲怪谈的书?”秋叶拓磨还是不明白辻村瞳的意思。
“最近,校园怪谈很热门的,你应该知道吧?”
“嗯,当然知道了。毕竟这也算我的一个研究对象嘛。”
秋叶拓磨的研究方向是民俗学,在全国各地取材的过程中,很早就注意到了以口头形式,流传下来的“校园怪谈”这一体裁。校园怪谈是儿童创造力的结晶。在秋叶拓磨这个民俗学家眼中,这种故事本身极具学术价值。他走访各地,收集各种校园怪谈作样本,并着手研究这种故事,在不同地区的分布情况。不过,他的资料库规模实在太大,到现在都没有全部整理好,所以,也还没在这一领域发表论文。
“他们想出一本校园怪谈的集子哦。”“你们出版社?”
“是啊。所以首当其冲,就选中了新锐民俗学家秋叶先生你了呀。”
“这是编辑部的决定?”
“不,是我推荐的,他们同意了,只是还没有来得及征求你的意见,所以,今天我就是来跟你,商量这件大事的。”辻村瞳忽然向前探出身子,面带诡诈地笑着问道,“你觉得怎么样?”
“可这和《恐怖新闻》有什么关系?”
“我觉得这也算校园怪谈的一种形式吧。如果把这个故事,改写为作者的亲身经历,不是很有意思吗?”
辻村瞳说:她这本书的目标读者,不仅包括儿童,也包括成年人。图示将以平装书的形式出版,如果卖得好,还会做成一个系列的作品。
“你的想法变化真大。一开始你不是,还不太想开同学会的吗?”
“知道同学会以后不会再开,我一下子就放心了。”
“你真是好无情啊!……”
“随便你怎么说吧!……”辻村瞳满不在乎地笑了笑说,“我说,你有没有好好考虑一下我的提议啊?”
“可是,我现在工作很忙。”秋叶拓磨皱了皱眉头说道。
“这本书要是畅销的话,你也会有不错的收人哦。”
“你这话的意思是说:我现在就是一个穷忙族吧?”
大学老师的收入不高,是众所周知的事情。而且,收集资料,和去外地取材,又会花掉一大笔钱,再加上这间公寓的房租,也实在不算低了。
“你就把这份工作当成兼职好了,如果你不想用真名的话,用笔名也可以啊,说不定这份兼职,比你的本职工作更加赚钱呢!”
看到辻村瞳如此热心,秋叶拓磨顿时也心动了。如果他接下这份工作,那么至少能和辻村瞳一直保持联系了。而且,如果他真想和辻村瞳结婚的话,以现在的经济状况,他心里还真是没有底。说不定她就是看出了这一点,才极力劝说他的吧。
“我知道了,让我再想一想吧!”
秋叶拓磨随便看了一遍辻村瞳做好的企划书,他觉得自己最终肯定会接受这份工作的。
“我说,比如把这次的人骨事件写成故事,不也很有意思吗?”
“你看这样行不行,二十年前,有个学生在学校某个地方离奇失踪,这个地方也许是篮球筐下面,也许是首任校长画像背后,通往异次元的秘道。那个学生死在那里,化成了一具白骷髅。后来学校起火了,他的尸骨才又重新回到了现实世界。”
“对对对,就是这样,就是要把这种小故事汇编成册,当然,你也可以有自己的创作,总之,就是要写成一本轻松的读物就行了。”
“我知道了,我再构思一下整体思路吧!”秋叶拓磨委婉地答应了。
“谢谢你,秋叶先生,你可帮了我的大忙了!”
“你拜托的事情,我哪能够拒绝呢。不过,其实我也有一个请求。”
“啊……什么事啊?”辻村瞳歪着头,泪滴形状的耳环微微晃动。
“我喜欢你哦!……”
秋叶话一出口,就觉得脸热得像要着火一样,和女人谈恋爱也不是第一次、第二次了,但是面对心仪的对象,如此认真地表白,这倒还是头一次。
“那么,你也喜欢我吗?”
“我也喜欢秋叶先生呀!”辻村瞳满面堆笑地歪着头说道。
“不是这个意思了啦,是……”
秋叶拓磨干咳两声,想继续往下说,但又后悔出言唐突,应该找个气氛更好的时候,再说才对。
“那是什么意思?”
辻村瞳似乎有些奇怪,就在这时,她手提包中的寻呼机,突然“滴滴滴、滴滴滴”地响了起来。
她放下信封,用秋叶家的电话,和公司取得了联系,说了两、三句话,就匆匆挂断了电话。
“不好意思,要开会了,我下次再来,你先看看这些资料吧。”
她说完就急匆匆地离开了秋叶家,大门“咣当”一声关上了,秋叶拓磨十分惋惜地叹了一口气。
(复仇者)
最近,复仇者过上了有生以来,最为平静的生活,
看到烈焰中的学校,他心里长期积压的怨愤,顿时一扫而空,那种兴奋的余韵持续至今,甚至让他的心情,越发愉悦起来。有时,他会看着剪报上的黑白照片,默默地在心里给它上色,把它当成彩色的照片去欣赏。
复仇者回到家里,妻子还没有回来,他发现一个人的生活,反而更加轻松。最初发现妻子失踪的时候,复仇者内心的惊慌,仅仅持续了一天。后来,随着四月十日,召开同学会的日子日益临近,他也把妻子忘到九霣云外去了。他沉浸在完成大事的满足感中,充分享受着不受打扰的个人空间,没有妻子的生活,居然如此美好啊!……
他有一种重获自由的感觉。鸟儿的鸣唱。清风的吹拂,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春的气息……
“真是太好了!……”
在这种心境之下,写作俳句的话,好词佳句恐怕也能信手拈来吧。
(仁科良作)
第二天是星期日,我一大早便起床了。从位于浦和的家里出发,赶往青叶丘初中。我已经无法再多等一分钟了,既然记忆的门扉,已经被无情地强行打开了,那么,我也只能直面往事,与过去做个彻底的了结。除了清算过去,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我也不能一直尘封下去了。
时隔二十年,我将重返那所给我留下各种惨痛记忆的学校,现在教学楼已经全部烧光了,我不知道再次面对校园的时候,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复杂心情。
去学校这件事,尤其要对妻子保密,我只告诉她我要去东京见个熟人。我们早已形同陌路,对方要千什么事情,其实都无所谓。我们之间早已不存在“爱情”这种东西了,至于是何时走到今天这一步的,更是连想都懒得想。
言归正传,我来到浦和车站,登上了六点多钟发往高崎的电车。一个小时后就抵达髙崎,我又换乘前往松井方向的电车。快到青叶站的时候,电车穿过一片低矮的丘陵,展现在我眼前的景色,与二十年前去青叶丘初中赴任时,看到的几乎毫无变化。
当我看到车窗外面,一望无际的绿色麦田时,情不自禁地喊出声来。打开窗户,料峭的寒风带着春天,不该有的凉意吹了进来,冷却了我火热的双颊。裸露着岩石的荒岩山,勾勒出与过去一模一样的诡异曲线;而本该矗立于麦田之间的教学楼,此时却已离奇消失得无影无踪。其他地方都保持着原样,只有教学楼这一处突兀地缺失,就像一幅拼图拼到最后,却发现少了几块一样,让现者有种怅然若失的遗憾感觉。
干燥的白色校园与乌黑的废墟,形成了强烈的对比。樱花已经凋零,鲜嫩的绿叶长满枝头,就像在麦田那饱满得几乎要溢出来的绿色中,突然出现一块异样的空白一样。
电车缓缓驶入了青叶车站,我溝怀复杂的心情下了车,通过只有两名站员的检票口,走出木制的候车室。来到外面的小广场上,顿时有种穿越回二十年前的错觉。
我记得过去的学生鹫尾力的父亲,曾在这个被时代遗弃、毫无发展的站前广场上,开了一家小酒馆,但现在已经找不到了,那里只有一家大门紧闭的杂货铺。我从车站缓步向学校方向走去。
那个叫忠恩寺的净土宗荒寺,也还是原来的样子。当初来学校赴任的时候,我曾进入寺院内部查看,这次旧地重游,发现里面荒凉破败的程度,都与过去差不多。大堂里破破烂烂的屏风,地面上积累的尘土,一切似乎都没有改变过。就好像有人刻意维持着这里的原貌一样,想想都让人心里发毛。
离开寺院,我低着头,一路走到学校门口。如果我抬起头的话,就会发现原本在那里的教学楼,现在已经不见了,我很怕面对这个现实,终于,我下定决心,抬起了头。
二十年前的回忆,如怒涛般涌向脑海中——教学楼果然没有了,我的想象力反而更加活跃起来。那些被解放了的老师和学生们的怨念、欢乐、悲伤,各种各样的情感,排山倒海地将我淹没。我踉跄了几步,用手死死抓住大门,努力站稳身子。
然后,当我再次睁开眼睛,看过去的时候,过去的幻影全都消失了,已经化为废墟的教学楼,无法再向我施加那种诅咒般的魔力了。
过剩的想象力催生出来的莫名其妙的巨大恐惧感,也消失得一干二净。看着一片废墟,我突然发现教学楼的占地面积竟小得出奇,这时我倒是产生了一种,第一次看到这个小小的乡下学校、真实面貌的新鲜感。而刚才的恐惧感觉,看来真是应了“疑心生暗鬼”那句老话。
现在呈现在我眼前的,是暴风雨后的平静——不,应该是暴风雨后的狼藉。校园中央,堆积着数不清的黑色木片和木制教学楼的残骸。就四月中旬而言,今天的日照非常强烈。在耀眼的阳光下,废墟反射出诡异的黑色炫光。
虽然我已经读过了相关报道,但当自己亲眼目睹到现场,让我对那场火灾的严重程度,有了更加直现的了解。如今只有教学楼的木基础梁和花坛的水泥坛,还能够依稀辨认出形状。烧焦的横梁、融化的玻璃、破碎的瓦片、崩塌的墙壁……徒然的回忆与感伤的残渣……我无法看到废墟的另一侧,于是,绕着教学楼的残骸转了一圈。我搬开一块木头,发现了一个大画框。
“混蛋,这种东西,居然没被烧成灰,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那是曾经悬挂在楼梯平台墙壁上的、首任校长的画像。画框从中间裂开了,画中的像也烧得不成样子。我试图把画框从废墟中拽出来,但实在拽不动。我用手触摸画像,结果手指“噗哧”一下,就把画给戳破了,正好把鼻子戳了个洞。自这所学校建校以来,这位校长就一直在楼梯上,守护着学生和老师,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会有如此悲惨的结局吧。
校长也被烧得够戗啊。真可怜哟!
我拍拍手上的灰,直起身子的时候,突然感到身边有人。
“被烧得够戗啊。真可怜!……”
有人说出了我的心里话,我吓了一跳,哗啦哗啦地翻弄着瓦片的声音,和咔嗒咔嗒踩踏废墟的声音从附近传来。
我蹑手蹑脚地朝着声音的方向走去,看到一个头上包着黄色头巾的小个子女人,正拿着一个棒状物,在废墟里来回拨弄。
“真可怜啊,很热吧!……”
崩塌的废墟中传来焦煳味,似乎是察觉到我的气息,那个女人突然抬起头,“哎呀”地叫了一声。
就像搞恶作剧的小孩子,被抓了个正着一样,我条件反射地低下了头。
“你好啊!……”
“哎呀,你也是来找东西的吗?”
她用头巾蒙住了脸。我看不出她的年龄,只能看到一副边框很大的眼镜,镜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的眼神异常锐利。
“嗯,是啊,差不多吧!……”
“我也是来找东西的。”
“我来寻找过去的回忆,已经二十年没有来过了啊!……”
我心里苦笑。这话真够做作的。
“哎呀,那就和我差不多喽?”女人找到同伴,似乎很开心地笑了,“我也是来找东西的。”
“找什么东西呀?”我很好奇她到底在找什么。
“找我的宝贝,无可取代的宝贝啊!……”
“哦,也是回忆之类的吧?”
“不……不是回忆,我是来找孩子的。”
“孩子?……”
我无法理解她的话,这片废墟之中,怎么会有她的孩子呢?
“是的!……我想来仔细找一找这里,会不会有我失踪多年的孩子。”看她的神情不像是在说笑,“我想找找那个孩子的尸骨,是不是在这里啊!”女人落寞地笑了笑。
“你是说尸骨?”
“是啊,没错。那个孩子是瞒着我,偷偷离开家的。”
女人遥望荒岩山,追忆着往事,眼中泪光隐现。
“那个孩子突然就失踪了,就像被鬼神抓走了一样。”
“你……报警了吗?”
“当然报警了。但是,那孩子……”女人停了一下,抽抽鼻子,“那个孩子去学校了,他是在学校失踪的啊!”
“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难道不是离家出走吗?”我惊诧地问道。
“不可能。那孩子特别乖,从来都对父母的话言听计从。他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事情来的!……”
这种家庭长大的孩子,叛逆心理才严重呢。在我当老师的这些年里,类似的事情见得太多了。
“绝对错不了,这个学校被诅咒了,把我的孩子吞没掉了。青叶丘初中里面,有个通向异次元的洞口,大家都是这么说的啊!”
说起自家孩子的时候,女人的眼中精光四射,我感到后背蹿过―股凉气。
“所以,这个学校遭到天谴了。神明发怒了,于是,一把火把它烧光了。我想来找找那个孩子,在不在这里呢。”
我想起警察曾在这片废墟中,找到一具少年的尸骨,我把这件事告诉她,她面色一凜。
“那个不是,那孩于的尸骨,怎么会如此容易被发现呢?那孩子肯定还活在某处,一定的。”
女人的话自相矛盾。她要是坚信自家孩子还活在世上的话,为什么还要来火灾废墟中寻找呢?“但是,太太,这里已经全部烧光了呀。”
她看着我,好像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一样。
“所以说,如果我没有找到尸骨,就可以安心了呀。不过也是,即使我这么跟你说,你也不会理解父母的心情的。”
女人又开始用棒子,在瓦砾山中到处翻找。
“很热吧,妈妈来找你了哟。”这女人疯了!
我想。此地不宜久留,赶快回去吧。这个学校虽然失去了实体,化为一片废墟,却仍然释放着某种能让人发狂的强烈磁力。
“仁科良作先生,你在这里找什么呢?”身后突然传来的声音,直戳我脆弱的心窝。我全身一僵,好不容易缓过神来,一回头,就发现那个女人,正用恐怖的眼神,直勾勾地瞪着我。
“混蛋,你……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宇?……混蛋!……”
“我怎么能够忘掉呢!而你又怎么会把我给忘了呢?”女人的声音尖锐起来,我从她的语气中,感受到了危险的气息。
“就算过了二十年,大家也都不会忘记你的。这个地方的人,无论是谁,都知道你是仁科良作,不管你变得多老、怎么伪装都没有用。你从车站走过来的时候,大家就全认出来了,你看,大家都看着你呢!”
女人忽然用棒子指向村落。是啊,秋叶拓磨家就在那边,我恍饱地想。
“滚回去!……”
我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她是在对谁说话,呆呆地站着没动。
“仁科良作,滚回去!……马上离开这里!……”
那个女人把棒子举成水平,直指着我的脸。我感觉只要她一动,就能把我打倒在地。我想走,但身体却不听使唤,一动也不能动。右侧脸颊的神经已经麻痹了,一跳一跳地抽搐起来。
然而不知何故,女人却放下棒子,再次投入到了自己的世界中去了,
“很热吧,妈妈来救你了,再等一下呀!……”
束缚我的咒语解开了,汗水从我的额头上大把大把地滴落下去。凉飕飕的春风,冷却了我原本火热的身体,令人浑身颤抖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
“混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中午十一点多,开往高崎的火车上,只有我一个人,此刻正好能从火车上,看到青叶丘初中的外貌。我遥望着那片大火肆虐后的废墟,不过,并没有看到那个女人。
不止她没有忘记,这个地方的人,都没有忘记我吧。不管经过多少年,大家脑海的一隅,都还会记着那段不堪的经历,直到我死也不会磨灭。
就这么一想,刚才火车站站员看我的眼神,也是那么冰冷,这是我的心理作用吗?
二十年前,火车拐过大弯的时候,我和高仓千春两个人,正在开心地聊着天。那之后,火车撞上了被人放置在铁道上的大石块,脱了轨,从此,我的人生也天翻地覆。
二十年后的今天,火车毫无颠簸地、平稳地通过这个不祥之地,向着高崎疾驰而去,简直顺利得有些无趣。
高仓千春啊,如今你身在何处呢?我们生活在同一个世界里,仰望着同一片天空,而你现在又在想着什么呢?……
悲叹从心底油然而生。无论走到哪里,我都是一个不受欢迎的苦命男人。当初要是不屈服于别人的威胁,坚持和美丽的高仓千春结婚就好了。但是,一切都太迟了。失去的二十年岁月,再也回不来了。
我那宝贵的年华啊!……
唉,无常的人世啊,竟是如此可悲可叹!……
学校怪谈①——[通往异次元的洞穴]
青叶丘初中楼梯平台的墙上,挂着一幅很大的肖像画。那是这个学校成立时,首任校长的画像。透过圆框眼镜,他的目光时而严厉、时而慈祥。一直俯视着那些顺着楼梯,上上下下的学生们。
然而。学生中盛传着一个说法,他们说:这幅画像的后面,有个很大的涓穴,那是连接这个世界,与另一个世界的回廊。
二十年前的一天夜里,几个男生结伴去学校,他们想验证这一流言的其伪。这几个男学生是久保村雅之、佐腾源治、野吕和男和野吕幸男这对双胞胎,还有被选为试验品的神崎一郎。
一我、我害怕啊!……”
“混蛋,我们都陪着你呢。玥瞎担心了!……”
小团体头目久保村雅之在一郎的头上推了一把。花坛前手工教室的窗户,一直没有上锁,大家从那里偷偷潜入了教学楼,打开手电筒摸索着前进。他们来到走廊里,阴风阵阵,仿佛是从另一个世界吹来的。神崎一郎吓得两脚发软,动弹不得,久保村雅之他们不耐烦地推操着他。
然后,终于到达了楼梯下方。
画像被手电筒一照,校长的脸熠熠生辉,就像活了一样。
“不要!我不想去那里!……”
三个人抓住试图逃跑的一郎,久保村雅之已经来到了画像的底下。
“你看,什么事也没有。校长根本没有动静了啦!……”
久保村雅之把手伸到画像下方。慢慢地把那幅画像抬起来,那下面真的有一个圆形洞口,大小正好能进去一个人。
“好了,进去吧!……我们就是为了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东西才来的嘛。”
久保村雅之举手示意,其他三个人抓住拼命挣扎的神崎一郎。把他押送到画像下方。四个人立即把一郎抬起来,将他硬塞进了洞口里面。
一郎的脑袋瓜子被塞进去了。身体还在不住挣动着,想要出来。外面的人抓住他的大腿,。大喊一声,把一郎整个身体扔进洞里。然而。他们并没有听到一郎坠落的声音。
起初,里面还传来一郎隐隐约约的哭泣声。不久哭声也消失了。只剩下让人心里发毛的寂静。
“喂,喂,一郎先生!……”
久保村雅之终于开始感到不安,他呼唤一郎。伹是对方并未回应。四个人吓坏了。“呜啦”一声拔腿就跑。
这里果然是异次元与这个世界连接的通道。证据就是,从第二天开始,那位少年一郎再也没有来过学校,从那时起再也没有人见过他。直到二十年后。失忆的神崎一郎,重新出现在这个世界。
(终)
(秋叶拓磨)
“比如这个故事,你觉得怎么样?”
秋叶拓磨对正在他公寓里阅读《校园怪谈》原稿的辻村瞳说道。
“嗯,很不错。看来进展得很顺利嘛!……”辻村瞳一边说着,把稿子还给秋叶拓磨。
“再照这个写三十篇左右吧!……”
“啊……三十篇?……这……这也太多了吧!……”
“但是出书的话,必须要这么多呀!……”辻村瞳挠着头顶的长发闷声说,“这本书的中间,还要穿插你的评论,或者民俗学方面的注释等。就算是面向儿童的读物,我也希望它能同时兼具,一定的学术价值和娱乐性呢。”
“收集这么多段子,真的很困难啊!……”秋叶拓磨一脸无辜地低声抱怨。
话虽如此,秋叶知道自己已经对这项工作,越来越感到兴趣了。如果把以前《恐怖新闻》里,连载的怪谈都用上的话,也能凑够不少故事。
“还有一件事,你说仁科良作老师和你联系了?”辻村瞳忽然转变了话题。
“是啊,事到如今,过去的亡灵依然排徊不去啊!……”秋叶拓磨的情绪骤然低落。
仁科良作给他打电话,是在两天前的事情。那天魄上十点多,秋叶拓磨正应辻村瞳的要求,正在重读《恐怖新闻》,绞尽脑汁构思新书的结构,这时,一个陌生的男人打来电话,
二十年过去了,而《恐怖新闻》带来的威摄,却丝毫没有削减。纸张已经变成茶褐色,破破烂烂如草纸一般,一不小心就会撕坏;而蜡纸油印的稚拙文字,更让读者感到恐怖。对于当年只有十五岁的学生们来说,这份小报的影响,一定非同凡响吧!
秋叶拓磨准备尝试创作第一篇怪谈时,马上就想到了《通往异次元的洞穴》这个题目,正当他要动笔之时,电话铃啗了。事后回想起来,他感觉这一切,就如同神明的恶作剧一般。
“喂,是秋叶君吗?”
男人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神经质,隔着听简,仍然能够感受到他的胆怯与慌张。
“是的,是我!……秋叶有些警慯地回答。
“拓磨君?你是拓磨君吧?……”
“是的!……混蛋,你是什么东西?”
只有叔叔那辈的人,才会叫他“拓磨君”;可对方的声音又不像。
“这样啊!……啊,真是好久不见了。”
“混蛋!……不好意思,请问您是什么家伙?……”
“啊……对不起,我是仁科,仁科良作老师啊。”“哦?啊……”
秋叶拓磨的困惑先于惊奇,就像拳击手被什么人,突然击中了意想不到的部位一样。
“哎呀!那个寻人启事我看到了!……”
寻人启事是在同学会召开三天前的周四那天刊登出来的。
“哦……是吗,您看到了呀?”
看到了还不早点联系,秋叶拓磨想对仁科良作说:老畜生,同学会早就结束了,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了。
“这么晚才联系你,是有原因的。其实,同学会之前,我就看到那个寻人启事了。说实话,当时我没有整理好自己的心情。当年在那样的状况下,我突然就抛弃你们逃离了学校,肯定给你们留下了很坏的印象。一想到这些,我就不敢去参加同学会了!……”
秋叶拓磨在头脑中,思考着那个伪装成餐厅司机的劫持事件,他认为仁科良作冒充司机的可能性非常大,如果是他破坏了同学会,并放火烧毁了学校的话……
“其实是这样的,秋叶先生!……”
说完这句,“过去的亡灵”突然沉默了一会儿。秋叶还以为他把电话挂了,正要开口询问的时候,仁科又说话了。
“秋叶先生,你能够跟我见个面吗?”
“见面……”秋叶拓磨顿时张口结舌。
“当然,我知道自己提出这个请求很无礼,我知道你们一直恨我!”
“不,没有这回事。那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早就不算数了。”秋叶拓磨急忙诡辩道。
“你们真这么想吗?”
“当然,所以,我们才会在报纸上,登出寻人启事。”秋叶拓磨解释着。
话虽如此,但现在已经知道,同学会短时间内,不会再召开了,这时与仁科见面,更让人心情沉重。
“我也想整理一下自己的心情。其实,三天前我去了一趟青叶丘初中,可我从心底里宽得,我仍然没有能够,很好地清算自己的过去啊。”
和仁科良作对话的过程中。秋叶拓磨突然灵光一现:混蛋,这不正是见到仁科良作那老小子真面目的绝好机会吗?
比如,可以打电话叫来鹫尾力,让他辨认仁科良作的相貌,从远处确认仁科是不是那个冒牌司机,如果仁科真是罪犯,那就马上报警。
好,就这么办!……
“好的,老师,非常期待与您见面啊!……”秋叶拓磨亲切地回答,他们商量好两天后的周六晚上,秋叶拓磨去仁科良作居住的浦和地区与他见面。
他们约定在浦和站西口广场,对面的一家名叫“月桂”的大型咖啡厅见面。周六下午三点,店里有很多学生打扮的男男女女和上班族。
秋叶拓磨和辻村瞳比约定时间,提前了十五分钟来到这里,在窗边一个四人坐席的一侧并排坐下,等待仁科良作的出现。从松井町赶来的鹫尾力,坐在与他们相隔两张桌子的地方,他是来确认仁科良作是否是罪犯的。
比约定时间晚了五分钟,窗外走过一个腿脚有些不灵便的驼背男人……最早发现的是辻村瞳。
“哎呀,老师来了!……快看,那个人就是!……”
男人似乎注意到了辻村瞳指点的手势,一进门就直接看向他们,秋叶和瞳条件反射地站起来,鞠躬行礼。
“老师还和以前一样啊。”辻村瞳小声说道。
的确,一眼就能认出那个男人是仁科良作,也许是因为他后来,一直在私立高中当语文老师的缘故。二十年前那个青年老师,随着年龄的增长。如今已经逐渐变成一个标准的教书匠,全身上下都散发出一种老师的气场。
仁科良作略长的脸颊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狭长的眼角周围,也都是细密的鱼尾纹;发型还和以前一样,是三七分,只是已经华发丛生。
他身穿一件略显邋遢的西装,背着一个黑色的挎包。
仁科良作举起一只手,冲他们笑了笑。然而就在这时候,他的表情发生了某种奇妙的变化:笑容僵在脸上,举起的手,也停在半空中一动不动;他停下脚步,带着困惑的神情,望着秋叶拓磨身后,似乎要转身离开。好像出了什么事情,让他大为震惊。
是不是设计的意图,被他察觉了?……不,不可能!……秋叶拓磨看看鹫尾力,后者把脸藏在报纸后面,仁科根本看不见他。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老师,这里。这里……”辻村瞳在仁科良作行动之前挥手示意,阻止了他离开的企图。就像从咒语中解放出来一样,仁科脸上的困惑表情消失了,朝两人慢慢走来。
“啊……让你们久等了。你们一眼就认出我来了吗?”仁科良作的唇边,露出一个不自然的微笑,平静地开口说道。
秋叶拓磨心里推测,二十年时光带走的一切,在看到学生的一刹那,又在仁科良作的心中重生了,他大概会有种“近故人而情怯”的感觉吧,恐怕是这样的。这一刻,曾经的班主任,一定心湖澎湃。
简单寒暄了几句之后,三个人各自就座。
“老师您一点都没变啊!……”辻村瞳感叹着说道。
仁科有些惊艳地看着她,说道:“可是你们都变了很多啊!……记得以前我教你们的时候,你们还都在青春期呢,面貌有所变化,也是理所当然的,和我老婆比起来……”仁科良作突然收住话,苦笑起来,“女人一生孩子,就和以前大不一样了,辻村小姐你还是单身吗?”
“是啊,没有人要我呀!……”辻村瞳说着,用手捅了捅秋叶拓磨的侧腹部,“其实,他也还是单身呢。”
“哦……正副班级长,现在居然全都是单身啊!……不过,婚姻是地狱,还是单身最好啊!……”
仁科良作的话语里面,隐约透出某种真情实感。
“结婚这么恐怖吗?”
“是啊,我和我老婆两个人,如今能不说话就不说话,儿子也不愿意答理我,真是太惨了!……”
“我本来想很快结婚的,现在看起来还是算了吧。”
“你有结婚对象了?”
“嗯,我也不知道算不算有……”辻村瞳说完就突然缄口不语了。
仁科良作瞄了秋叶拓磨一眼,似乎在怀疑辻村瞳所说的“结婚对象”,就是秋叶拓磨。这时,有个人突然出现在桌子旁边。
三个人同时抬头,鹫尾正笑眯眯地看着仁科良作说:“老师,好久不见了。我是鹫尾力!”
“鹫尾力?……就是父亲开了个小酒馆的鹫尾先生吗?”仁科良作讶然地转回身来。
“是的,真是好久没有见到您了啊!……”
鹫尾力在仁科良作旁边坐下的时候,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朝秋叶拓磨他们偷偷比画了一个圆圏。他们事先商定,如果仁科良作不是冒牌司机的话,他就做出这个手势,鹫尾确定了仁科并非劫持犯,所以,他才会转移到他们这边来。
秋叶拓磨和辻村瞳对视一眼,点了点头。秋叶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仁科良作要是劫持犯的话,事情可就不好收场了。
之后四个人起劲地聊起往事。关于过去的种种,他们刻意回避不好的部分,只拣开心的聊。然而尽管如此,尴尬的气氛始终萦绕着他们。
他们在咖啡厅里,待了一个小时左右,仁科良作说还有急事,必须即刻回家了。于是,秋叶拓磨他们把仁科良作送到咖啡厅门口。告别的时候,秋叶拓磨把同学会事务局,发行的全部《同学会通讯》送给了仁科,
“这是已成过去式的同学会的纪念品,请您收下吧!……”
“谢谢,今天能和你们见面真好,我心里的疙瘩终于解开了!……”
仁科良作说完,就微微跛着脚,朝车站走去,那弓起的后背,是二十的年岁月在他身上,留下的无情印记。
“如果仁科老师不是冒牌司机的话,那又会是谁呢?”
与仁科良作见面的第二天早晨,秋叶拓磨一边嚼普面包,一边提出这个问题。咖啡浓郁的香气,和煎培根的香味充满房间。令人心旷神怡的微风,从打开的窗户吹进来,同时也带来了早高峰时车流的噪声。
辻村瞳受不了地站起来,关上了窗户。
“劫持犯还是行踪不明……对吧?”
“是啊,到底是谁。出于何种目的,干的这种事情呢?”
据鹫尾力说:那个司机和仁科良作完全不一样。当时的冒牌司机,戴着墨镜和帽子,但即使这样,也无法完全隐藏体型和侧颜。虽然他有着与仁科良作相似的中等身材,但要比仁科更壮实,嘴部向前突出。总之,整体印象与仁科完全不同。鹫尾力甚至拍着胸脯说,可以押上自家商店保证,仁科良作绝不是那个冒牌司机。
事情越发混乱了,不过,在秋叶拓磨的心里,与仁科良作见面这件事,可以算做对同学会的一个总结。“现在还有一个问题!……”
听到秋叶拓磨的话,辻村瞳抬起因睡眠不足,而浮肿的眼睛望向他。
“问题?……”
“嗯,是非常重大的问题,是决定人生的重要问题。”
“也和我有关系?”
“嗯,很有关系。这是我们两个人的问题啊。”
“哦?……是什么问题啊?”辻村瞳有些摸不着头脑地问。
“就是,你和我将要……”
这时,一个电话打进来,强行打断了两人的对话。怎么一准备提结婚的事情,就有人打扰呢?真是太不巧了。挑这个时候,打电话的人都该去死!
秋叶拓磨郁闷地拿起听简:“喂,谁呀?……”他没好气地说。如果对方是推销员的话,秋叶决定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朝对方大吼一声“去你祖奶奶的蛋,我揍死你”,非把他骂个狗血喷头不可。
“我是长谷川美玲,好久不见了。”对方好像把听筒,拿得离嘴比较远。
秋叶拓磨顿时“啊”地叫了一声,说不出一句话来。这通电话简直比前几天,仁科良作突然打来的电话,对他的刺激还要大。
“我是青叶丘初中和你同班的长谷川,你不记得我了吗?”
“没……没那回事,我记得很清楚啊。是长谷川美玲,对吧?”
秋叶拓磨用余光看到,辻村瞳端着咖啡杯的手停在半空,嘴张得老大。
“你、你好,好久不见了。”
“你现在在忙吗?要不我过一会儿再打给你吧。”
“不……不用,我没事!……”
为了让辻村瞳也听到对方说的话,秋叶拓磨按下了电话的免提键。放大的长谷川美玲的声音,在屋里自由回荡着。
“听说召开了初中的同学会?”
“是啊,虽然结局很悲惨吧!……”
长谷川美玲在同学会即将召开之前,给同学会事务局寄了一封地址变更通知,但后来秋叶按此地址,寄出的《同学会通汛·号外》,却因为地址不明给退回来了。
“我也很想参加同学会呢!……”从对方的声音当中,可以听出些许责难,“而且,我很想见见秋叶君你。”
秋叶拓磨和辻村瞳迅速对视一眼。
“我们都等着你来啊,可你没有来呀。不过,最后同学会变成了那个样子,你不来也许才是正确的。”
“等一等,秋叶先生!……”长谷川美玲的声音,变得迫切起来,“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我从来都没有收到过你的信,就连开同学会这件事,我也是最近无意中听说的。”
“不……这不可能!同学会通知在报纸上登出以后,你就给我们寄了一封信,然后我就一直往那个地址,寄送《同学会通讯》。你没看吗?”
怪了!难道是中间出了什么差错,信都没有寄到她那里吗?
“没有,今天是我第一次和你联系,真是太奇怪了!……”
“看来我们都误会对方了。”
秋叶拓磨向正在好奇倾听电话内容的辻村瞳使了个眼色,并在桌上的报纸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宇——“把同学会名单给我”。
辻村瞳迅速拿来记栽着同学会信息的文件夹,秋叶拓磨立刻翻开同学会名单。
“那个……你的住址是……荒川区东日暮里一丁目,对吧?”
“不是呀,我不住在那里!……”长谷川美玲语带愤怒地说,“混蛋,有人竟然冒充了我。你见过那个长谷川美玲吗?”
“没有,我们一直只有书信来往,没见过面。”
“有人冒用了我的名字,肯定没错!……”说到这里,她突然沉默了,
“怎么了?”
“……”对方没有回答。
“嗯……你想到了什么吗?”秋叶趁势追问,“喂,长谷川同学,你怎么了?”
又沉默了一会儿,长谷川美玲终于开口了:“不好意思,我下次再打给你吧,再见!……”电话猝然挂断了。
“喂啦,长谷川小姐,等一等,不要挂呀!……”
然而,扬声器里却不留情面地,传来嘟嘟嘟嘟的忙音。“混蛋,她已经挂了。”
听到辻村瞳的话,仍然不甘心地、紧握着听简的秋叶拓磨咂了咂嘴,狠狠地挂断了电话。
“混蛋!……”
“我说,这次真的是长谷川吗?”
“我觉得没错。如果不是了解到某些内情的话,她也不会只说这么几句就挂了。”
“嗯,我也这么想。她大概是察觉到了什么,所以,才会那么慌张地挂断电话了。”
但是,为什么事到如今,长谷川美玲又给他打电话呢?两人相顾无言。
(复仇者)
复仇者心灵的平静,并未维持很久。
当他在信箱看到那封信的时候,顿时觉得脚下的地壳,剧烈地震颤起来。信封上的收信人处写的是“长谷川美玲亲启”,似乎是用尺子比着写的,大概是为了掩藏笔迹吧;而寄信人处也写着“长谷川美玲”。这封信是长谷川美玲写给长谷川美玲的。邮戳上显示的邮局,就是他住的东日暮里。
他大为不安,站在玄关前四下张望。他感觉自己被人盯上了。
一个人也没有。他的心脏在疯狂地跳动,他用手捂住胸口,感到呼吸困难。
“这是什么东西啊?!……”
他走进玄关,轻轻地锁上了门,背靠在门上,反复深呼吸了几次,然后撕开了信封。里面只有一页信纸,上面的字迹,也是用尺子比着写的,
你在同学会上的活跃表现,让我既紧张又兴奋,真是太精彩了。你自己也没有想到,事情会如此顺利吧。但有一处疏漏,被我发现了哦。我知道你的身份。其实我已经来过你家,确认过门上的名牌了。这封信是在街角便利店门口的邮简寄出的。
我现在很生气。因为你冒用了我的名字。做出如此无法无天的事情。的确,我和你都是受害者,都对他们抱有刻骨铭心的怨恨。但是,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努力试图忘掉那段往事,就要成功了。然而,你却强迫我再次站到台前。我不能原谅你这种行为。
如果我想把这件事告诉秋叶拓磨先生,立刻就可以办得到。但我还想再等一等,看着你惊慌失措的样子很有趣嘛。
以后我还会再写信来的,今天就到这里吧,不好意思。
长谷川美玲拜启
长谷川美玲敬上
“我的身份暴露了吗?……”复仇者备受打击,他瘫坐在玄关的地上,凉气从臀部传遍全身。
那家伙到底是什么人?难道就是长谷川美玲吗?……或者是秋叶拓磨察觉到他的所作所为,写信恐吓他?或者……
这时门铃响了。因为受的刺激太大,他一时无法起身,喘了几口粗气,才终于扶着门站了起来。
门铃又响了。然后,响起了砰砰砰砰的敲门声,八成是推销员之类的吧。
“混蛋,快滚!……”他在心中咒骂道。
他攥着那封信,慢慢地移动着身体,坐到门口,屋里很冷,但他的额头上却汗珠滚滚。
他捂住心口,看着大门,难以置信的事情发生了。他听到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咔嚓!”一声,门锁被打开了。门把手缓慢转动,门开了。
一个黑影立在门外,由于逆光,脸看不清楚,不过大致能看出是个女人。
“哎呀,老公你在家呀?那你怎么不给我开门呢?”
下落不明的妻子,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
“你怎么了?干吗这么吃惊啊?”
“我没想到你会回来……吓、真是吓了我一跳呢!……”
“这是我的家啊,我不能回来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擦擦汗水,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发现妻子的脖子上,挂着一个白色的盒子。
“这是怎么回事?这是什么东西?”
这东西怎么看都像骨灰盒。
“老公,我把那孩子的骨头捡回来了。”妻子双目炯炯,发出奇异的光芒。
“那孩子?……”
“你傻啦。就是我们的孩子呀。那孩子在发生了火灾的学校的废墟里呢。”
妻子高兴地笑着,摇了摇盒子,里面真的发出了哗啦哗啦的声音。
“是骨头啊。是那个孩子的骨头,我找到了啦!”
这个老女人疯了,复仇者全身汗毛直竖,呆呆地站在原地,听着妻子欢快的笑声,在走廊中渐渐远去了。
(仁科良作)与秋叶拓磨他们见面数日后,我突然接到了一个名叫神崎一郎的失忆男子的电话,那时正好是晚餐时间,妻子说“是你的学生打来的哦”,于是,我拿起了无绳电话。
“我是神崎一郎。”
听到对方自报家门,我马上就明白了,因为我已经读过了秋叶拓磨给的《同学会通讯》,我问对方,怎么会有我家的联系方式,他说是从秋叶那里问到的。
为了不让正在默默吃饭的妻子听到,我刻意压低了声音。妻子的嘴巴瞬间撇成了八字形,看着电视新闻,但她肯定正竖着耳朵听我说话。
“你的情况我很了解。听说你失忆了……对吧?”我问那个奇怪的男人。
“是的!……”对方同意了。
“后来怎么样了呢?有人告诉你你的身份吗?”
“没有。作为线索之一的叔叔,现在行踪不明。剩下的就只有您了。”
“可是,我也不知道呀。”我表示无能为力。
“当您听到神崎一郎这个名字的时候,有没有想起什么?”
“没有,我什么都没有想起来,无论如何,这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我已经不想再跟那个学校,有任何的牵扯了。”
“您能和我见一面吗?”对方突然提出这样的请求。
“估计我见到你,也不知道你是谁了。”
“这不要紧,拜托您了!”神崎一郎似乎把我,当成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可是我不想再想同学会的事了,青叶丘初中对我已经完全是过去式了。”
我说着说着就气不打一处来!我自已主动要求,与秋叶拓磨他们见面,是因为想清算过去,可我为什么要为了这个男人,再次被迫直面那段不堪的往事呢?
“神崎先生,我觉得你就这样下去,反而对自己比较好吧。”
“为什么?……”
“你找回记忆,肯定会后悔的,和那种学校相关的往事,还是算了吧您的!……”
“这是我自己的问题,与仁科老师您没有关系吧!……”神崎好像生气了,声音尖锐起来。
“这样的话,那我也可以说我跟你没关系,你能不能找回记忆,都与我无关了。好了,我要挂了。”
不等对方回答,我就按下了无绳电话上的挂机键。妻子双目圆睁,紧紧盯着我的一举一动。
“你这么看着我干吗?”我大吼一声。
“没必要如此绝情吧,跟他见见面又怎么了?”虽然我不想让妻子听到,但说着说着,不由自主声音就大了,妻子好像全都听见了。
“这件事与你无关,我的事你少管!”
“真是无情啊!……”妻子发出一阵冷笑。
“我们两个人半斤八两!……”我怒气填胸地暴吼着,“是你骗我在先,有什么资格说我无情!你这个毁掉我人生的女人,才是最会算计的冷血动物呢。”
“我干什么了?你说啊!……”
“你还要让我说几遍!你这个满嘴谎言的女人!……”
最近,我们夫妻的关系越来越糟。几天前我无意之中,发现了妻子不忠的证据,于是狠狠地骂了她一顿。
我一直深信:我们的儿子是我们爱锖的结晶,结果到头来却发现,那是其他男人的野种。这种打击,这种痛苦,不是当事人的话,是很难理解的吧。
这二十年来,我是为了什么而活着啊!我把别人的孩子当成心肝宝贝,倾注了全部的感情,最后却发现,自己上当受骗了,我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小丑!想必在妻子眼里,我就是天字第一号的大傻瓜吧。今年我四十七岁,人生已经过半了,可以说半边身子都快进棺材了,与妻子离婚,再开始新的人生已经太迟了……
不不不,也许有人会说,很多人在这个年纪还很活跃呢,但是,我白白浪费掉的、如同冰山一般巨大的二十年,让我顿足捶胸、追悔莫及的二十年,这永远也无法挽回的荒漠般的二十年,在我打算重新开始的时候,一定会成为最大的阻碍。
你说我应该找到高仓千春,并和她再婚?他妈的别开玩笑了!……她在治愈了与我分别而造成的心理创伤以后,肯定早已嫁人了。破坏她的家庭,与她重续前缘这种事,我可做不出来。
妻子用充满愤恨的眼神盯着我。
“你这种眼神是什么意思?!……做了坏事还理直气壮!……混帐东西!……”我冲妻子怒吼了一声,就起身回自己的房间了。
盛怒之下,我拿出《同学会通讯》,想把这些东西通通撕碎丢掉。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念头阻止了我的行动。我打开壁橱,移开一个塞满古旧文件夹的纸箱子,搬出旧行李箱,我摸摸箱盖,手上沾满灰尘。那是一堆积了十多年的尘埃,以及淹没在尘埃下已然腐朽的回忆……我打开窗户,把箱盖上的灰尘吹掉,然后打开箱子,箱子里有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写着“青叶丘初中相关资料”。在一些奇怪的方面,我有着某种近乎偏执的认真,比如舍不得扔掉这种不堪的回忆,一直好好地保存着。
“我真是个傻瓜蛋啊!……”
我一边自嘲着,一边拿出信封里的东西,放在桌上,那是一份陈旧的名单。
蜡纸油印的名单上,记录着三年级全体学生的名字。男生中叫一郎的有两个人,根据《同学会通讯》所说,星一郎已经死于事故,那么神崎一郎很有可能就是另一个学生。
二十年前的事情,在脑海中鲜明地再现:“大概就是那个家伙吧!……”
神崎一郎——我想起那个十五岁少年怯生生的脸,如果他恢复记忆,会变成什么样呢?忘记会比较幸福啊……笨蛋!……
不过,还是见他一面吧。我要告诉神崎一郎,他有多么愚蠢。
“也不能让他好过了!”
心底油然涌上邪恶的笑意,我回到起居室,确认过妻子不在那里之后,拿起了电话听简。
(复仇者)
“混蛋,肯定是神崎一郎!……”
复仇者把那封“正牌长谷川美玲”寄来的信,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最终得到一个结论,这封信是失忆的神崎一郎,冒充长谷川美玲写的。这是最为合理的解释。
写信的人绝不可能是长谷川美玲本人,出了那么大的事,早已经转学到别处的她,也许会在日本某地,读到相关报道,但是,也只会默不作声地静观事态发展吧。如果她抛头露面的话,有关她的丑闻也会完全暴露出来的。她应该不会做这种自取其辱的事情。
写信人也不会是秋叶拓磨。秋叶对同学会的事情,再清楚不过了,他不会贸然做出,这种引起对方怀疑的事情来。
虽然没有证据,但也应该不会是佐藤源治、野吕幸男。鹫尾力和辻村瞳这几个人。
那么,根据排除法,剩下的就只有神崎一郎了。作为同学会的局外人,却又对同学会的事情了如指掌,除了那个名叫神崎一郎的家伙之外,恐怕再也找不出其他人了。所以认定他有嫌疑,是再自然不过的结论。对复仇者来说,事到如今,杀两个人和杀三个人,没有任何区别。他决定好好教训教训一下神崎一郎。
《同学会通讯》是个很方便的东西,复仇者轻而易举地查到了神崎一郎的住址。
(失忆者)
神崎一郎朝着和仁科良作约好的地点走去。那天晚上,他给仁科良作打了电话,但是对方的态度极为冷淡。可是过了一个小时,仁科良作又打来了电话,说想和他见面。
“刚才很抱歉,我刚和老婆吵了一架,心情很不好。那个时候接到你的电话,不由自主就把火撒在你的身上了。这么大年纪了,还控制不住脾气,真是不好意思啊!”
仁科良作的态度,和刚才的截然不同,变得十分客气。他说由于工作的关系,周六下午和周日都有空,如果是晚上见面,那么平常工作日也可以。神崎一郎怕仁科良作改变主意,于是,就定在两天后的晚上八点,在武藏浦和站附近的咖啡厅见面。
这天,神崎一郎乘坐埼京线到达武藏浦和的时间,是晚上八点五分多一点。这是他第一次搭乘这趟列车,结果一不小心坐过了一站,又急急忙忙折返回来。等他跑到约定的咖啡厅时,已经八点十分了。
这间叫做“小马”的咖啡厅面积很小,只有两个四人雅座和几个吧台座位。神崎一郎推开门,发现里面只坐着一对大学生打扮的男女,并没有看到像是仁科良作的客人。神崎一郎告诉正在吧台,擦拭杯子的胡子拉碴的老板,他和一个中年男人约定,在这里见面,然而老板说,没有那样的人来过。
神崎一郎很庆幸,自己没有让对方白等,于是在雅座坐下点了一杯咖啡,但是咖啡喝完了,仁科良作还是没有出现。
“好奇怪,是不是搞错日期了呀。”
他从店里给仁科家打电话,没有人接。到了八点半,他实在等不下去了,于是起身结账离开了这家店,他穿过空荡荡的黑暗街道,回到车站,在站前闲逛了一会儿之后,决定再回店里看看。
途中他突然感到尿意!于是,拐进一条没有人的岔道,在路人视线触及不到的停车场围栏前,痛快地把鼓胀的膀胱一气排空。就在他神清气爽地,准备回到大路上的时候,忽然感觉到身后有人。他回过头,看到一个男人的黑影。在意识到危险的瞬间,神崎一郎的侧头部,已经遭到了狠狠的一记猛击。
脑袋嗡的一声,意识飘远了,他趴跪在地上。就在他四脚着地的那一刻,侧头部又遭到一通猛踢。黑色的皮靴抬起,又朝他踢来——一次、两次、三次……
“挺住,不要失去意识啊!……”他一边这样告诉自己,一边试图站起身来。
这时,附近传来一声怒吼:“喂!快住手!……”
神崎一郎用眼角的余光,模糊地看到,那个攻击他的男人停下脚,朝与声音相反的方向逃走了。
“得救了!……”就在放下心的同时,神崎一郎晕了过去。
“喂,振作一些!……”
神崎一郎模糊感到,有人在使劲摇晃着自己的身体。好疼,再这么摇下去,脑子就要变成糨糊了。他想。睁开眼睛,他看到一个中年男人,正盯着他的脸。
“哦,你醒啦!……”是男人的声音,
神崎一郎迅速恢复了神志,单手撑地试图站起来。然而立刻感到侧头部一阵剧痛,手臂也顿时失去了力气,只能靠在那个男人的怀里。他感到很恶心,但是胃袋空空。他趴在刚刚小便过的围栏上,只吐出了一些苦涩的液体。
“我去叫救护车。”男人说着,便让神崎一郎平躺在路上,自己站了起来,“你等等,我去打电话求援。”
冰冷的柏油路面,让神崎一郎全身一阵战栗,随即身体又像火烧一样开始发热。强烈的怒意从心底涌上。
别开玩笑了,去什么医院啊!我是来见仁科良作的,错过这次机会,仁科肯定再也不会和我见面了。
“等一等!……”
听到神崎一郎的呼唤,男人慌忙抬起的一只脚,突然停在半空,差点摔倒。
“别走,不要叫救护车!……”
男人匆匆回来,跪在神崎一郎身边。神崎一郎极力表现出自己并无大碍的样子,他盘腿坐在地上,并试图露出一个微笑。他能感到脸上火辣辣的疼痛。
“求你了,不要叫警察。我真的没事。”
“我不是要叫警察,我是要叫救护车!……”那个男人说。
“哪个都别叫。我要和别人见面,是个很重要的人……”
这时,那个男人似乎倒抽了一口凉气。
“你,你难道是神崎一郎先生?”男人突然提高了噪门。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你是谁?”
“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仁科啊。仁科良作。”
“啊……仁科老师?”
“是啊,我迟到了,对不起。幸好我从这边抄了近道。我还以为你们在打架,于是就喊了一声。”
仁科良作说着,挽起了神崎一郎的手臂,担心地问道:“你真的不要紧吗?”
“嗯,还能走路。”
神崎一郎一站起来,就感到天旋地转,但他死命撑住了身体,现在愤怒比疼痛要剧烈得多。
“你还是去医院比较好吧。”
“不,我没事,真的没事。”神崎一郎说老师迟迟没来,他就去车站了。
“对不起,要是我没迟到的话……袭击你的人是谁,你心里有数吗?”
“肯定是强盗吧!……”
“这样啊,不过我还是觉得,你应该去医院。”
“没事,我自己都说没事了,您就别担心了。”
神崎一郎尝试着转了转脖子,关节发出咯吱咯吱难听的声音,但是,疼痛好像稍微消退了一些。
“现在怎么办?还去那个咖啡厅吗?”
“还是去吧,我一定得跟老师聊一聊。”
“好吧!……”仁科良作点了点头。
神崎一郎郁闷的心情,也同时感染了仁科良作。一路上两个人都沉默不语。推开咖啡厅的大门。老板抬头看到仁科良作,随口招呼道:“啊,晚上好。”仁科良作似乎是这里的常客。老板看到满脸是伤的神崎,却顿时吓了一大跳。
“神崎先生,你先去卫生间洗洗脸吧。”
听到仁科良作的建议,神崎一郎点了点头,他在卫生间的镜子中,看到了自己的脸,伤势比想象的还要严重。眼睛下面有内出血的痕迹,肿得很厉害。下巴上有无数细小的擦伤,血已凝固成血痂。他用水洗了洗满是伤痕的脸颊,火辣辣的刺痛,反而让他更加清醒。
“我是足立一郎!……”他的头脑并没有糊涂。说话的时候,牵动了脸上的伤口,他看起来就像个打架打输了的小混混,嗯,确实挺像的,他自嚷道。
回到座位,他又用温热的湿毛巾擦了擦脸。雪白的毛巾沾上了鲜血,隐隐透出红色。神崎一郎把毛巾随意扔在桌上,瞪视着坐在对面、正饶有兴昧地看着他的仁科良作,然后他又督了一眼仁科的脚,仁科穿的是茶色皮鞋,而刚才踢他的人的鞋子是黑色的,可见不是仁科良作所为。可是倒不如说,仁科良作比那个袭击他的人,更加让他生气,他简直气得咬牙切齿。
神崎一郎强行压制住无法宣泄的、旋涡般的怒火。要是他能大骂对方一句“混蛋”,不知会有多么痛快。
“好久不见了,仁科良作老师。”痰卡在喉咙,他使劲干咳了几声。
“是啊,好久不见了。”仁科良作点了点头笑道,“突然把你约出来,真是不好意思。”
“是我把您约出来的呀。”
“啊,好像是这么回事。”
仁科良作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应付态度生硬的神崎一郎。被一个伤痕累累的男人瞪着,无论是谁都会坐立难安吧。
“我终于想起你是谁了,所以才给你打电话的。”
“是吗?……”
“你是足立一郎先生吧?”
“是的,我就是足立一郎,父母离婚后,我被判给了母亲,所以就改成了她的姓——神崎。”
“原来你都知道了呀。不过,我倒是不知道你改姓神崎的事。”
咖啡送来了,老板看了一眼神崎一郎的脸,又迅速移开了视线。
“嗯,我是个转校生,是在第一学期中间,转到了青叶丘初中的,但是被人欺负,很快又转走了。是这样吧,老师?”
“没错!……”仁科良作的眼神突然失去了平静。他看向窗外,玻璃上映出他们二人的模样。神崎看着玻璃上映出的仁科的眼睛。
“我是在学期中间,转进来并转出去的,所以四月一日开学时,以及毕业时的名单中,都没有我的名宇……对吧?”
“是啊,就是这样的,知道了原因,事情就很简单了哦。”
仁科良作将视线移向咖啡,他没放砂糖和牛奶,只是用小勺一个劲儿地,搅拌着这杯渐渐变凉的液体。
“我在班里被人欺负,老师却见死不救……对吧?”
“见死不救,这话传到外面影响多不好!……”仁科良作冷笑着说。
“正因为您见死不救,我才不得不转校。我曾经去过一次您的公寓,当时您正和教音乐的高仓老师亲热呢,我一时冲动,就往您家扔了一块石头。”神崎一郎的眼中,燃烧着熊熊的怒火。
“原来那是你干的呀。没错,是有那么回事来着。”仁科良作有些伤感地点了点头。
“对您来说,学生怎么样都无所谓,女人才是最重要的。是吧!……”
“没有这回事。我也用我的方式努力过。”
“您和高仓老师结婚了吧?”
“没有,人生哪会如此一帆风顺啊!……”
仁科良作自嘲地笑了笑,然后讲述了因列车脱轨事件,受伤住院以来的人生巨变,以及被迫与不爱的人结婚,等等事情,
“我和你一样,最后也屈服于欺凌,第二学期中途就离开了学校。”
“是被肃清了吗?”神崎一郎语带讥讽地笑着。
“没错、没错,就是肃清。先被肃清,再被驱逐。然后,又是列车脱轨,再然后,是被迫与有婚约的高仓千春分离……总之,一切都不顺利。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仁科良作死死咬住嘴唇。
“我深表同情。您的通遇和我差不多。”
两人第一次相视而笑,神崎一郎忽然想到,他们就像两只互舔伤口的丧家犬。
为了与仁科良作见面,他千辛万苦来到浦和这个地方,还被人揍了一顿,不过,倒是找回了记忆,这就是所谓的因祸得福吧。
仁科良作的嘴唇边,忽然露出一个嘲讽的微笑。
神崎一郎和仁科良作告别,回到自己公寓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多了。他事先在浦和给由美子打了电话,所以,由美子正在家等待他归来。
“我神崎一郎终于恢复记忆了!”他像奇迹般生还的士兵一样,对那女孩儿敬了个礼。
“恭喜了。”由美子说着紧紧抱住了他,但很快又放开了他的身体,她担心地端详着神崎的脸,“你的脸伤得很重啊,没事吗?”“怎么可能没事啊。不过,既然找回了记忆,这些伤也就不算什么了,我还应该感谢打我的人呢。”
坐车回来的时候,一直被别人盯着看,让神崎一郎很是难为情,于是他就坐在座位上,假装睡着了……然而,记忆恢复让他心潮澎湃,实在很难压抑那一波一波、不断涌现的各种情绪,他人在车中,实际上却在记忆的洪潮中,浮浮沉沉、随波逐流。
“一方面我很高兴,另一方面,我又愤怒得发狂,悔恨得要死,脑子里充斥着各种各样的感情。我感觉自己马上就要疯了。”神崎一郎对塚本由美子,详细讲述了自己恢复记忆的经过。
“哦,原来你是转校生啊。听你这么一说,你还真够脆弱的呢。”
“是啊,虽然说出来很难为情,不过,我当时确实是个处处受人欺负的孩子。不管到哪个学校,都会被人欺负,在哪里都待不长,所以就一直转学、转学,在不同的学校间转来转去的。”
“但是,怎么会总是这样……”
“因为父母对我爱护得过分了。一会儿要把我寄送到爷爷家或外公家,一会儿又要迁移我的居民卡。我初中时就转了三次学,真是个无可救药的学生!……父母离婚,说不定也是因为我的缘故。”
“青叶丘初中是你第几次转学的地方啊?”
“第二次。我爷爷家在那个地方,当时我还叫足立一郎,但我其实是个连名单里,都没有记载的‘无名氏’。”
后来,足立一郎再次转学的时候,父母就离婚了,他被判给了母亲,并从此改名为神崎一郎。母亲在他二十岁的时候去世,父亲至今下落不明。
“总被欺负的人,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很快被人看出来‘这是个受气包’,孩子的直觉是很灵敏的。我每到一个新学校,为了不被人欺负,总会先虚张声势地,表现得很厉害,但最终还是瞒不过去。跟你说了这些,也许你会看不起我,不过我后来学理科,也是因为初中时代被欺负的缘故。本来我是想学文科的嘛。”
神崎一郎说到此处,忽然停了下来,一口气喝干了由美子递来的罐装啤酒。啤酒里混杂着血腥味,非常难喝。
“在大学我学的是化学专业,毕业后进了一家和化学有关的公司,因为我想着迟早总有一天,要把欺负过我的那帮人全杀了,比如给他们下毒、或者弄场爆炸什么的。说这种话也许你会看不起我。不过,只有沉溺于这样的空想中,我才能压制住心中的怒火。”
“这种心情我懂得。”塚本由美子轻轻地点了点头。
“你能这么说,我真是太高兴了。对我来说,那段处处被人欺负的岁月,给我带来了巨大的阴影。当我在报纸上,看到同学会通知的时候,一时冲动就辞了职,在公寓附近租了个房子,当做自己的秘密基地,开始在那里,策划虚构的杀人计划,后来我还去了一趟青叶丘初中,我一直沉醉在复仇的愿望中,做着杀掉全班同学的白日梦,这样我才能控制住,自己那喷薄欲出的怒火。”
“就在这时,我开车撞了你,然后你就失忆了?”
“是的!……”神崎一郎腼腆地点了点头。
“太好了!你不是杀人狂!……”
“当然不是了,不过,我现在心情很复杂。”
“你果然是个重要的配角啊。”
“说的我好像生鱼片里的配菜似的。”
“还像腐烂食物周围,飞着的苍蝇一样。”
“混蛋,你太过分了吧。”他苦笑着抱紧了由美子。
“但是,这样真是太好了!……”塚本由美子笑着说道。
“我一度想要自杀,手腕上的这道伤口,就是那时候留下的。虽然我以前那么痛恨那帮家伙,但当我恢复记忆的时候,我却发现,这一切并没有那么重要,我感觉自己就像从一场噩梦中忽然醒来,为什么要如此执著于那些事情呢?生命中最宝贵的时光,都被白白浪费掉了。”
“虽然饶了弯路,但结果不也很好嘛。”由美子怜惜地说。
“怎么说?”
“正因为有了这些事,我们才能相识啊。这是命中注定的!……”
“没错!……我感觉就是为了与你相遇,我才会一直孜孜不倦地,研究那个魔鬼计划的。”
说到这里,他自然地想要亲吻由美子,可是由美子却一把推开了他。“你这个样子还想亲我,没门!……快去洗干净了啦。”
“好好好,知道了,我这就去还不行吗。”
神崎一郎在浴室脱光衣服,才知道自己伤得有多重。全身上下青黑色的淤血,让人触目惊心,眼眶也肿了起来,就像一个被打得很惨的拳击手。一冲淋浴,所有伤口都隐隐作痛。
神崎一郎确信袭击他的人,绝对不是路上偶遇的强盗。对方下手如此歹毒,就充分说明了他对自己,怀有极深的怨恨。如果仁科良作没有碰巧路过的话,说不定他就被打死了。
绝对没错,他还记得袭击他的那个男人,身上散发出强烈的杀意。
那天晚上,神崎一郎接连做了好几场噩梦,每次都会吵醒睡在旁边的塚本由美子,由美子每次都反过来温情地安抚他。
大概这就是常年困扰的毒疮,被除掉之后留下的后遗症吧。神崎一郎达现地想,以后就能睡个好觉了。
恐怖新闻——四月某日
神崎一郎逃过一劫
前几天。在JR铁路线武藏浦和站附近的小路上,无业人员神崎一郎(三十五岁),突然遭到暴力袭击!幸好被碰巧路过的浦和市居民,高中教师仁科良作(四十七岁)所救,因此得以侥幸逃生。
神崎一郎于是邀请仁科良作,去了附近的咖啡厅,两人重拾旧日情谊。据说仁科良作曾是神崎一郎初中时代的老师。
两人聊了大约一个小时,然后在咖啡厅门口,紧紧握手,依依惜别。
(文字编辑:长谷川美玲)
(复仇者)
复仇者收到一个质地粗糙的牛皮纸信封,里面装有一份记载着上述内容的《恐怖新闻》,用文字处理机打出来的几行宇,印在报纸中央带的广告宣传页的背后,和他使用的文字处理机型号不同。
邮戳是浦和局的,纸张是浦和站附近,某家超市特价促销的广告,背后印着《恐怖新闻》。
复仇者发觉被他当做“长谷川美玲”而攻击的神崎一郎,其实是无辜的,他把攻击对象搞错了。“长谷川美玲”另有其人。
这时,一个不样的念头,悄悄潜入了脑海,难道是老婆干的?不会吧,那家伙没有这个脑子。
他侧耳倾听,从妻子的房间里,传出吟诵《般若心经》①的声音。
①《般若心经》是大乘佛教的经典著作之一,有劝善导正的意味。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空度一切,苦厄舍利……”
自从把孩子的尸骨拿回来以后,妻子每天从清早开始,就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屋里吟诵经文。从早到晚,令人心烦意乱的哼哼唧唧,就快把他给逼疯了。连他都能信口背出《般若心经》最开始的几句了。
除了上厕所和洗澡,妻子几乎全部时间,都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每隔几天去超市购物一次,但每次不到三十分钟就会回来。那家伙只是头脑有问题而已。妻子诵经的声音,让他的后背阵阵发麻,他趁妻子出门买东西的时候,溜进她的房间,想看看骨灰盒里装的是什么东西。但那个盒子用白布包裹得严严实实,他还没有打开,妻子就突然回来了。
妻子走进他的房间,说:“你没有碰过那孩子吧?”
复仇者的心脏瞬时漏跳一拍,妻子虽然疯了,但女人的直觉依旧敏锐。
“没……没有,我当然没有碰过呀。”
他努力维持着冷静,一对上妻子锐利的视线,就会全身直起鸡皮疙瘩。要是他穿着短袖上衣的话,大概早就被妻子识破了。
“哦,这样呀。可能是我的错觉吧,好像骨灰盒的位置移动了一些。”
“有这回事?……我猜肯定是那孩子的亡灵在动弹吧。”
“嗯,说不定是呢!……”妻子眼神涣散,呆呆地仰望着天花板,“没错,肯定是这样的。嗯,就是这样的啦!……”
妻子摇摇晃晃地走了。
自这次以后,复仇者再也不敢,擅自进入妻子的房间、试图打开那个骨灰盒了。
话说回来,寄这封信的人是谁呢?……他继续思考。
浦和局的邮戳?
对了,《恐怖新闻》上不是说,仁科良作就住在浦和。对方从浦和寄信是一个失误,但也是他出其不意、发起反击的好机会。
他立刻通过NTT①查号台,查询居住在浦和的仁科良作的电话和住址,很快就得到了答案。
①日本电报电话公司(Nippon Telegraph & Telephone,简写为NTT)创立于1976年,是日本最大电信服务提供商——日本电信电话株式会社的全资子公司。由于依托NTT研究所,及其对其研究成果的技术转让方面的成功经验,公司得到了迅速发展。混蛋,仁科良作确实住在浦和!……
复仇者闭上双眼,集中全部精神,过了一会儿,吟诵《般若心经》的声音,幻化为快节奏的背景音乐。
“仁科良作,看我怎么收拾你!……”
复仇者站在仁科良作家门口。
刚过晚上七点,仁科家静悄悄的。三十分钟以前,仁科良作的妻子回到了家里,屋里唯一点亮的灯火,帮他确定了起居室的方位,但他没有听到屋里传出任何声音。
这里是浦和市的西郊,JR武藏野线和东北新干线的高架铁轨,在这里赏通四面八方。这片曾经是农田的土地上,聚集着大量新建住宅区。
风很大,好像又回到了冬天,空气干净澄澈,可以看到西边秩父山地柔和的轮廓。
复仇者想起荒岩山奇异的样子,那里与这里不同,天气冷,人心更冷。这全都要归咎于那座荒岩山,山的形态给当地居民,造成了不好的影响。
天色渐暗,西边的天空被晚霞染红了,他躲在附近住户的绿色篱笆的下面,屏住呼吸,与黑晴融为一体。
仁科良作这个混蛋,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高中一般三点半到四点左右就放学了,这个时候,他明明该回来了呀。
天气很冷,埋伏很辛苦,仁科要是回来的话……他要如何下手呢?他没想好具体的对策就来了,觉得来了之后,总会有办法的!但到现在也没有好主意。
不然就重演青叶丘初中那一幕,一把火把仁科家烧了?仿佛要烧焦天空的熊熊烈焰,再加上适时的大风,一定颇为壮现的吧。
不……还是算了吧。虽然这么做,确实能欣赏到宏大的场面,但这里的住宅如此密集,火势肯定控制不住。他唯一不想做的,就是伤及无辜,如果在这里放火的话,自己就与那帮畜生没有区别了。
在他思考对策的时候,又过去了三十分钟。然而,仁科良作还是没有回来。看来还是把他约出来,再想办法干掉比较好。
今天就可以试试这个方法……
复仇者一边想着,一边准备起身离开,就在这时候,人迹稀少的街道上,忽然走来了一个人,那不是仁科,不过却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在昏暗的路灯下,他认出那个人是……
“咦?那不是秋叶拓磨吗?”
这家伙是来找仁科良作的吧,真是飞娥扑火、自取灭亡,复仇者戴好面具,活动活动僵硬的身体,悄无声息地绕到了那人身后。
“喂,你是秋叶先生吗?”
“啊?你认错……”男人回过头,看到了黑暗中复仇者的样子。
这个人不是秋叶拓磨……
在复仇者意识到认错人的同时,他紧握的拳头,已经准确无误地,击中了那个年轻男人的面门。只听“咔嚓”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击碎了。
男人失去意识当场昏倒,复仇者趁机飞速逃窜。
“混蛋,打错人了!……”
就因为这个人,和秋叶拓磨有些相像,复仇者就一时冲动,竟然做出了傻事。
“笨蛋!……”
复仇者一边咒骂自己,一边迅速逃入了夜色之中。刚才击中年轻男人的那只手,好像骨折了一样疼痛不已。
(仁科良作)
最近,我的生活简直脱离了正轨……
和秋叶拓磨见面之后,我生活的齿轮,就开始有了微妙的错位!……生活变得越来越糟糕了。我果然不应该和秋叶拓磨那个贼坯子联系。而且,我也很后悔,曾在怀旧的感伤情绪驱使下,重新拜访了那个学校。
二十年前,我在那里吃尽了苦头,为什么现在还要与往事藕断丝连呢?
心烦意乱的我,今天下班以后,也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跑去浦和站前喝酒消愁。回到家里,也只能面对着妻子那张闷闷不乐的面孔。我们的关系,已经冷漠到不愿意与对方多说一句话了。何况,还有卓郎那个小兔崽子的事情。这二十年里,我一直以为他是我的骨肉,悉心抚养他长大成人,结果到头来却发现,他原来不是我亲生的。
“我真是个傻瓜!……妻子知道卓郎是谁的孩子,却一直瞒着我。这个卑鄙的娘们儿!……”
“畜生!畜生!……”我每喝一口酒,都要小声咒骂一句。坐在旁边的年轻男人看着我,脸上露出明显的嫌恶感。管他呢!怎么喝酒是我的自由,怎么喝醉也是我的自由。要是他敢口出不逊,我就打算这么回敬他。可是,旁边的男人并没理我,而是和同来的女人说起话来。
“离婚!卓郎我也不要了!……”
这么说也合情合理。我已经没有赡养妻子和孩子的义务了,如果她不愿意离婚,那我们就分居。我向妻子暗示过离婚的意思,估计这件事卓郎也知道了。
我和卓郎虽然户籍上是父子,但实际上,我们之间并没有血缘关系,这种情况下,我还应该继续赡养他们母子吗?这件事情,我必须去咨询一下律师。
或者,我先对卓郎及其生父,进行血型检查,然后直接把结果,提交给法院?仔细想想,我连卓郎的血型都不知道,而且从来没想去特意了解过。因为迄今为止,卓郎既没生过大病,也没受过重伤,所以不需要输血。
但是,离婚是需要勇气的,还很麻烦。要不然,我干脆辞掉工作,浪迹天涯去算了!
嗯,可是我也没有这个勇气。在这种不景气的环境下,会有哪个公司,愿意雇用一个年近五十岁的老男人呢?况且,到了这把年纪,我也没信心,从事教书以外的职业了……
“啊,我该怎么办呢?”
我的心情跌宕起伏。像喝水一样,灌下了一杯又一杯的酒,却完全没有醉意。我离席结账,在站前搭乘公车回家。除了家,也没有其他可去的地方了,这样的自己真可悲啊。
我不经意想起了高仓千春,如果她还活着,应该也快四十五岁左右了,不知她现在变成了什么模样:是成了一个肥胖的中年妇人?还是满脸皱纹、骨瘦如柴呢?……现在即使见到她,想必也只是徒增幻灭,再也找不回过去的心动了。
我妻子就是一个例子,新婚时那个娇嫩的小姑娘,逐渐变成现在这个不知廉耻的庸俗妇人。
所以,即使和高仓千春重逢,也只是一场如同跑气的啤酒一样,十分无聊的会面吧。
哎,如果回到二十年前,事情会变得怎样呢?我思意付出一切,只求能乘坐时间机器回到从前,与高仓千春开始新的生活。
我抓着车上的吊环,看着窗外昏暗的景色,心情越发低落,下车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酒劲上来了,我迈着蹒跚的步子,向家走去。我感到一阵恶心,看到自家门柱的时候,心中更觉憋闷。
终于来到大门前,正要开门时,脚下踩到一个软绵绵的东西,把我绊了个狗啃泥。
膝盖重重地撞到地面,两手扑进了庭院的树篱中。
“混蛋!……”我没好气地爬起来,查看绊倒我的那个东西。
“啊,是人!……竟然是个人类耶!……”
―个人倒在那里,我爬到那人身边。那是一个身穿白色夹克的年轻男子。
“喂,混蛋,你在这里干什么呢?”
我把手伸到男人的脖子下面,慢慢地抬起他的头,在路灯淡淡的光晕下,我看到一张染满鲜血的脸。
“喂,你醒一醒啊!……”
为了看得更清楚,我又把他的头抬高了一点儿,顿时,我大惊失色,醉意消失得无影无踪。我抱着的是我的儿子。
“卓……卓郎,你怎么了!……喂,振作一点啊!……”
卓郎气息微弱,我极度慌乱,仅存的理智,让我大声呼喊妻子。我搂着卓郎的后背,喊着妻子的名宇。
屋里没有反应,于是我又大喊:“混蛋,卓郎出事了!快叫救护车!……”
玄关的灯亮了,大门“哗啦”一下被打开了,面色大变的妻子,光着脚飞奔出来。
“卓郎,你怎么了?”
妻子看到满脸是血的儿子,立刻用手捂住脸,放声尖叫起来。
“贱人,你干什么呢!……快叫救护车呀!……”
妻子已经吓得不知如何是好,我只得放下鲜血淋漓、动弹不得的卓郎,冲进家里拨打了119,不到十分钟,就听到了救护车的声音,听到骚动的左邻右舍,也纷纷赶来打听情况。
急救队员飞快地,用担架把卓郎抬上车,我和妻子也跟着,一同前往医院。看着失魂落魄的妻子,和昏迷不醒的儿子,我简直快担心死了。
虽然我曾经想过离开妻儿,但当我看到没有血缘的儿子身受重伤、奄奄一息的样子,这才深深感受到,自己对儿子那近乎疯狂的爱。我爱卓郎,这种爱早已经超越了养父对养子的感情,那是亲生父亲对亲生儿子的爱。这种感情在胸中激荡,难以自抑。
与此同时,对于伤害了儿子的凶手,我也产生了强烈的激愤。“喂,不要死啊!……”
我双手合十,向神明祷告。并暗暗咒骂着自己,因为我喝酒的时候,曾经想过抛弃儿子来着。
到了医院,急救队员麻利地,把卓郎送进手术室,我和妻子坐在手术室外的椅子上,焦急地等待着。妻子在抽泣,我抚摸着她的后背,安慰道:“没事的,那小子死不了啦。”
“混蛋,我非杀了他不可!……”
听到我的嘟囔,妻子第一次停止了哭泣,抬起头礙视着我的脸,泪水冲花了妆面,妻子脸上一片斑驳。
“啊……杀谁?……你要杀谁?……”妻子神情严肃,眼泪汪汪地盯着我。
“没……没什么,我是说我恨那个伤了儿子的人,恨得想杀了他!”
看到我双手气得发抖的样子,妻子似乎深感意外。
“你不恨那个孩子吗?”
“说什么傻话!就算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我也养了他将近二十年了,我打心眼里爱那个孩子,不是亲生胜似亲生。”
“是吗?……”妻子握住我的手,我把如何发现儿子的经过,告诉了渐渐平静下来的妻子。
“难道卓郎……”
我说了一半就闭口不语,突然想到,会不会是那个破坏同学会的家伙,打伤了儿子。
“难道什么?”
但我认为,现在还不能告诉妻子,于是随口敷衍了一句说道:“我是想说,难道卓郎是被路煞打伤的?咱家附近很僻静,不太安全呢。”
这时警察来了,他们说想去现场,详细了解一下情况。于是,我决定先和警察回家一趟。此时,妻子已经完全恢复了理智,可以把卓郎交给她来照顾。
家门口只停着一辆警车,看热闹的人已经不见了,我当着警官的面,把发现儿子的经过,仔细讲述了一遍。
门口附近、儿子倒下的地方,并没有发现打斗的痕迹,只发现了点点血迹,警方认为那是卓郎那小子的鼻血。
“我们只能等令郎醒来,再询问情况了。”满脸倦容的中年警察,一边打着探照灯查看现场,一边不耐烦地说。
就在一周以前,这一带刚刚发生了蒙面强盗,闯入便利店、抢走十万日元的事件,警察似乎认为,这两起案件有着某种联系。我没有对警察提起,可能与罪犯有关的线索;当然,同学会的事也只宇未说。
大约两小时后,我回到了医院,一眼就看到站在手术室门口,面带笑容的妻子。
“老公,那孩子醒了哦!……”
“啊,真的吗?”
“医生说鼻梁骨折了。还说虽然流了很多鼻血,看起来伤势很重,但实际上,他只有些轻微的脑震荡,不用那么担心。”
“这样啊,只是鼻梁骨折了呀!”
虽说鼻梁骨折也是重伤,不过,性命无碍我就放心了。在我考虑离婚和抚养权问题的时候,发生了这种事,只能认为这是老天对我的试炼。
“但是,那小子为什么这时候回家啊?”
“嗯,是……”妻子有些郁闷地低下头,“是我把他叫回来的。”
“为什么?”
“因为我想和他商量一下,今后我们的生活。比如咱们两个人之间的事,还有其他很多事……我想先让那孩子有个心理准备。”妻子神色阴郁,“你……你能够理解我的心情吧?”
“原来是这样啊,不好意思,看起来好像是我的错哦!……”
就算妻子责怪我,我也没什么可说的。
“卓郎知道他不是我亲生儿子了吗?”
“不,我还没跟他说这个。”
“是吗,那就先别告诉他了,算我求你了。”
“我知道了,那我们就暂时休战吧。”妻子落寞地笑了笑。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说道:“好,休战吧。”
这时,病房的门开了,医生允许我们进去探望儿子了。
卓郎静静地躺在床上,脸部中间被纱市包着,看不出他的表情。
“啊,好久不见了呀!……”
卓郎的语气,出乎意料的轻快。他现在只有嘴能动,看着怪可怜的。
“好不容易回家一趟,却遇到这种事情。”我皱着眉头嘟囔着。
“爸爸,听说是您发现我的?”
“是啊,我喝酒回来的时候,发现你躺在家门口,那时好像你刚被击昏不久,我都快吓死了,你妈妈也担心得够戗。”可能是医院方面通知了警方,没过一会儿,刚才那个警察,就来询问情况了。我和妻子也在一旁,听了警察与儿子的对话。
儿子说被打之前,没有发觉身后有人。也不记得自己和什么人有仇;不过,让他有些在意的是,在他昏倒之前,听到打他的人说了一句“坏了!……”
“坏了!?……那是什么意思啊?难道是打错人了?……”警察问道。
卓郎说他也不清楚。但我却十分清楚,其实凶手是想袭击我,结果却误打了卓郎。很明显,我才是他的目标,然而,我无法将此事告诉警察。
我对儿子充满了歉疚。另外,如果我不能亲手抓住凶手,这场斗争就不知道何时才会结束。不斩断罪恶的根源,我就将永远生活在危险之中。
恐怖新闻——四月某日
仁科卓郎遭遇袭击
二十四日,青叶丘初中前任教师,现为浦和市私立女子高中教师的仁科良作的长子——仁科卓郎,在归家途中,遭到不明人士袭击,身负重伤。父亲仁科良作最先发现,倒在路上的儿子卓郎,并把他送往医院抢救。卓郎鼻梁骨折。虽然没有生命危险,但需要一个月才能痊愈。
根据受害人的说法:他完全想不出被袭击的原因,本报编辑推测:可能是凶手错把仁科卓郎,当成了仁科良作打击。从此。仁科良作倍加小心周囤的一切。
“长谷川美玲”之谜
长谷川美玲阴魂不散。同学会召开之前,秋叶拓磨在报纸上,刊登了一则通知,说他收到了长谷川美玲的来信。但这个长谷川美玲,却是一个冒牌货,是对同学会不怀好意的某人,为了搞到同学会的内部情报,而狡猾地冒用了长谷川美玲的名字,
同学会召开当天,这个人乔装成餐厅接客大巴的司机,把在车站集合的同学会成员,统统拉到了学校。企图连人带楼,一起烧掉。本报编辑已经锁定了凶手。如果去冒牌长谷川美玲的住处走一趟,你就能知道他的名字了。
顦便说一句,这个凶手也是袭击仁科卓郎的人。
(本报编辑)
(复仇者)
她在供奉儿子尸骨的佛龛前,双手合十,专心致志地吟诵《般若心经》。这时敏锐的她,听到了丈夫走出玄关的声音。她合上《真言宗檀信徒经文①》,心里惦记着丈夫的事情,嘴里却依然流利地继续诵经。
①真言宗是日本佛教的主要宗派之一,此书为真言宗信徒吟诵的经文。
他还没有汲取教训,仍然在行动,他已经疯了,他以为我疯了,其实疯的人是他才对啊!……
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我要是他的话,肯定也要疯掉了,吟诵《般若心经》,只是为了避免发疯,每日必行的功课而已。诵经的时候,就会忘却那些悲伤的往事。
打从一开始,她就读过了所有写给“长谷川美玲”的信。只要进入丈夫的房间,很容易就可以读到信。那个人总把信藏在书桌最下面抽屉的深处,认为那里最安全,可是他不知道,那也是最容易琉忽的地方,那个抽屉里,还放着一本相册,儿子出生以来的所有照片,通通都放在里面。
从《同学会通讯》第一期读起,她马上就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后果。直觉告诉她,同学会当日,丈夫可能要杀掉所有同学。所以,为了阻止丈夫的计划,她提前一周赶到当地,去了同学会会场“荒岩餐厅”。她的计划是请求餐厅,让她在那里打工,幸运的是,门口就贴着招工启事,她很顺利地被录用了。工作十分繁重,从扫除到洗碗什么都要干。
当同学会当日,神崎一郎和秋叶拓磨他们来的时候,她正在擦大门的玻璃。她默默关注着他们的行动,察觉到好像情况有变,直到那时候她才听说,同学会被突然取消了。虽然她之前就觉得,餐厅门口的招牌上,没有写“欢迎青叶丘初中同学会一行”这件事有些奇怪,但取消的事,并没有通知到她这个新人。
后来秋叶拓磨他们,慌慌张张地开车走了,又过了一会儿,青叶丘初中就发生了火灾。
在餐厅前面,可以清楚地看到失火的学校,她知道丈夫,肯定采取了某种手段,才得以顺利展开行动。那时,她感到了深切的悲伤与挫败感。
数日之后,她来到已是一片废墟的学校,在那里,她偶遇了前任教师仁科良作。又过了几天,她把自家孩子的尸骨捡回了家。
确认过丈夫已经出门之后,她来到大门口,正好碰见丈夫错过的邮递员。她直接领取了邮件,其中一个信封上写着“长谷川美玲亲启”,她吓了一跳。那上面没有写,寄信人的姓名。她早就知道,丈夫一直在用“长谷川美玲”这个名宇,与同学会悄悄进行着联系,但这还是她第一次先于丈夫,收到了寄给“长谷川美玲”的信。一想到会比丈夫,先看到信里面的内容,她就兴奋得两手发抖。
回到家里,她烧了一壶开水,用水蒸气烘烤信封的封口处,出乎意料的是,这样居然真的够,能轻而易举地打开信封。她拿出信,果然是《恐怖新闻》。这东西本身不可怕,问题在于里面的内容。寄信人呼吁读者去“她”现在住的地方看看。
要是大家都到这里来,那可怎么办呢?……这是她首先想到的问题。随着她对事态的严重性,有了更深的了解,心里也越发恐慌。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时她听到玄关处有动静,于是,急忙把信塞进围裙,回到自己房间,开始吟诵《般若心经》。
她的背后,传来了开门的声音,并隐约飘来烟草的味道,那是丈夫的气味。是共同生活的这几十年里,闻都闻厌了的味道。
“喂,有没有信送来?”丈夫的语气毫无起伏。
“……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我刚才在街角碰到邮递员了哦。”
吟诵《般若心经》,可以掩饰她心情的波动,尽情地活动身体,可以掩饰颤抖。
“信在厨房的桌子上……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空中无色……”
《般若心经》已经悄悄融入了她的骨血,可以倒背如流了。丈夫大声叹了口气,关上屋门。她放下心来,仍不忘卖力地吟诵经文。
“……无有恐怖,远离一切,颠倒梦想,究竞涅槃三世,诸佛依般若波罗蜜,多……”
丈夫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要不要给丈夫看这封信呢?
她一边念经,一边思考。她向孩子的遗像寻求答案,但孩子只是微笑不语。
装有《恐怖新闻》的信封,就立在遗像后面。
“混蛋,我的丈夫疯了!……”
(复仇者)
“混蛋,我的老婆疯了!……”复仇者自言自语着,拿起了桌上的信件。最近,他都没有收到写给“长谷川美玲”的信,收到信让他生气,收不到却又觉得少了点什么。人的心理真是难以捉摸啊。
他想知道,在仁科良作家门前,被错当成秋叶拓磨,狠狠揍了一拳的那个人是谁。报纸上没有提到,关于这件事情的只言片语,不过这也很正常,因为那个人充其量,也就是鼻梁被打骨折了而已。
近期他都不能去仁科家附近盯梢了,这样也就无法进行下一个计划了。一切都要等到风声过去再说吗?……
不,等不了了!……必须尽快把仁科良作解决掉,否则他无法安睡。如今仁科良作那个混蛋,正在大声嘲笑着他的失败吧。
“畜生!……”
还是出去走一走,冷静一下吧。刚才他去商店买烟,这次换去书店转转好了。
在老婆吟诵《般若心经》的声音中,他郁闷地走出家门,夜色犹如在水中晕开的墨汁一样,渐渐浓重起来。
(仁科良作)
妻子最近很奇怪。这种异常,并非与卓郎被打无关,但是妻子生起气来,也实在吓人的慌。
“混蛋,那孩子肯定是你的替罪羊!……”妻子突然如此说道。
“你不要怨我啊!……”我努力安慰着妻子。
“我不是怨你,我是恨那个让儿子受苦的人!……”她义愤填膺地说。
儿子遭遇暴力袭击,作父母的感到愤怒,也是人之常情。但是,我总有些不放心。自从看到那封信之后,我就对妻子产生了怀疑。
儿子遇袭两日后,我六点钟回到家,在厨房的桌子上,看到一张妻子写给我的留言条,她说今天要留宿医院,照顾重伤的卓郎,锅里有味增汤,冰箱里的保鲜盒里有饭菜,让我热热吃吧。
我一个人吃完寒酸的晚餐,去倒垃圾的时候,发现垃圾桶里,胡乱塞着一张白纸。上面隐约露出的“恐怖”二宇,瞬间引发了我的好奇,这张类似复印纸的纸张上面,似乎印着什么。
我从垃圾桶里,把撕成八块的纸捡出来,在桌子上仔细地,把它们重新粘贴复原。当我看清楚上面的内容时,嘴里不由自主地溢出一声呻吟。
“王八羔子的!……”居然是《恐怖新闻》!桌子上那张伤痕累累的纸,显示出当时妻子肯定气疯了。
那上面记载着,儿子卓郎被误袭的事件,并且指出,有个冒牌的“长谷川美玲”在暗中活动,扰乱同学会,烧毁学校,最后还总结说,如果去拜访一下那个“长谷川美玲”的家,一切谜题都会迎刃而解。
我大为震惊。
妻子会不会已经读过,我的《同学会通讯》了呢?我在检查书桌后,这一疑虑得到了证实。
秋叶拓磨给我的那些资料,原本都按照顺序,装在一个印有我任教的,高中校名的牛皮纸信封里,但今天一看发现,那些信的顺序被打乱了,我上一次看它,还是与秋叶见面的时候,也就是说妻子是在那之后看的吧。
原来如此,妻子看过这些,也就对同学会的内情,了解得差不多了。她又看了今天寄来的《恐怖新闻》,恐怕她就要采取行动了。
留宿医院是谎言无疑。妻子八成是去找那个冒牌的“长谷川美玲”了。
我披上外套,奔向医院。现在刚过七点,探望时间八点结束,如果妻子在医院,就万事大吉了;如果不在,就证明我的推测没有错。
刚在医院门口下了车,我就向卓郎的病房炮去。这是个六人间,卓郎住在靠窗的那张床上。我拉开床帘,卓郎床边,坐着一个和他年龄相仿的可爱女孩儿。一看见我,女孩儿立刻条件反射地站起身,并拉平乳白色裙子上的皱褶。
“原来是爸爸呀,这个时间来真少见哦!……”卓郎有些意外。他的鼻子上贴着一大块纱布,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女孩儿羞涩地向我鞠躬行礼。
“您好。我是卓郎君的髙中同学,我姓太田!……”然后,她又对卓郎说,“那我先走了,再见。”
“等一等,姑娘,拜托你待到探望时间结束再走吧。”我出声叫住她,眼睛却在寻找妻子的身影,“卓郎,你妈妈呢?”
“妈妈早就回去了呀!……”卓郎说着,露出了担忧的神色,“怎么,难道她还没有到家吗?”
“她几点走的?”我立刻问道。
“好像六点多一点走的。”
果然是这样,妻子撒了谎。本来卓郎的伤势,就没有性命之忧,而且六人病房里,根本没有陪住的地方。
“可能是我们两个人走岔了,没碰到吧。”我不想让卓郎担心,就随便找了个借口,“好了,那我也走了。”
“怎么这样啊,刚来就走,爸爸你还是这么无情。”卓郎不满地嘟囔了一句,然后对那个姓太田的女孩儿说,“我爸的脸皮,其实比谁的都薄。”
“看你这么能说,看来是不用担心你的伤了。”
然后,我也模仿着儿子的腔调,对那个女孩儿说:“请不要拘束!……多待一会儿吧。这小子比谁都怕寂寞。”
说完我就离开了病房,身后传来两个人开心的笑声。
快步穿过走廊,我的心被乌云笼罩着,漆黑阴郁。怎么办?!妻子去找冒牌的“长谷川美玲”了,她根本就不知道,一旦去了那种险恶之地,会遇到怎样的危险。
我在医院门口,打了一辆出租车,赶往浦和站,冒充长谷川美玲的到底是什么人?这个人既熟知同学会的内部信息,又对班级成员深恶痛绝。
我在京滨东北线的电车车厢里,研究《同学会通讯》最后一期上的名单:二十九个人里面有四人去世,还剩下二十五人,加上失忆的神崎一郎,就是二十六人。其中有一个人,像电脑黑客一样潜伏着。
我记得,罪犯应该是冒充餐厅接客大巴司机的男人,那么,排除掉名单里的女人,还有十三个男人,这十三个人里面,还可以排除罪犯犯案时待在“荒岩餐厅”的秋叶拓磨、神崎一郎、佐藤源治和野吕幸男他们四个。另外,坐在大巴最前排的鹫尾力可以证明,车上的男人们,都没有离开过座位。这样一来,剩下的就是缺席的久保村雅之了。
“对呀,就是久保村雅之吧!……”
原来如此!如果是他的话,就很有可能冒充长谷川美玲,做出这种卑劣之事。从初中时代起,这个大家口中的坏家伙,就从来没有正式在作恶现场出现过。他是个隐藏得极深、在暗地里出谋划策的智慧型坏蛋。
也许,就是这个一次都没有露过面的久保村雅之,出于某种原因,企图破坏同学会的吧?他既知道长谷川美玲的名宇,又了解同学会的内情。
如果久保村雅之是主谋的话,那么,一切就都顺理成章了,只是他的动机还不清楚。为什么他会如此痛恨同学会呢?明明他才是那个,最应该被记恨的人才是啊!……不对,反过来想一想,也可以认为正是因为被记恨,所以,他才想破坏同学会吧。无论如何,很快就要揭开谜底了。
我看看名单,冒牌长谷川美玲的地址,是荒川区东日暮里一丁目,如果干事秋叶拓磨能早点去那里一趟的话,也许,就能够防患于未然了。说不定,他也会中止同学会了。
这是秋叶拓磨本来应该做的事。可以说,正是由于他的怠慢,才导致了这一切悲剧的发生!
(秋叶拓磨)
那一天,没有上课的秋叶拓磨与休假的辻村瞳,沉溺在永无餍足的性爱中。
两个人办完事就睡,睡醒之后又搂抱在一起,秋叶拓磨就像被恶魔附体一样,一次又一次地向辻村瞳发起进攻。屋里没有开灯,遮光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两个人早就失去了时间的概念。
在他们不知第几次翻云覆雨之时,门铃突然响了。直冲头顶的快感瞬间消退,就像爬到一半,梯子突然被撤走了一样。秋叶拓磨的下半身萎靡下来,辻村瞳则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地仰面躺在床上,她身上挂着一层薄汗,闪着微微的光泽,右腿垂在床边,毫无遮挡的露出淫乱肉红的下体。
秋叶拓磨喘着粗气,保持着俯卧的姿势,在床单上蹭了蹭额头上的汗水。门铃又响了几声,然后是让人心里发毛的寂静。
秋叶拓磨扶着床头柜,离开了辻村瞳的身体,慢慢爬下床,暗淡的光线,在辻村瞳那曲线玲珑的丰满胴体上,投下几处令人遐想的阴影。下体的秘境之处,笼罩着缧缈而神圣的光晕。筋疲力尽的秋叶拓磨,感到自己又蠢蠢欲动起来。他拍拍脑袋,看看枕边的表,马上就五点了。早晨五点?……不,是下午五点钟。
他在浴室里冲了个热水澡,又恢复了精神。来到玄关处,发现报箱里有一封信。标准规格的牛皮纸信封上,盖着快递的红章。上面的宇迹像蚯蚓爬一样,好像是左手写的。
“秋叶拓磨先生亲启”。浦和局的邮戳。寄信人是“长谷川美玲”。
秋叶拓磨打开了信封,拿出里面的东西。
他猜是《恐怖新闻》,果然没错。
“别乱来了好不好!……”他的心思还在卧室里的辻村瞳身上。正当他打算把信撕碎的时候,无意中看到了两篇报道,不由得停下了手。
一篇是关于仁科良作儿子遇袭事件的报道,还有一篇是编辑认定冒牌长谷川美玲为罪犯,并告知读者:只要去“她”家里一趟,一切谜题就会迎刃而解。
这样说起来,长谷川美玲与同学会取得联系这件事,确实疑点重重。如果当初把她选为采访对象,去她留的那个地址——荒川区东日暮里——走一趟的话,也许就能够避免那起悲剧了。
或者,这是寄这份《恐怖新闻》的人,故意设下的陷阱,想把秋叶拓磨骗到东日暮里那个地方?……
可那人既然这么写了,秋叶拓磨也没有不去的道理。就算是陷阱,他也只能去了才知道;如果不去的话,这个谜或许永远都解不开了。
秋叶拓磨回到卧室,辻村瞳直起上半身,用手揉着眼睛。形状优美的乳房,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摇晃。
“谁来了?……”辻村瞳笑着问道。
“没人来。我有点事,要出去一趟。”
“去哪儿?”
“长谷川美玲家,我要深人敌营了。”秋叶拓磨一边说着,把《恐怖新闻》递给了辻村瞳。
“这下可麻烦了!……”她粗略扫了一下后说道,然后爬下床请求着,“我也去,可以吧?”
“你还是不要去了吧。”
“为什么?……从一开始,我就和秋叶先生你,一起行动的呀。你不觉得,我有权利亲自查出,最后的真相吗?”辻村瞳撅起嘴巴嘟囔着。
“这不是游戏,说不定会很危险。正因为危险,我才不想让你卷进来。”
“只要是和秋叶先生在一起,去哪里我都不怕。就算是下地狱,我也愿意陪着你。”
“你是我最珍惜的人。要是万一……”
“我们命中注定要在一起,我们死也不分离哦。”
“你难道……混蛋!……”出人意料的发展,让秋叶拓磨一时语塞。
“笨蛋,还要让我说得更明白吗?……你每次都吊人家胃口,人家都快急死了啦!……”辻村瞳假装生气的样子说道。“我……我懂了。”
“懂了是什么意思?是同意我和你一起去,还是……”
“两者都有吧!……”秋叶拓磨抬起她的下颌,在辻村瞳的嘴唇上轻轻一吻,“你跟我一起去长谷川美玲家。然后,嫁给我吧。”
“你这算趁火打劫吗?”
“你真会说咧!……”
赤身裸体的两个人紧紧相拥。
“我一直都好爱你。”
“我也是。”
他们将要迎来一个在各种意义上,都是决定命运的夜晚,等待他们的是幸福,还是不幸,抑或是……
(复仇者)
复仇者散步回来的时候,已经夜幕低垂了。虽说已经是四月下旬,但不穿薄外套的话,还是会感到寒冷。他穿着一身运动服,把拉链尽量拉到最高处,向前弓着身子,快步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
来到自家门前的时候,他发现屋里的灯已经熄了。
“好奇怪哦!……”
老婆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她总是只开着自己房间里的灯,念经的声音,在门口就能听到,但今天却鸦雀无声。每次听到老婆念经,他都觉得后背直冒凉气;可如果他听不到,又觉得少了点什么,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第六感告诉他:家中情况有异。出事了,他脑中警铃大作。
走到玄关大门的时候,他的心头突然一紧。玄关的玻璃门上,贴着一张白纸,在黑暗中格外醒目。而且,那上面用毛笔写着两个大字——“肃清”!
“混蛋,这是谁干的?!……”
他一把撕下那张纸,门上留下一些痕迹,这东西应该刚贴上不久,糨糊还没有干透,贴糨糊的地方,残留着一个黑乎乎的旋涡状指纹。门没有锁,他可以轻而易举地转动门把手。
难道有人潜入家中了?……妻子会不会出事了?……
他心中骤然充满了强烈的不安。
同学会的那帮人找上门了?……不,怎么可能啊!……
但他脑袋中的警告信号,一直在闪烁着,提醒他快点逃走。
即便如此,他也不能逃跑。他能逃到哪儿去呢?除了家,再没有其他可以去的地方了。
混蛋,开什么玩笑!……既然已经到了这般田地,再夹着尾巴逃跑的话,也太丢人现眼了!是他们惹恼了我,我要向他们复仇!结果他们居然反过来对付我,真是岂有此理!……就算是同归于尽,也要让那个家伙万劫不复。
他安静地打开门,溜进屋里。
凉飕飕的空气中,隐隐飘浮着线香的味道。他一动不动地潜伏在黑暗中,聚精会神地感知着周围的环境,但是,什么动静也没有。他脱掉鞋子,躡手躡脚地向妻子经常待的念经室那里走去。
轻轻拉开拉门,确认过里面无人之后,他进入室内。房间里没有开灯,临时搭起的佛龛上,点着两支蜡烛,照亮了儿子的遗像。两根烧到一半的线香,冒出袅袅青烟。
佛龛前的坐垫上,还留有妻子坐过的痕迹。用手摸一摸,已经感觉不到热气了。
“喂,幸惠子,你在家吗?”
没有人回答。白布包裹的骨灰盒不见了,是妻子给带走了吗?真要是这样的话,妻子肯定是碰上什么,不得了的大事了!
曾经摆放骨灰盒的地方,如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啊!……”他情不自禁地叫出声来。那个信封上的收信人处,写的是“长谷川美玲亲启”。邮戳盖的是浦和局,寄信人没有写。信封已经打开了,他拿出里面的东西一看,是一份《恐怖新闻》。
在昏暗的橘黄色烛光下,他读完了小报上,令人震惊的内容。如果这个东西,给同学会的每个人,都邮寄了一份的话,大家都要来这里了吗?贴“肃清!”标语的人,是编这个见鬼小报的人吗?
这时候,蜡烛的火苗突然摇曳起来,他感受到空气细微的流动。有人进到家里来了!遗像中的儿子,不安地提醒父亲,危险正在一步步迫近。
风是从哪里吹来的?从哪里吹来的呢?……
复仇者被某种强烈的恶意所包围,他忽然浑身颤抖起来。
(仁科良作)
我从上野搭乘常盘线,前往同学会名单上记载的“长谷川美玲”,位于荒川区东日暮里一丁目的住处。从地图上看,那里离三河岛站最近。说起三河岛站,我只知道那个地方,几十年前发生过一起严重的列车事故,曾经导致数百人丧命。
走下高架桥上的车站,穿过站前的商店街,立刻就进入了冷清的住宅街,小型住宅和公寓楼鳞次栉比。天已经黑了,看着地图寻找目的地,我觉得十分困难。我在狭窄的小胡同里,数次迷了路,来来回回走了好几次,最后终于摸索到了目的地附近。到底是谁住在这种地方呢?是谁冒充长谷川美玲,混进同学会的呢?……真相不久就将大白于天下了。
但是,比起寻找真相,现在我更担心妻子,她应该比我提前一个多小时,就出发前往这里了。这个时候,妻子在干什么,在想什么呢?……她会不会冲到冒牌长谷川美玲家里,与罪犯对决呢?要是这样那可就糟了。
不赶快去救妻子的话,就真的来不及了!……
的确,最近我们之间的关系,不能说十分融洽,但这是两码事。无论如何,我也不想让相伴二十年的妻子,随便落入凶犯的手中,这也是为了儿子卓郎着想。
最后,我终于到达了目的地——那是一间几乎没有庭院的平房,左右紧邻着两栋古旧的二层住宅。仅从外面看,家里没有亮灯,似乎没有人在家。
我正想按门铃的时候,无意中看到了门上的名牌,一开始我没明白,那是怎么回事。
“这个男的是谁呀?”
我回忆着班级同学的名单,名单上没有这个名字。为什么这个男人,会和同学会扯上关系呢?但是,就在我盯着这个名字的时候,一段原本模糊的记忆,骤然渐渐清晰起来……
“是这样啊,原来是这么回事啊!……”我喃喃自语着。
拼图拼到最后只差一块了,而现在,终于把这块也补上了。就像失忆的神崎一郎的名宇,没有出现在名单上一样,这个冒牌:长谷川美玲”,也出于某种原因被遗漏了。
他当然也有参加同学会的权利,如果他还活着的话。我深呼吸了几次,站在门前,在按门铃之前竖起耳朵,试图倾听屋里的动静。但我只听到了从心脏输送出的血液,在体内沸腾奔流的声音。
没人的话就回家吧。想想看,妻子发现这里没人,肯定也打道回府了嘛……
“混蛋,你只会为自己着想!……你是胆小鬼吗?!……”
“不!我不是!……”
犹豫的手指,在门铃前面颤抖起来。然后,我的手向下移动,握住了门把手。如果没有人在家的话,那门肯定是锁着的。
那时的我,拼命找寻着可以回家的借口。如果拧不动门把手就回家。我下定决心转动门把手,然而,意外的是,居然可以拧动。
我傻傻地“啊”了一声,惊得闭不上嘴。
这样的话,我就不能回头了!……我的退路被斩断了,到了不得不面对真相的时候,负面能量反而转化成了正面能量。妻子就在这里。绝对没错!
我慢慢地推开门,进入屋中……
线香的味道扑鼻而来,走廊深处的房间里,透出微弱的光线。一片寂静。
我把力量集中在手上,身体停止了颤抖。
(秋叶拓磨)
秋叶拓磨的车,在东日暮里一丁目缓慢行驶着。辻村瞳坐在秋叶旁边,看着地图,向他指引着前进的方向。
“在那条单行线向左拐。你别急,慢慢开!……要冷静啊!……”
“嗯,我知道了!”
秋叶拓磨双手握着方向盘,仔细地查看着住宅的门牌号。也许是因为很快就能看到“长谷川美玲”的真身了,秋叶感到一阵阵晕眩似的兴奋。虽说被告诫要冷静,但肾上腺素却不受控制地,剧烈波动起来。
“秋叶先生,你一定要冷静啊!……”
他的兴奋似乎也影响了辻村瞳,她时不时地出言提醒秋叶拓磨。
“要不我来开车吧。”
“不……不用,我没事。”
“在那里向右拐,马上就到了。注意路右边!”辻村瞳一边用手指点着,一边善意地提醒道。
秋叶拓磨吧车开得更慢了,一户一户地查看右边的人家。这里是老式住宅林立的街角,狭窄的单行道上,空无一人,只能听到一只狗,略带神经质的狂哮。
“啊,在那里。”辻村瞳突然指着黑暗中的某处,“就是那两栋住宅中间的那一家。”
虽然看不到门上的名牌,但是眼前这处住宅的门牌号,比名单上记载的长谷川美玲家的门牌号少一位;而另一侧的住宅,则多了一位。
"好,我先找个地方,把车停下来吧!”秋叶拓磨把车开到下一个街区,把车停在一个包月停车场里。乱停车要被罚款五千日元,不过他不在乎。要是用五千日元,就能够解决问题的话,那真是太划算了。要是五千日元能解决一切的话……
“你在这里等着。”
“好不容易找到这里,我可不想在外面傻傻地等着,我会担心到发狂的!”
“但是会有危险,不知道去了会怎么样。万一有什么情况的话,你就赶紧报警。”秋叶拓磨仔细叮嘱辻村瞳说。
“不行,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要报警比较好。不用担心,我不会碍事的。”
看到辻村瞳的决心已定,秋叶拓磨也就不再多说了,毕竟现在时间紧迫。
“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就一起去吧。”
两个人下了车,从来路返回。那户小小的人家,默默地矗立在路灯最难以照到的地方;像披着保护衣一样,与暗夜融为一体。似乎这一带的黑暗,全都集中于此,形成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一切谜底都隐藏在这里。
“喂,要冷静啊!……”秋叶拓磨对跟在身后的辻村瞳说。
“要冷静的是你秋叶先生才对吧。我可没事。”辻村瞳轻轻地拍了拍秋叶拓磨的后背,为他鼓劲。
玄关直对着街道,连门廊都没有。门板历经风雨洗礼,下方的塑胶板已经剥落变形。借着微弱的光线,勉强能够看清楚名牌上的名字。他们两个人都对这个名字,没有任何印象。《恐怖新闻》里说,来这里就能解开一切谜题,果然是故弄玄虚吗?
“你认识这个男人吗?”秋叶拓磨转身低声询问辻村瞳。
“不认识!……不过,等一等……我好像快想起来了,都到喉咙口了!……”辻村瞳摸摸喉咙,露出难受的表情。
“没办法了,按下门铃试试吧。”
秋叶拓磨按下了名牌下面的门铃,“叮咚……”,门铃声在屋里回荡着,在门口都能够清清楚楚地听到。但是,无人应门。
“好像没人。我们下次再来吧。”
“好不容易来一趟,我们在车里等一等吧。”
“可现在是晚上,有人进出也看不见啊。”
住户很快回来的希望渺茫,而在外面等着很冷。
这时,辻村瞳突然拉了拉秋叶拓磨的袖子,以极其神秘的口吻说道:“嘘,别出声。你听到什么声音没有?”
正如她所说,屋里好像传出“咕咚”一声,但之后就没有声音了。
“对不起,请问有人在家吗?”秋叶拓磨大声问道,回答他的,只有让人心里发毛的寂静。
一辆车子以超过限速的、将近时速六十公里的速度飞驰而过。然后,比刚才更加深沉的寂静,迅速包围了两个人。
辻村瞳想试着转动一下门把手,不过在这么做之前,她想也没想过门居然没有锁。
“啊,打开了!……”
对两人来说,打开这扇门,就像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一样,是一件不得了的大事。已经不能退缩了,只能前进。
屋里一片漆黑……不,走廊尽头的一间屋子里面,透出些许微光。空气中飘荡着线香的味道,两人对视一眼,相互点了点头。
(仁科良作)
我穿着鞋进入屋内,蹑手蹑脚地朝走廊尽头的房间走去……
现在,我正在一步一步地迫近整个事件的核心。罪犯的动机让我心痛。我是他的话,大概也会考虑同样的事情,但是,倘若一旦涉及实施计划,我肯定会犹豫不决的。
罪犯一定也是和我一样,是在报纸上看到同学会通知的吧。他试图忘记过去的事情,并搬到东京的平民区来居住。渐渐地,他好不容易忘却过往,开始了新生活。然而,那则同学会的通知,却残忍地揭开了他心中的旧伤,让他重新生出复仇的念头。
罪犯想起了过去出于某种原因,从3A班转学的长谷川美玲,于是,他开始借用这个名字,给同学会干事秋叶拓磨写信。如果秋叶心生怀疑,一开始就来这里探访一下的话,他的计划可能就泡汤了……不过,就算那时秋叶拓磨真的来了,他也会推脱说,这只是开开玩笑吧。
对罪犯来说庆幸的是,秋叶拓磨并没有来。然后,他就开始着手进行复仇计划了。
干事把同学会的筹备过程,通过《同学会通讯》的形式,告知了所有的同学,所以,罪犯对内情再清楚不过了。罪犯杀掉访谈中出场的野吕和男,与前任教师喜多村冬彦,并把他们的死伪装成事故,这恐怕也是从《同学会通讯》中,得到的启示吧。罪犯从这两起杀人案中尝到甜头,越发大胆地实施计划了。
然后,等到同学会日程安排与会场一确定,他就给除了千事秋叶拓磨、辻村瞳以及和他们来往密切的佐藤源治、野吕幸男。神崎一郎以外的同学会成员,发出了会场变更的通知,他取消了原会场的预订,并指示新会场,派车去青叶站接人。到了那天,他把司机诓骗到厕所打晕,自己乔装成司机,开车把同学们拉到学校,想在那里把他们全部烧死。趁大家往教学楼二楼爬时,他洒了汽油、点着了火。结果,很不幸的是,他们一个人也没有被烧死,不过,他成功地毁掉了教学楼,并把同学们吓得魂飞魄散。同学会之后,我的意外出现,又让他有了新的目标。这次他想袭击我,却误伤了我的儿子卓郎。
对罪犯来说,我和学生们都是罪人,这一点让我大受刺激:混蛋,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啊!……我想大声告诉他,其实我也是受害者,今天我来到这里,一方面当然是想救妻子,另一方面我也想告知罪犯,他的行为有多么的愚蠢可怕,并劝他尽早自首。
读了那份《恐怖新闻》的人,想必也正在赶往这里的路上,我想告诉他,他的罪行迟早都会暴露的!
想着想着,我终于来到走廊尽头的房间。我从门缝中向里窥视。六张榻榻米的面积左右的房间中,有两支即将熄灭的蜡烛,烛火在风中飘摇着。蜡烛燃烧散发的甜香,线香的烟雾与久未通风的房间中,浑浊的空气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臭味。
房间的壁龛上有一个白色佛龛,蜡烛上方摆着一个黑色的相框,可以看到里面是一个身穿校服的学生的笑脸——
“啊,果然是你,好久不见了!……”
我心中蓦然涌上,某种说不清楚的复杂情绪,眼眶也开始发热。我呼唤着那个学生的名宇,走进房间中去。
“老师,好久不见了啦!……”照片中的学生,好像正在向我打招呼。
(秋叶拓磨)
秋叶拓磨和辻村瞳,悄悄地向走廊尽头的房间靠近。拉门的缝隙中透出微光,里面传出近似呜咽的声音。秋叶拓磨一把抓住了辻村瞳的小手,她也用力回握,两人的手都冷汗涔涔的。
这时,他们听到了念经的声音。那种像蜜蜂扇动翅膀一样的低吟声,让两人后背发凉。
终于要揭开谜底了!……他们此时此刻的心绪十分复杂。虽然也有立刻掉头回去的念头,但对未知恐怖的好奇,终究占了上风,秋叶时刻留意着前方,而瞳则关注后方,两人悄无声息地继续前进着。
终于来到那个房间了。从门缝间向房间内部窥视,一个有些眼熟的男人,正在一边翻看摆在佛龛边的小册子,一边吟诵《般若心经》。
秋叶拓磨冲着那个男人的背影,喊了一声“老师”。
“啊,是仁科良作老师吧?……”
两人走进房间,男人缓缓转过头来。
“你们也来了呀?你们过来,这边坐,我们一起为他祈福吧。”
仁科良作用手指指旁边,然后又转向前方,开始诵经。磨损严重、已变成茶褐色的榻榻米上,有两个摞在一起的、沾有茶溃的坐垫。秋叶拓磨随手递给辻村瞳一个,自己跪坐在另一个上面。
佛龛上摆着一幅遗像,照片上的人,曾是他们的同班同学。
“原来是你啊!……小畜生!……”
秋叶拓磨顿时无语了,辻村瞳也说不出话来,只是死死地盯着遗像。房间安静得可以清晰地听到,辻村瞳吞咽唾沬的声音。
“就是这么回事!……”仁科良作没有转身,继续说道,“一想起他父母的伤痛,我就心里难受啊。”
“是啊,他是个听话的好孩子啊!……”秋叶拓磨点了点头回答道,“要是能再有些主见就好了。可怜的人。”
辻村瞳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低声说道:“大家一起为他祈祷吧,我想他一定会理解的!……”
三个人肃穆地低头鞠躬时,烛火突然激烈地晃动起来,同时背后有人进来了。
“不,不会理解的,失去孩子的父母的心情,你们怎么可能懂呢!……”
(复仇者)
复仇者手里拿着菜刀。
“混蛋,你们怎么可能知道,我们这二十年,都是怎么过来的!……那孩子是被你们杀死的。我要杀了你们报仇,谁也别想阻止我!……”
飞蛾扑火,自取灭亡,说的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青叶丘初中3A班的三个所谓“核心人物”,全都集中在了他家。这样的机会,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我要把你们一股脑统统剁碎!……”“稻垣先生,住手!……如果你这么做的话,公夫少爷一定会伤心的。请冷静!……”
仁科良作面不改色的说教,反而更加激怒了复仇者稻垣武彦。秋叶拓磨和辻村瞳急忙站起来,从佛龛前一步步向窗边退去。
“住口!……是你们见死不救,才让那孩子死不瞑目的,你们罪该万死!……”
他的儿子稻垣公夫在学校不堪凌辱,最终从二楼跳楼自杀,如果当时班主任能干一点,应该可以阻止悲剧的发生。
葬礼那天下着雨,仁科良作带着学生们来到稻垣家,他很想当着所有悼念者的面,把他们骂个狗血喷头,但他没能这么做,因为抢在他前面大骂仁科师生的妻子,瞬间陷入了疯狂的状态。他不得已,只能先安抚妻子。
葬礼之后又过了一年左右,稻垣夫妇再也无法忍受,在老家继续生活,于是逃一样离开故乡前往东京。稻垣武彦换了好几份工作,几年前才租下这栋位于东京日暮里的房子,过上了平稳的生活。然而,当看到报纸上的同学会通知时,他脑子里突然有什么东西,“啪!”的一下断掉了,当时到底怎么回事,连他自己也记不清楚。
儿子死了,那帮畜生却活得好好的,还想开同学会。绝不能饶了他们!……儿子在学校受欺负死了,那帮人却把那件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初中时代是儿童到成人的过渡时期,那时人的精神和肉体,都处于最不安定的阶段,同时也是最冷酷、最残忍的阶段。这一时期身体虚弱的儿子,就成了他们最好的发泄对象。
从人的成长规律来看,这也没有什么大不了。但是,请设身处地地想一想,那些未成年就夭折的孩子的父母。死去的儿子的愤怒与怨恨,被父母继承也是理所应当的。除非死了化成灰,这种怨念才能够烟消云散。
“想一想我的痛苦吧,你们这些畜生都该死!……”
儿子死了,他们把他从毕业纪念册上删掉了,同学会名单上,也没有列出来,可怜的公夫呀,你太惨了!……
作为父亲的稻垣武彦,向在场三人滔滔不绝地,诉说着怨愤之情。沉默了一会儿,仁科良作开口说道:“你的心情我非常理解。因为我也曾饱受学生们的欺凌。”
“哦?……那你太可怜了!……”稻垣武彦暴怒地吼道,“不过,这也是因为你这个当老师的,太没有用的缘故。但是,你不要与我儿子的事混为一谈。”
“那个班确实很过分。我似乎根本无法掌控,那个怪异的班级。当然也有可能,确实是因为我的能力不够。”
仁科良作愤怒地讲了他被下流手段设计陷害的事。因为没有证据,所以无法追查幕后黑手,他忍受着他人的冷嘲热讽,有一天终于熬不下去了,于是递交了辞职信。
“我放弃教职,离开了学校,和未婚妻高仓千春一起离开。”
稻垣武彦冷漠地注视着仁科良作那渐渐黯淡的表情。
“但是,在我们离开的途中,发生了列车脱轨事故,据说是有人搞恶作剧,把大石头放在铁轨上,但我认为是那个班里的学生干的。”
“哦……你是想说,自己也是受害者吗?想和我互相安慰。抱头痛哭?……畜生!……”稻垣武彦说着,用莱刀的刀尖,在胸前比画了几下,“真没出息。你是想逃脱罪责吧?”
“你怎么想都无所谓。但你最好不要杀人,稻垣先生!……”仁科良作温言规劝着。
“混帐东西,烦死了!……”稻垣武彦大喝一声,看向秋叶拓磨,“首先,就从你这个班级长下手好了。你作为班级长,却对暴行视而不见,简直是罪大恶极!……王八养的!……”稻垣武彦说着,向秋叶拓磨迈出一步。
“住手!……如果你杀了人,死去的公夫也不会高兴的。”仁科良作向前踏出一步,试图说取稻垣。
“杀了你们之后,我也不打算活了。大仇得报,也就死而无怨了。”
“那你杀了我吧,如果这样,就能够让你满意的话!……”仁科良作突然张开双臂,把身体挡在秋叶拓磨身前。
“既然你都这样说了,那就如你所愿好了!……”稻垣武彦笑嘻嘻地,凶猛瞪着依偎在一起的秋叶拓磨和辻村瞳,挥舞着大刀怒喝道,“等会儿再收拾你们,听好了,可不准乱动啊!……”
(秋叶拓磨)要是只有秋叶拓磨一个人的话,可能早就朝稻垣武彦扑过去了。再与仁科良作联手,他有信心制伏,眼前这个上了年纪的老男人。
但是,辻村瞳就在身旁,他无法随意行动。要是莽撞行事,第一个牺牲的,就会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辻村瞳,为避免这种情况的发生,他拼命思考对策,但是越着急,就越是想不出好办法。
危险已经迫在眉睫。稻垣武彦彻底疯了!……
对疯子说什么都没有用,尤其是现在,他很兴奋,根本听不进去别人的任何话。
压抑的沉默在持续。仁科良作与稻垣武彦之间,横亘着某种异样的紧张气氛。似乎只要有人开口,这种微妙的平衡就会瞬间崩溃,事态会朝着悲剧的结局急转直下,无可挽回。
然而,首先打破沉默的,居然是辻村瞳:“稻垣先生……”她说着向前走了一步,站在稻垣武彦与仁科良作中间,“公夫那个孩子,此时此刻正看着这一切呢。如果你非要杀人的话,就先杀了我吧。”
“辻村,不……不要乱来!……”秋叶拓磨举步向前。
“别动!你乱动的话,我就先杀了这个女的!……”稻垣武彦一把抓住辻村瞳的手腕,把她拖到自己身边,“好了,这下我有人质了。”
稻垣武彦狠狠搂住辻村瞳的脖子,拿着菜刀在她眼前晃来晃去。
“住手!……你只要放过瞳,我们……”秋叶拓磨急得要往上扑。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你们的感情真是好啊。初中那个时候,你们两个人就打得火热吧!……”稻垣武彦冷笑着说道,“放心好了,我会让你们死在一起的。丑话说在前头,我可不吃煽情这一套,野吕和男啦、喜多村冬彦啦,那些都是我杀的,对我来说,再杀几个人都是一样的。”
“混蛋,果然是这样,原来是你杀了野吕他们!……”秋叶拓磨咬牙切齿地说。
“放火烧学校的时候,吓吓你们我就满足了;但是现在就不同了,如果我不把你们都杀了,难消我心头之恨。秋叶先生,我就从这个女的下手了,从副班级长辻村瞳开始,一个一个把你们都干掉吧!……”
稻垣武彦把菜刀架在辻村瞳的脖子上,正准备用力的时候,走廊里传来微弱的声音。
(仁科良作)
“一块石头为孩子,两块石头为孩子,三块石头为孩子,四块石头为孩子,五块石头为孩子,六块石头为孩子,七块石头为孩子,八块石头为孩子,九块石头为孩子,十块石头为孩子①……”
①传说中。死去的孩子会在冥河河滩上,为供养父母垒石造塔。他们会一边劳动着,一边唱着恐怖的数数歌谣——“一块石头为父母,两块石头为父母,三块石头为父母,四块石头为父母,五块石头为父母,六块石头为父母,七块石头为父母,八块石头为父母,九块石头为父母,十块石头为父母……”这里是怍者改写了此歌谣。
低沉沙哑的噪音,带着独特的音调,深深刺入了在场众人的心灵深处。―位头上裹着白头巾、驼着背的女人,打开拉门走了进来,她是我去青叶丘初中的时候,那个拿着棍子、正在废墟里翻检,说要寻找儿子尸骨的那个女人;也是冲我大骂“仁科良作,滚回去”的那个女人。她珍而重之地抱着一个包着白布的盒子,那明显是一个骨灰盒。
“真可怜啊,真可怜啊!……大家看一看。那孩子回来了!……”
那个女人冲在场的四个人晃晃盒子,里面发出哗啦晔啦的空洞声音。
“热坏了吧,现在终于舒服了,我的小公夫!……”
听到这番话,我猜想:这个女人就是稻垣武彦的妻子吧。
对啊,难怪我觉得见过她呢。这个女人二十年前,曾经闯进学校,试图翻过窗户,从二楼跳下去。当时那个女人的样子,与现在这个衰老的女人,瞬间重合在一起。不同的是皱纹与白发,以及微微驼了的背……
岁月无情啊!……
“你、你、你……”稻垣武彦张口结舌,原本架在辻村瞳脖子上的菜刀,也忽然掉到了脚边,直扎在离他的脚不到一厘米的榻榻米上。我想得把刀抢到手,但身体却像被紧紧捆住了一样,完全动弹不得。
疯狂的气息,化为光怪陆离的光晕,萦绕在稻垣武彦妻子的周围,加重了诡异的气氛。房间里的空气骤然变冷,几乎都要把人给冻僵了。
此时保持冷静的,只有辻村瞳一个人,她飞快地从神情恍惚的稻垣武彦的手下逃离,并把脚边的菜刀,从榻榻米上拔下,迅速藏在身后。稻垣武彦似乎毫无察觉,只是呆呆地立在原地。稻垣武彦的妻子把骨灰盒放在佛龛上,解开白布,打开盒盖。烛台上快要燃尽的蜡烛,在做着最后的垂死挣扎,随着滴滴滚落的蜡油,火焰倏地拔高到一个不可思议的高度。
“诸位,来看看我的小公夫吧!”她慢慢说着,把骨灰盒里的东西,一把倒在佛龛上,“看,这是小公夫的骨头哦,是我从学校的废墟里,慢慢找回来的呢!”
但那并不是骨头,而是焦炭。焦炭碎片与被炭灰染黑的白布。我后背冷气直冒,全身毛孔收缩,汗毛直竖……疯了,大家都疯了!……
“好了,今天时机正好。现在爸爸和妈妈,也要去找小公夫了哦。”稻垣公夫的母亲嘴边,露出一个意义不明的微笑。
“幸惠,你这是什么意思?”稻垣武彦惶恐地问道。
“官人啊,就是字面的意思呀。”稻垣武彦的妻子,用没有抑扬的声音淡淡地说,“好了,大家一起去吧。”
“去哪儿?”稻垣武彦就像刚死了孩子的父亲一样,惴惴不安。
“当然是去天国喽。”
她放声大笑的瞬间,把手里的白布,伸向将要燃尽的蜡烛,火焰顿时吞噬了白布,她又把布丢在佛龛的白布上,然后站起身来,把屏风和拉门也点着了。
“喂,你干什么!……快住手!……”
从咒语中解放的稻垣武彦,一把抱住了妻子的身体,火越烧越大,火苗顺着窗帘,噌地蹿上了天花板。
“大家快逃啊!……”
辻村瞳的叫声惊醒了秋叶拓磨和我,我们向外逃去。
走廊里充满了汽油的味道。火烧到走廊,点着了汽油,风卷残云般蔓延到玄关。整个屋里烟雾弥漫,我被烟呛到了,剧烈地咳嗽起来。
理智告诉我赶快逃,但腿脚却不听使唤,前后左右到处都是火焰和烟雾。火势蔓延的速度,出乎我的意料地快,刹那间,我就被熊熊燃烧的大火给包围了。
耳畔突然传来奇异的怒吼与尖叫……
“快逃!……”我听到辻村瞳的呼喊,意识却越飘越远。
“完蛋了!……”
正当绝望之时,我听到玻璃打碎的声音,一双有力的大手,架住了我的身体……
恐怖新闻——某月某日
稻垣家意外失火
二十六日。青叶丘初中纵火事件的主犯——稻垣武彦家意外失火。火借风势,蔓延得很快。消防队赶到时,已经太晚了,他们只能尽全力避免,火势蔓延到邻居的住宅。
在废墟中找到了稻垣武彦和妻子幸惠烧焦的尸体。
另外,碰巧去他家拜访的秋叶拓磨和辻村瞳,打破窗户逃生,奇迹般地保住了性命。
曾担任青叶丘初中三年级A班班主任的仁科良作,被大火围困。危急时刻被秋叶拓磨救出。由于吸入了过多烟雾,他需要静养一周。
作为编辑的本人,也亲临现场,目睹了稻垣家被烧毁的经过,我虔诚地为死者祈求冥福,同时也希望二十年前,自杀身亡的稻垣公夫,早日安息。
然而,不得不说青叶丘初中,真是罪孽深重啊。如果没有那个班的话,也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了,而万恶的根源者,至今仍然逍遥法外,活得很滋润。
混蛋,我不会原谅他们的!
(文字编辑:长谷川美玲)
(仁科良作)
“仁科老师,我收到了这个东西!……”
我接过秋叶拓磨递来的《恐怖新闻》,饶有兴趣地读了起来。
“这上面说是长谷川美玲编的,肯定是在说谎吧?……”
秋叶拓磨在辻村瞳的陪伴下,来到医院探望我,信封上的邮戳,果然是浦和局。
“不,我觉得是真的。这就是长谷川美玲本人……”
我说到一半,就剧烈地咳嗽起来。辻村瞳扶着我,轻轻摩挲着我的后背。
咳漱好不容易停止了,她把水杯递到我的嘴边。
“谢谢。辻村以后会成为好太太的。”我打趣似地称赞道。
“老师还开人家玩笑呢,真是的啦!……”
辻村瞳难得地脸红了,略带羞涩地看着秋叶拓磨。就在刚才,他们亲口告诉我,已经订下了终身,我对他们表示了祝福。
秋叶拓磨是我的救命恩人,要是没有他的话,我肯定已经葬身于稻垣家的火海之中了,这不是命运又是什么呢?医生打包票说,我只有一些轻微症状,绝不会留下后遗症。所以,我真应该好好感谢秋叶拓磨才对。“当时稻垣公夫的母亲,抱着骨灰盒回来的时候,真是太震撼了。”秋叶说,“当时我都快吓死了!……”
“不过,多亏她来了,才能压制住凶手的气焰,我们也才能够得救啊!……”辻村瞳说。
“这倒也是的啊!……”我点点头,现在除了喉咙还隐隐作痛,其他已经没有大碍了。
“但是,那个骨灰盒里的焦炭,就是稻垣公夫的尸骨吗?……”
秋叶拓磨沉吟着说道:“他母亲的脑子,肯定不正常了!……”
那么,从学校废墟里,挖掘出的人骨,到底又是谁呢?”
面对辻村瞳的发问,秋叶拓磨思考了一会儿,提出了一个可能性。
“以前不是有传闻说,一次社团活动结束以后,有一个学生没有回家吗?有可能是长谷川美玲的尸骨。”
“不可能。她第二学期转学了,谁都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老师您知道她的下落吗?”秋叶拓磨突然转身问我。
“嗯,当然知道。”
“那请您告诉我吧。我很想见见她!”秋叶拓磨突然请求道。
“她本人肯定不愿意见到你!……”我笃定地说道,“不过,总有一天,她会解开心结,放下一切的,那时,她就会和秋叶先生你见面了。”
“是吗?”
“绝对没错!……”我肯定地答复他。
“她现在在哪儿呢?……想必已经结婚生子了吧。”
“关于这个嘛,你早晚也会知道的啦!……”
我摸摸火辣辣的喉咙,轻轻干咳了几声,这时,外面传来了敲门声。
“请进!……”我说。门开了,是儿子卓郎。
“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你呀!……真是稀客,难道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啊,有客人呀?……那我下次再来吧。”卓郎缩回头,打算离开。我急忙开口阻止。
“这是爸爸以前的学生,不用客气,进来吧!……”我无奈地苦笑着说。
真是出乎意料的会面啊,我还来不及准备,想让秋叶拓磨见的人就自己来了,其实整局棋,都在神明的掌控之中,我们只是棋盘上的棋子而已。
“秋叶先生,这是我的儿子卓郎,卓郎,这位是我以前的学生秋叶拓磨先生。”
两人对视一眼,几乎同时皱起眉头。
“哎呀!……”辻村瞳发出吃惊的感叹,“他们两个人真像哪,就像兄弟一样。”
的确,十九岁的卓郎,仿如回到大学时代的秋叶拓磨。双眼皮和挺直的鼻梁尤其相似,嘴巴附近也很像。
如今三十五岁的秋叶拓磨,显得十分年轻;而卓郎这个大学生,却看上去比较成熟,像个公司的上班族。两个人实在太相像了,告诉不认识的人,说他们是兄弟,人家肯定会信的。
“吓我一跳啊!……”秋叶拓磨笑着说。
“是啊,“卓郎也疑惑地说。
“老师,我听说这个世上,会有三个人和自己很像,原来是真的啊。”
“所谓生命的神秘什么的,不会只不过是遗传基因搞错了吧,不是还有克隆人之类的吗。”
辻村瞳震惊地来回打量着这两个男人。
百物语○99——【恶魔之子】
青叶丘初中的保健室,是长谷川美玲的避难所。只要躺在拉着白色围帘的床上,就能忘掉所有的不愉快。
保健室的片桐静子老师,是一名虔诫的基督教徒,总是很耐心地听她倾诉烦恼。
命中注定的那一天,长谷川美钤在补课的时候,突然感到身体不适,便从教室里偷偷出来,去了保健室休息。
当时,片桐老师已经回家了,她同往常一样,躺在床上休息。她感觉头疼得厉害。于是找出缓解痛经的止疼药,干吞下去。很快强烈的睡意袭来,她就这样进入了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她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一开始,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头昏昏的,分不清楚是梦境还是现实。所以。当帘子突然被拉开,一个穿着短袖衬衫的少年,突然来到她身边的时候,她以为自己仍在梦中。
少年把她的裙子卷起来。贪婪地盯着她白皙的双腿。他要干什么?她仿佛置身事外一样,观察着对方的行动。当少年摸上她的膝盖,她全身犹如电流通过一般,不由自主地震颤起来。少年更加温柔地爱抚着她的大腿根部。最初的不适应消失之后,她居然没有任何不快。
他的手凉凉的,而且在发抖。她能清楚地感受到他的紧张。很快,他摸到了她的内裤,裙子已经被掀开到肚脐以上。遮盖下身的,只有那一块小小的布料。
“不要!……”
她试图阻止,然而兴奋的少年,似乎根本没有听到。再放任下去就糟了。她心里明白,但怎么也说不出口。
少年一把掰开长谷川美铃的双腿,他的力气大得出奇。少年的视线聚焦于一点!然后用颤抖的手指,触摸到她身上最敏感的都位。她感到下身开始发热。
少年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他一把扯下她的内裤。将全身爬上床,脱掉黑色的裤子,压住她的身体,
此时,与其说恐惧,倒不如说是吃惊,这个脸上稚气未消的少年,两股间的那个粗粗的部位,大得难以置信。他笨拙地挺着腰,靠近她的下身。她没有被插入的感觉,只是有一点疼。
“肃清!”少年说着,下身动了两、三次,仅仅数秒就结束了,有一股暖融融的流体,缓缓注入两腿间深色的孔穴里,很痒。然后。他不好意思地穿上裤子。掀开帘子走了。这时她摸到下身,粘着一些湿热粘腻的白色液体。
好一个诡异的梦!太不真实了!她怀疑是自己读了太多奇怪小说的缘故。
但是。从那之后。她的身体就开始发生奇异的变化。
(仁科良作)
我在妻子的桌子上,看到了这份用文宇处理机,打印出来的《恶魔之子》的原稿。
出院之后的某一天,妻子外出购物,我想用一下借给她的文字处理机,于是进入她的房间,无意中发现了那份原稿。
旁边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收信人写的是秋叶拓磨,寄信人写的是长谷川美玲,妻子用了她的旧姓。
原来如此,长谷川美玲这个小贱人,打算把真相告知秋叶拓磨!
妻子美玲知道,在保健室侵犯她的是秋叶拓磨;所以,给儿子起名时,她强烈主张使用“卓郎”,以暗示那是秋叶拓磨的孩子,因为拓磨的“拓”和卓郎的“卓”发音相同①。
①“拓”与“卓”在日语中的发音都读作TARU。
我在青叶丘初中保健室“做坏事”、被抓现行的时候,正处于烂醉如泥的状态,他们说我当时抱着长谷川美玲,我也只好相信了。实际上,我也确实发现,自己下身流出了某种热乎乎的液体。
虽然这件丑闻,最终成为我辞职,离开学校的导火索,但高仓千春仍旧愿意和我在一起。然而,噩梦般的脱轨事故,把一切都毁了。
我身受重伤,在医院躺了几个月之后出院,继续在公寓疗养。我记得那是十二月份,长谷川美玲和她的父母突然来找我,带来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事情是这样的,仁科老师,我女儿她竟然怀孕了!……”
身为餐厅老板的长谷川美玲的父亲,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在颤抖。
“已经不能打胎了!……”她母亲沉痛地说。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啊?”那时候,我还没有意识到,那件事情的严重性。
“混蛋!……你是在装傻充愣吗?……我女儿肚子里的孩子,根本就是你的种!……”她父亲的语气严厉起来。
“请你负起责任!……畜生!……”她母亲歇斯底里地哭喊道。而他们的女儿美玲,只是在一旁低着头,一味地哭泣着。
结果,我被迫负起责任,美玲十六岁的时候,我们登记结婚了。从此,长谷川美玲变成了仁科美玲。
但是,在生物学上,卓郎并不是我的孩子,而是秋叶拓磨的孩子。这件事我在二十年后,与秋叶见面时才知道,也许在他人眼里,秋叶拓磨和卓郎只是长相酷似,而我却很明白,这是因为他们,才是生物学上的亲生父子。
真是天大的笑话!……我斥责妻子的不贞,内心却备感空虚。
唉,如今二十年的大好年华,已经回不来了。我就是个小丑,是个倒霉蛋!
我恨秋叶拓磨,但是另一方面,我也在试图为他开脱。想必他当年也是年轻气盛,一时冲动,才做出那种事情的吧?
已经和辻村瞳订下婚约的他,此时正处于幸福的顶点,如今我再因为过去的事,肆意指责他也没什么意义。而且,秋叶拓磨从火海中将我救出,对我有救命之恩。虽然这并不能把他,过去的所作所为一笔勾销,但我实在太累了,就姑且原谅他好了。然而,妻子长谷川美玲并没有忘记,这封信将寄给秋叶拓磨。当秋叶拓磨看到浦和局的邮戳时,一定会心生迷惑,然后,他会在这种摸不着头脑的状态下,读完这个题目为《恶魔之子》的故事!……
我想《恶魔之子。这个题目,也是在影射“拓磨之子”①吧……
①“恶魔”在日语中发音为AKUMA,而“拓磨”则读作TAKUMA,二者发音相似。
秋叶做梦也想不到,竟然有人如此恨他。
(秋叶拓磨)
秋叶拓磨重新读了一遍,印有浦和局邮戳的那封信。信封里有一张纸,上面用文字处理机,打印着毛笔宇体的两个大宇——“肃清!”,此外还有一篇名为《恶魔之子》的小说风格的文章,寄信人是长谷川美玲。
“对啊,侵犯长谷川美玲的人,就是我呀!……”
她必须被“肃清”!
夜晚的保健室,被帘子隔开的一角,犹如天国一般的神圣,二十年前的那一天,秋叶拓磨从窗户中,悄悄潜入洒满月光的保健室,小心翼翼地拉开了床边的帘子,
身穿校服的美少女,静静地躺在床上。长谷川美玲有种妖精般圣洁的美。她白晳的双腿,牢牢地吸引住了他的目光。他悄悄走近她,卷起她的裙子,雪白的内裤,在黑暗中十分醒目;那一尘不染的洁净的内裤之下,就暗藏着少女的秘密花园……不,那是只有书中,才有的污秽之物。
少年秋叶拓磨的下身蠢蠢欲动,龟头一下子便顶到了裤子。
他污秽的思想与少女拥有的污秽之物,不是很相配吗?……他想。
他一把扯下了她的内裤,雪白的双腿深处,某个黑色的部位若隐若现。他把脸凑近想看个清楚。那黑色的淫乱之物,必须要被肃清才行。他爬上床,脱掉裤子,把跃跃欲试的部位,一下插入到她的体内。
“肃清!”他本想喊出这个口号,却在灭顶的恍惚感中,下身很快射出了火热的液体。这就叫虎头蛇尾吧,他拖着委靡的下半身、怀着委靡的心情,沮丧地下床离开了。
失去童贞原来就是这么一回事啊,但是,仅仅是这样,居然就让长谷川美玲怀孕了!
见到仁科卓郎,也就是他儿子时的震惊,秋叶拓磨至今难忘,看到卓郎,一切秘密都解开了,仁科良作娶了长谷川美玲为妻,并把秋叶拓磨的孩子卓郎抚养成人。
“你真是太伟大了!……了不起!我自愧不如!……”
也许是听到了秋叶拓磨的喃喃低语,辻村瞳坐起身,迷迷糊糊地用手遮住床头灯的光。
“混蛋,你干什么呢?”
“没事,没干什么!……”
这东西绝对不能够让辻村瞳看到。这是他与仁科夫妇之间,永远保存的秘密。
“喂,你怎么了?”辻村瞳忽然靠向他的身体。
秋叶拓磨赶忙把长谷川美玲的信,装进信封,扔到床下。
“没事。”他说着把瞳压倒在床上,“我很好。”
“来,再肃清一次吧。”
“嗯,好吧!……”
秋叶拓磨轻柔地爱抚着自动张开双腿的辻村瞳,夜晚保健室里的美少女,在他的脑子中一晃而过,他感到血液都涌向了下半身。
“肃清!……”他喊着,在她体内冲刺了好几回,这时他的思想,又忽然瓢回到了初中时代。
没错,“肃清”什么的,不全都是自己暗中搞的把戏嘛?
一开始,他把猪血泼到自己身上,成功地让别人以为,他被神秘势力给“肃清“了,因此被排除在怀疑对象之外。然后,他就逐个肃清自己讨厌的人,这是为了避免被人欺负,而制定的自卫策略。
久保村雅之、佐藤源治和野吕兄弟,只是任他摆布的棋子而已。当然,久保村他们不知道这件事,秋叶拓磨从来不出面,一直在暗处操纵着整个班级。
就连《恐怖新闻》也是他编辑后,再用钢板刻印的。仔细想一想,正是因为他是老师的孩子,才能办到这一点啊。
当时只有老师家才有钢板、蜡纸这些东西吧。而且,在搜集班级情报方面,他班级长的身份,也是最为有利的工具。
“肃清!”也好,“读过要烧掉”也好,都是他想出来的,但是连他也没有想到,这把戏居然让整个班级,陷入到恐怖的深渊。事情变得越来越有趣,他的手法也逐步升级。那时候的事情,与他今天的工作,也算有一定的联系,他现在不就成为了民俗学者秋叶拓磨了吗?……“孩子的恶作剧不是犯罪,没错,长大成人之后,对于往事也就可以一笑置之了。”
然而,他没想到,还有人对往事念念不忘,有些事情,害人的人忘得了,受害者却死也无法忘怀,这个道理,他从这次同学会的骚动中,真真切切地学习到了!
他用眼角的余光,看到辻村瞳离开卧室去冲澡,心里琢磨着,长谷川美玲究竞何时,才会停止战斗。
还有,辻村瞳让他写的“校园怪谈”,已经进行到第九十九回了,再写一个就可以完成“百物语”了。
“混蛋,还差一个啊!……”秋叶拓磨喃喃自语。
百物语○100——美钤打来的电话!
“混蛋,还差一个啊!……”
秋叶拓磨躺在床上,自言自语的时候,电话铃声突然响了起来。
黑暗中,无绳电话的绿色小灯闪个不停,他揉着惺忪的睡眼。拿起听筒放到耳朵旁边。
“喂喂喂!……”电话听筒中,传来低沉的女声。
“你是哪一位?”
“我是长谷川美玲。”
“啊?……”秋叶拓磨的睡意,顿时飞到了九霄云外,他一下子坐起了身来。
“我在水道桥车站。现在可以去你家吗?”
“你、你突然这么说……不、不行啊!……”
秋叶拓磨竖起耳朵,赶紧倾听辻村瞳的动静。浴室里隐隐约约,传来淋浴的流水声。
“那我去了啊!……”
电话突然挂断了。秋叶拓磨汗津津的右手,还一直攥着电话的听笥。
五分钟后。那个女人又一次打来电话。
“喂,我是美玲啊!我已经到你家楼下了。”
“不行。现在我家里不方便!……”
“我不管!你是不是讨厌我了?明明对我做了那种事……”
美钤的声音夹杂着愤怒。
“不是这个问题了啦!……”秋叶拓磨拼命地做解释。
“那是什么问题?”
“我是说,如果你想见我的话,不用非得現在……”
可是,还没有等秋叶拓磨说完,电话就挂了。
“混蛋,拜托你不要挂电话啊!……”
秋叶拓磨明明知道无用,却还是继续按着按犍。然后拿着电话听筒,缓步走到窗边。俯视楼下的街道。然而。黑漆漆的便道上,并没有长谷川美玲的身影。
怎么办?她要是就这么上来的话……混蛋!……
不知道什么时候,淋浴的声音消失了。
“瞳?……”秋叶拓磨大叫了一声。
“什么事?”浴室里传出回应。
“啊,没……没事、没事啦,你在里面多待一会儿也好。”
秋叶拓磨迅速地擦了擦头上的汗水,开始穿裤子。这时电话铃又响了。
裤子刚刚被提到膝盖,秋叶拓磨狼狈地飞扑过去,抓起电话听筒。
“喂喂喂……是你吗?你现在在哪儿?”
“在你家门口。”电话里的女人笑着说。
“喂。不要乱来!……赶快回家去吧!……”
他怒吼着穿好裤子穿过起居室奔向玄关,摘下链子锁,猛地把门打开。
“喂!……”秋叶拓磨吓得大吼一声,然后立刻张着嘴,呆呆地立在当场。
门外没有人……
他四下张望着走廊,也没看到一个人影,电话早就挂断了。
秋叶拓磨喘着粗气,身体一下子靠在门上。
辻村瞳从浴室里探出头来,担心地问道:“我说,到底出什么事了?……”
“啊?……没有,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是不是有人打电话来了?”
“嗯,以前一个朋友打来的。”
确实是以前的用友。没错啦。
“秋叶先生,到底怎么了?……你出了好多的汗啊!……”辻村瞳一脸讶然地注视着秋叶拓磨。
“真的没事!……”他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但是失效了,上唇粘在干燥的牙齿上。为了掩饰失态,他锁好门。又挂上链锁。
“好了,睡吧!……”
他握着听简,目不斜视地走过浴室门前,进了卧室。
他刚刚才钻进被窝。电话铃又突然响了,他惊慌失措地抓起听筒大吼:“混蛋,你现在在哪儿?”
“在你身后。”
“啊?……”听筒还放在耳边,他忽然转过身,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啊!……”
突然,屋里的灯灭了。秋叶拓磨瞬间身陷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一张苍白的女性面孔,却清晰地浮现在他的眼前。
“美……美玲!……长谷川美玲同学!……”
女人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整个房间像深海海底一样寂静。
而渐渐地,心跳声越来越清晰,他甚至能听到,随着过于迅速的心跳,大暈血液从心脏,涌向全身的声音。
同时,还有另一个较为舒缓的心跳声,两种不同频率的心跳,交相呼应。
“喂……喂,瞳,救救我啊!……”
辻村瞳是不是出事了?浴室里淋浴的声音,怎么也听不到了。
“她消失了。”
耳语般低沉的声音,让他的血液瞬间凝固。比荒岩山吹来的寒风,还要冰冷的声音,穿透了他的身体,让他痛不欲生。
“混蛋,你想怎么样?”他用颤抖的声音发问,脑海里浮现出“百物语”之后,可能发生的情况。据说第一百个故事讲完后,就会有可怕的事情发生,说的就是现在吧?此时此刻,一不留神,他就会跌入恐怖的深渊。
“我想报仇。我也要让你尝一尝,大家读过《恐怖新闻》之后的痛苦滋味!……”
心脏好难受,他用手捂住胸口,就地蹲了下来。有生以来,他从未如此害怕过。比起濒临死亡的绝望,更加难以承受的,是心理上的恐惧。
啊啊啊……
“求求你,饶了我吧!……”
揪心的痛苦,让他忍无可忍,他匍匐着试图爬上床去,女人白晳的双腿,挡在他面前。那是美玲的腿……
“好了,来尝尝百倍的恐惧吧!……”
他的身体被一脚踢翻在地,毫无形象地仰望着女人的脸。
“我当时并非出于恶意啊!……”
秋叶拓磨突然悲从中来,眼泪滂沱而下。泪眼模糊中,女人的脸扭曲了。
“你会反省吗?”女人轻声问道。
“嗯!……会的哟!……”
“你了解当年大家的心情了吗?”
“嗯,了解了啦!……”秋叶拓磨抽泣着,伸手碰触女人的大腿。
啊,好温暖。这不是幽灵,而是活生生的人!
他趴伏于地亲吻女人的脚,舔着她的脚趾,从拇指到食指再到小指,一一吸吮,就像一只败犬,在乞求主人的原谅一样。
“好吧,姑且饶你这一次吧!……”
突然,女人手中光芒四射,只见她打开手电筒,仔仔细细地照着他涕泪交流的脸。
然后,女人走向房门,打开了电灯,全身赤裸的辻村瞳,瞬间出现在耀眼的灯光中,手里拿着手机。
“你。你……混蛋!……”
秋叶手抚胸口,站了起来。
“这些全是你自导自演的?”
“没错。我读了长谷川美玲的来信,于是就想设计一个小小的恶作剧。”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的秘密我全都知道。我想让你了解,大家心中的伤痛有多深,我想让你尝尝《恐怖新闻》的读者,曾经尝到过的痛苦。”
秋叶拓磨用睡衣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比起丑态暴露人前,所带来的羞耻感,悔恨之情更加让他无地自容。
“我错了!……”
就算当年还是十几岁的孩子,他做的事情也太残忍了,这是他一生都无法补偿的过错。
“真好,秋叶先生原来也是有人类感情的。”
辻村瞳靠近他,在他的脖子上印下一个吻。秋叶拓磨捂住激烈跳动的心脏,而她把手叠在那只手上。
“一直到死都不能忘记啊。”辻村瞳淫荡地笑着说道。
“嗯……我知道了啦!……”“好了,我原谅你了,爬起来吧!”
她温热的乳房,紧紧第贴着他的后背。他长叹一声,凝望着窗外的漫漫长夜。
黑暗无边无际,笼罩天地间。他看着现实世界中,仿佛没有尽头的黑暗,就像在窥探人类心灵无底的黑洞。沐浴在聚光灯下的青叶丘初中,在黑夜中渐渐浮现。
啊,Endless night,endless story。
无尽的长夜,永无结局的故事。
希望一切到此结束,到此结束,到此结束……
然而,有人却不希望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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