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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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前任刑事组组长艾德华·狄雷尼有两种吃三明治的方法。

一种谓之“干”三明治——好比白面包夹烤牛肉,或者面包卷夹洋火腿——这种吃法是坐在厨房的饭桌上。上面摊着一份前一天的纽约时报金融版。

三明治一下肚,面包屑、报纸全揉烂了往水槽底下的垃圾筒一扔,就算完事。

另外一种是“湿”三明治——好比黑面包加了薯泥沙拉和五香熏牛肉,涂上辣辣的英国芥末,或者一条条排列整齐的沙丁鱼,夹着沾满了蛋黄酱的蕃茄、洋葱片——这一类的三明治要站在水槽边,凑着水槽,弯腰拱背的吃。吃完以后,扭开热水,哗哗的两三下便把滴下来的油渍冲得清洁溜溜。

这两种吃法都不受组长夫人,蒙妮卡的喜欢。她不遗余力的想说服狄雷尼接受其他比较文明的饮食习惯,就算只是吃一道点心也好。

艾德华·狄雷尼耐着性子向她解释,在纽约市警局干了三十年,而三十年里绝大部份都在刑事组。基于公事上的需要,三明治乃是最不占时空的隹肴。

“可是你现在已经退休啦!”她叫道。

“积习难改嘛!”他理直气壮的反驳。

其实他本来就爱吃三明治。退休之后他的梦想之一,便是有一天能出一册“狄雷尼三明治大全”。有谁比他更有这份资格?

三月十九日晚,蒙妮卡与埃布尔纳·布恩小队长的太太,蕾贝嘉女士,合办一个十四名妇女参加的自助餐会。宴会由心理学家演说开场,接着自由讨论。然后开始自助餐。

“我们有鳄梨、酸酪色拉,”蒙妮卡说得很干脆。“莴苣、蕃茄、黄瓜、小青椒。够你吃了。要是不喜欢这些,炉子上热得有意大利酪面,要不然还有昨晚剩下的鸡。”

“别为我操心,”他说。“昨天吃好多,今天晚上清淡一点。做个三明治,拎一瓶啤酒进书房。保证,绝对不会挨饿。”

按照他一贯有计划的作风,一切都及早准备。蕾贝嘉来帮忙之前,他已经查过冰箱里的内容,做好了两份三明治。

一个是鸡胸肉切片加红葱和黑橄榄,外带一小撮甜菜酱。第二个是阿根廷罐头碎牛肉加黄瓜片。两个都采用黑面包。他用铝箔纸包好,先扔在冰箱里冰着。

前门铃一响,蕾贝嘉驾到时,狄雷尼便赶忙取出三明治,拿一瓶德国黑啤酒,冲出厨房,钻进书房。砰的把门关牢。

书桌上全是文件、收据、信函、缴费单、记事本。过去两个星期,狄雷尼每天耗掉好几个小时在搞他的退税单。事实上,狄雷尼组长干的全是些驴事。统计收入、支出、减免等等的数字。最后退税表全得交给他的第二任太太,蒙妮卡整理。

蒙妮卡是伯纳·吉尔伯特的寡妇。伯纳·吉尔伯特是狄雷尼协办丹尼尔事件(参见《第一死罪》)中,一名不幸的罹难者。

艾德华·狄雷尼组长的第一任妻子,芭芭拉因肾毒病去世一年后,他便娶了蒙妮卡。狄雷尼有一子一女,艾迪和莉莎,两人都已成婚。莉莎生了一对双胞胎。蒙妮卡有两个女儿,玛莉和希薇雅,都住校,准备上大学。

蒙妮卡的前任丈夫,原是会计师兼税捐稽核员。为了帮夫,她努力自修这方面的常识,以便跟得上一年一变的税律。狄雷尼很高兴由她整理繁杂的退税工作。

狄雷尼拉过打宇机台,免得碰乱桌上的作业。费了点手脚把旧又重的恩德活打字机搬到地上。这番折腾他竟能不发一声牢骚,自鸣得意不已。

整顿好了打字机台,铺上报纸。打开包好的三明治,开了啤酒,便安稳的坐进他那张破旧的转椅。

咬了一口碎牛肉三明治,喝了一口黑啤酒。牢骚便自然的溜出了口。

他戴好老花眼镜,开始工作。充耳不闻外间起居室传来的谈笑声。在嘈杂的刑事组上了那么长时间的班,任谁都学得会这套装聋、变哑、作瞎的绝招。

他心无二用,一本正经的合计着他们这一年的总收入。蒙妮卡有一笔因亡夫而设的抚恤年金,外加投资一项价值虽低,股利尚可观的有价证券。

狄雷尼则有一笔为数颇巨的津贴,来自高额免税的纽约市公债,同时他也申请了社会平安福利金。这使得他们夫妇俩能生活无虞的住在完完整整属于自己的高级住宅中。

但是以十年前的宽裕和今日物价上涨的指数作比较,仍然有所差距。虽不致严重影响日常生活的步调,但未尝不是一种隐忧。

狄雷尼细查各项开支,给艾迪和莉莎,及莉莎孩子们的赠礼。玛莉和希薇雅的服装及教育费用。对这些支出他不吝啬,只是……过几年,到这两个女娃上大学时,这笔教育费可能要五万多。一念及此,难免有些英雄气短起来。

他啃完碎牛肉三明治,喝完黑啤洒。侧耳细听起居室那边的动静。他听见一个女人的话声,想必是那位邀来演讲的心理学专家。

掐准了时间,他潜出书房,溜入厨房,蹑手蹑足的再往冰箱里拎啤酒。这次是舒立兹罐装的,然后疾步回书房。眼镜推高到头顶上。撬开啤酒,灌一口。塞一嘴鸡肉三明治。

他埋坐在转椅里,两脚搁在桌角上。心里想的尽是孩子。蒙妮卡的孩子,他自己的孩子。还有那个他们俩唯一的儿子,一个出生才三个月,就因为呼吸道感染夭折的婴儿。那个棺材小得可怜啊。

吃喝一会儿之后,他听见起居室里的谈话声杂乱起来。他断定演讲已毕,自由讨论即将结束,接着上的就该是鳄梨、酸酪色拉。他能避开这一劫,真是明智之举!

书房与起居室相通的一道门突然打开,一位年轻女士举步进来。一看见他,惊得一退。

“啊呀!对不起。我以为这是……”

他使劲的站起来,面带微笑。

“没关系,没关系,”他说。“门厅外边,靠近前门那里大概就是你要找的地方。”

“谢谢。真不好意思。”

他轻描淡写的摆摆手。她带上了门。他重新入座,竟以方才的这个意外,做着对自己观察的机会考验。从那位女士进门到出门前后大约是五秒钟。

他默诵着,她是一名白种女子,年纪约摸三十五岁,身高五呎六吋左右,体重一百二十磅,金发,长度及肩,三角脸,鼻子瘦削,嘴唇略翘。戴金质圈形耳环。着草绿色羊毛宽松式服装。左手腕挂着阿拉伯数字的手表。没有穿丝袜。鹿皮皮鞋。说话有明显的大舌头,脚胫骨上贴了块OK绊。

他一笑。不坏。如果要在一排人里辨认她或者提供特征让警方的人像画家作最明确的素描,都毫无问题。不坏。他还是不折不扣的一位警察。

上帝,他是多么的怀念这个职称。

他陷入了沉思,不止一次的想着当初请辞声威并重的刑事组组长,选择退休一途是否正确。而当时请辞的理由,居然是因为职务和混账狗屎的政治扯上了关系。

如今反躬自问,所谓政治压力原是莫须有的东西。事实在于,他本身承受不住这些压力而生成的一份儒弱。也许一个强人在抗拒市政当局那批耍阴谋、勾心斗角的男男女女之时,可以完全做到他想做的一切。他抗不住,就只有妥协让步,以图生存。

只是,他仍旧——

思绪被一阵轻促的敲门声打断,这回是响在通往厨房的那扇门上。

“请进。”门开了。

狄雷尼挣起身子,赶上前,握住了对方伸出来的手。

“小队长!”他笑得开怀。

02

几分钟之后,埃布尔纳·布恩小队长已坐上了破皮椅。狄雷尼的转椅也转了方向,以便两人谈话时不受桌子的阻碍。

这位前任组长并以箭步冲进忙碌的厨房,为客人带着了一桶冰块、一瓶苏打水。布恩本来是个酒鬼,竟有两年滴酒未沾。狄雷尼为自己调了一杯淡的威士忌苏打。

“我是来接蕾贝嘉的,”布恩解释着,“她们还没吃完。我这一来希望没有打扰你,组长。”

“没有没有,”狄雷尼诚心的说。他指着乱七八糟的书桌。“搞这些退税单。一个晚上够我受的了。来,说说看,对新任的主管感想如何?”

两个人说回家常,聊些警局的闲事,谈了差不多十五分钟。大部份的数据都由布恩提供:谁升,谁调,谁退休。

“他们又把警力调回这边来了,”他告诉狄雷尼。“特勤组起不了作用。”

“这事我看到了,”狄雷尼点头道。“还留着一部份特勤人员吧?”

“不多。我现在就在那里面。是城中北区一个属于重大犯罪案件的单位。”

“对你很合适,”狄雷尼由衷的说。“你有多少人手?”

布恩不自在的扭扭身子。“呃,一个月前有五个。现在有二十四个,明天早上他们会带个小队长过来。”

这位前任刑事组长大为惊讶,只是尽量不表露出来。他好奇心重的注视着布恩。眼前这人似乎精疲力竭,眼圈泛黄,身体佝偻无神。看上去目前最好能让他睡足二十四小时的觉,再吃上一顿热呼呼的饭。

布恩是瘦高个子,走起路来无精打采,外表松散。一头姜黄色的头发,面容苍白,满是雀斑。总有四十了吧,仍旧一副生涩、老实的态度,一份孩子气、逗趣的笑容。

狄雷尼曾经在维多·麦兰凶杀案与他共事过,知道他不灌老酒的时候,是个极好的刑警。布恩心思细密。对于公事任劳任怨。遇上需要要狠的时候,他就是头猛虎。

狄雷尼仔细的观察他。留心到他细长的手指微微发抖。这绝不是酒精作怪。蕾贝嘉在他发誓今后永远酒不沾唇之后才答应嫁给他。狄雷尼不相信布恩甘冒婚姻破裂的危险。

“布恩,”他终于开口,“我老实说一句:你看起来已经半死不活了。怎么回事?”

布恩把空杯置在椅子边的地毯上。身体朝前拱,两臂环着膝盖,细长的手指有一拍没一拍的拍着。他望着狄雷尼。

“又碰上同样形式的案子,”他说。“凶杀。”

狄雷尼瞪着他,小啜一口威士忌苏打。

“确定?”

布恩点点头。

“目前只两个,”他说,“手法完全一样;这是绝无疑问的。现在当然只能算是观测,等正式报告出来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两次雷同的凶案?”狄雷尼不免怀疑。“可能是巧合吧。”

布恩叹口气,直起腰,点根烟,朝后一靠,迭起两条瘦腿。

“也许是我们的想象,”他说。“可是自从那个“山姆之子”的事件发生以后,局里每个人都超敏感起来。也许我们是情急无奈的乱喊,“杀人狂!”不过,这两个案子确实相同。”

艾德华·狄雷尼组长目不转睛的盯着他,却仍视而不见。他内心升起熟悉的刺痛感,一种激动、一种挑战。更厉害的,是一股愤怒和不服输的决心。

“愿意说来听听吗?”

“当然愿意!”布恩接得热切。“或许你能探出一些我们忽略的蛛丝马迹。”

“那倒不一定。试试看吧。”

小队长布恩以快速刻板的腔调陈述事实。就像在向上级做报告。显然对这项调查下的工夫不少:述词毫无结巴含混的地方。

“第一个凶案:时间,今年的二月十五日。死者:男性,白种人,年龄,五十四岁。刺杀地点:大公园饭店九一四房。裸尸是在上午九时四十五分为清洁女工发现。死者喉管切开,下体剌伤多刀。死亡原因据验尸报告:失血过多。喉头的一刀并未致命。凶器:一种尖锐的利器,长约三吋。”

“三吋!”狄雷尼大叫。“天哪,那是小刀子,折刀!”

“可能,”布恩点头。“刀刃最宽约四分之三吋,这是据法医的判断。”

布恩拾起地上的杯子,嚼着冰块。语调慢了下来,结构也较前散漫。

“清洁女工敲了门进房打扫,她是个老妇人,眼力不太好。等到靠近床沿,站在血泊里,才看见他。她连声尖叫,昏倒。有个茶房奔进来。在他后面跟着两名客人。茶房用了房间里的电话,召安全组的人来,同时破坏了所有的印迹。安全人员带了助手赶来,他们又再请来了经理和经理的助手。终于迸出个有脑筋的人,拨了九一一。第一批警员到的时候,房里挤了大约有十来个人。歇斯底里的乱。我和现场勘察组的人差不多同时到达。难怪他们光火。就是第七骑兵队冲过,都不曾这么乱。”

“常有的事,”狄雷尼深表同情。

“我想也是,”布恩叹一声,“不过我们多少还是找着了一点所谓的线索。死者是个名叫卜乔治的珠宝批发商,丹佛市来的。经营的都是手工打的银质、镶土耳其玉和其他不很贵重的宝石首饰。他是来参加大公园举办的珠宝展览。那天是他到纽约的第二晚。”

“强行进入?”

“看不出,”布恩答。

他解释九一四房设置分隔式门锁——半弹簧、半插梢。门一关上。便自动落锁,但是插梢只有出门之后用钥匙搭上,或者在房内揿上。

“清洁女工进去的时候,”布恩说,“弹簧锁锁着,插梢没搭。好像凶手出去只是随手把门带上而已。”

狄雷尼同意这个说法。

“锁外面没有触摸过的迹象,”布恩继续。“现场勘察组把锁身拆开,发条上没有刮痕,没有油渍,没有蜡。所以很可能这个锁根本没有动过手脚;是卜乔治请凶手进房的。”

“案情相信你都分析过了,”狄雷尼说。“朋友?同行?私仇?争执引起?生意上的问题?合伙人下的毒手?”

“或者饭店里的客人,”布恩疲累的接下去。“还是饭店的职员。鸡尾酒廊里的酒保。餐厅的侍者。太多的‘也许……’‘可能……’。全是虚话。就因为珠宝展览的关系,那晚上饭店特别挤。他最后一段可以肯定的行踪,是跟另外两名同行在珠宝会场。时间大概是晚上七点。之后他们三个就分了手。卜乔治对那两个人说他要到处逛逛。找一家入味牛排馆吃一顿,早点回房睡觉。那以后他们就再没有见着他。

“勘察组采到不少指纹,多半是模糊不全的。他们为这些不清不楚的指纹一直忙到现在。天亮后,组长,那间出事的房间在发现尸体之后,进进出出过多少人,饭店的员工,外加卜乔治住宿之前的那些客人。不过大家还是尽心尽力在查。”

“这的确没有选择的余地,”狄雷尼说得冷峻。

“对。还有一件事:勘察组把浴室全部翻过。在浴盆排水口发现血迹。量很少,不过化验组以为那就是死者的血。血型相同,而且,死者服过舒乐妊,化验出来的。”

“舒乐妊?他吃那玩意干嘛?”

“说了也难相信,他患有严重的打嗝症,吃舒乐妊压得住。总之,那绝对是他的血。只是他绝不可能自己起床去浴室冲个澡,再回床上流血不止的死掉。所以那一定是凶手留下的——对不对?做案之后,沾了血,冲干净了走路。”

“排水口没有毛发?不属于死者的毛发?”

“什么也没有。”布恩丧气的自嘲,“我们真叫运气!”

“湿的毛巾呢?”

这是头一次,布恩失笑。

“你真是什么都不会漏掉的啊,组长?没有。倒是不见了一条毛巾。我猜是凶手带跑了。”

“很可能,”狄雷尼说。“一个有脑筋的家伙。”

布恩重新专心、严肃的倾身向前。

“组长,这件凶案头几天的资料我差不多全都说了。要是照这些线索,你会怎么处理?我问这句话的原因是怕我把事情弄砸了。也许不是砸,而是耗了太多时间追错了方向。你的意思是?……”

狄雷尼一时无话。随后起身,走向酒柜。用最后一些冰块再为自己调了一杯威士忌苏打。

“再来点苏打水?”他问布恩。“还是咖啡?”

“不必了,谢谢你。”

布恩从烟盒里再取一支烟。前任刑事组组长为他点了火之后,就着这根火柴燃着了自己的雪茄。

他们听见起居室那边,客人正在散去:谈笑道别和关门的声音,不时传来。蒙妮卡推开书房门,探进头来。

“她们走了,”她说,“不过还得花一个小时收拾残局。”

“要帮忙吗?”狄雷尼问。

“假使我说‘要’呢?”

“我就说,‘不要’。”

“死相,”她啐着走开了。

狄雷尼重新落座,喷着雪茄,瞪着天花板。

“我会怎么做?”他自问自答。“大概路线都跟你一样。照常理推。一个来纽约开会或是参展的生意人。一个人逛街。吃一顿牛排。喝一杯酒,也许灌了一整瓶。”

布恩打个岔。“这是从胃里的残留物验出来的。”

“他东晃西晃,”狄雷尼继续。“进了一些低三下四的场所,带了一个妓女回旅馆。也许价钱谈不拢,也许他要求太过份。那个女的就从皮包里掏出刀子。妓女多半随身带着这玩意。他既然不上路,她就宰了他。我是会朝这个方向追下去,你呢?”

布恩吐了口长气。

“完全相同,”他说,“刀身短的刀子——是女人的防身武器。姓卜的死时,凶手一定是光着身子,否则何必要冲水,毛巾怎么会失踪?我们顺的就是这个方向。放消息给妓女户里的网民,抽查曼哈顿中区每一家酒吧,亮出卜乔治的相片。结果是零。我这才怀疑起我们是不是白费了力气。因为还有几件事我还没有告诉你。这几件事我一直到尸体发现三天之后才敢确定。”

“是什么?”

“姓卜的财物没有被劫走。房间里有个没上锁的箱子,里面是价值约计两万块钱的白银和土耳其玉。原封未动。他皮夹里装足了现金和信用卡。全都在。我们于是从他离开丹佛市的行踪展开查访。他太太和合伙人都清楚他带的财物。我们推断他一天两夜在纽约的花费。没错。硬是没有劫财。”

艾德华·狄雷尼瞠视片刻,大头脑摇了摇。

“太说不通,”他愤愤的说。“照理,一个妓女绝对会这么做。为了讨回一些代价。从她临走前还冲个澡来看,她根本不惊慌。那凭什么她不顺手牵羊?”

布恩两手握空。

“一头雾水,”他苦涩的说。“我就是想它不通。另外还有一件大不合理的事:毫无挣扎的迹象。一点都没有。姓卜的指甲缝里什么也没发现。床上只有他一个人的毛发。这家伙五十四岁,可是身强体壮。如果他跟个婊子打架,她握着刀追杀,他一定会有所行动——对不对?滚下床啦、揍她、摔台灯啦——。可是丝毫看不出他有任何反抗的证据。只是开心的躺在那儿,让她一刀割开了喉咙。你怎么说?”

“是不是失了知觉?”

“化验组做了血液含酒精度的试验,报告说他当时半醉,但是离无知觉还差得远。”

两个男人至此缄默,只是茫然的对视。最后——

“你方才提到他太太,”狄雷尼说。“有孩子?”

“三个。”

“啐。”

布恩懊丧的点一点头。

“不管怎么说,组长,他们给了我人手,大家卯足了劲在干。外地来的人士在纽约参加商务会议。竟在旅馆里被人开了刀。你可以想象到一位副市长遭受旅业公会和观光局的非议之后,加诸我们局长的压力。”

“可以想象。”

“这就是第一椿凶案,”布恩说。“组长,你真不觉得我烦吗?我不希望拿自己的这些难题来困扰你。”

“不会不会。再说,不谈这些,我们就得去帮蒙妮卡她们处理善后。你愿意吗?”

“拜托!”布恩急道。“我宁愿向你诉苦。第二桩凶案是在六个礼拜前。”

“两个案子隔开多久?”狄雷尼猝然发问。

“呃……二十七天。这要紧吗?”

“也许。同样的手法?”

“可以说完全相同。死者的姓名是胡欧瑞。白种男子。五十六岁。刺死在皮耶士大饭店三O一五室,皮耶士是第六街上一座新建的豪华旅馆。死者全身赤裸。喉头割裂,下体多道刀伤。这一次是第一刀就致命。凶手切断了颈动脉、颈静脉。血啊!可怕!整一坛子。那个——”

“等一等,”狄雷尼岔入。“下体的刀伤——刀刀狠毒?”

“非常。法医数过起码二十刀,只好称之谓‘多道’。全是用足了力刺入。鼠蹊部还有瘀伤,这是说凶手的拳骨因用力而击中周围的皮肤所致。”

“我懂得什么叫瘀伤,”狄雷尼接口道。

“噢,对不起,组长,”布恩赧然。“这一次一切都很顺利。我是说,凶杀现场的维护做得很好。胡福瑞原定第二天上午在一次电器厂商会议中演说。到时间不见他露面,主办人便到他的房间去看他。那位主办人找清洁妇开了门。他们看过一眼,便碰上门,通知安全组。安全人员上来看了一眼,也碰上门,立刻通知我们。勘察小组出现的时候,现场仍保持原状。那名安全人员守卫在房门外面。”

“这人不错。”

“以前干过警察,”布恩笑着解释。“不过即使这样,也帮不上大忙。皮耶士饭店是新开的,去年十一月才开幕,所以指纹比较容易采。但是勘察小组居然只发现胡福瑞和清洁工的手纹。可见凶手一定非常之谨慎,或者是所有的印纹都消灭了。死者在死前喝过白兰地。玻璃杯和五斗柜上的酒瓶都有他的指印。沙发边的小桌几上另外还有一个倒了一小口的玻璃杯。也是胡福瑞的指印。没有旁人的。”

“门呢?”狄雷尼问。

“这是最绝的一点,”布恩说:“门外面根本没有锁孔。”

他遂解释这种新设计的电子锁门。这种门是由一张印有密码的磁卡塞入卡缝开启,门一关,便自动落锁。甚至于连出门,都需要那张出入磁卡插进门里的卡缝才行得通。

“很不错的安全系统。”他向狄雷尼说明。“旅客迁出之后忘记归还卡片也无所谓,因为磁卡的密码在客人离开之后,便全部换新。不必担心仿造。”

“一定会有一张通行各个房间的万能卡。”

“那自然。由安全组保管。清洁工只持有她们打扫那层楼的通行卡。”

“唔,”狄雷尼颇不以为然的说:“听起来是不坏。不过迟早总有个聪明人会想得出办法的。这是题外话,最重要的,凶手必然也要用那张出入卡才出得了姓胡的房门。我说得对不对?”

“对,”布恩点头。“卡片很明显是用过了,扔在近门的一个柜子上。卡片是白色的塑料片,应该采得到最清楚的指印,可是上面擦得一乾二净。”

“我说过了,”狄雷尼组长带几分神气的说道:“你是碰上了一个有脑筋的家伙。有任何打斗的迹象吗?”

“毫无,”布恩据实以告。“法医说胡福瑞几乎是死于瞬间。就是喉管切断的那一两秒钟。组长,我看见他的头都快掉下来了。”

狄雷尼深呼吸,吞一口酒。他想象得出死者的模样;他遇过相似的案子。想要目睹现场,而不作呕是需要一番功夫的。

“少了什么没有?”他问。

“没有。他有个相当扎实的皮夹。现款、旅行支票、信用卡,全在。一只金表起码值个整数。好大一颗钻石戒指。全没动。”

“混账东西!”狄雷尼咬牙切齿。“太没有道理。问出了什么关系吗?”

“没有,到现在为止已经查问了两百多个人。皮耶士大饭店简直就是一座城!谁都不记得看见他曾经跟什么人在一起过。最后的行踪是和几个参加会议的朋友。他们就在旅馆里吃的晚饭。后来那几个朋友要上格林威治村,胡福瑞不去。我们就查出这么多,他们几个就是在他生前见过最后一面的人。”

“他结过婚?”

“是的。五个孩子。俄亥俄州,亚克隆市人。消息已经由那边的警方发布。”

狄雷尼沉思了一会。“这两个人之间相不相关——姓卜的和姓胡的?”

“正在查证当中。情形不乐观。就目前所知,他们两个根本彼此都不认识,连面都未曾见过!读书的学校不同。服役部队不同。两个人连边都扯不上。”

“扯得上。”

“什么?”

“两个都是男人。同时,都是五十开外。”

“这个……对,”布恩不得不承认。“但是,组长,假使真有这么个人企囵向曼哈顿每一个五十开外的男人下手,那我们的麻烦可大了。”

“不是‘每一个’男人,”狄雷尼道:“专对那些到纽约开会,住在城中旅馆里的外来客。”

“这对案子有帮助吗,组长?”

“没有,”狄雷尼说:“不过很有趣。勘察小组有没有任何一点斩获?”

“不明的指纹采不到。浴室倒是彻底查过。这次死者的血迹是留在洗脸槽的排水口,所以我猜想凶手一定是不需要冲洗身体,只用了洗脸槽。”

“毛巾又失踪了?”

“对。但最重要的是发现了头发。三根。一根是在靠近死者头部的枕头上。两根在沙发椅背。黑的。胡福瑞的发色是红带灰。”

“我的上帝,总算有所‘发现’。化验师怎么说?”

“尼龙。假发上脱落下来的。很长。”

狄雷尼呼口大气。盯牢了布恩。“这事有搞头了。”

“有搞头?”布恩叫起来。“僵住了。”

“可能还是个咸水妹(娼妓)。”

“可能,”埃布尔纳·布恩小队长附议。“或者是阻街女郎。也或者是人妖。反正,假发是一个全新的发展。这些日子我们跟那些女孩联系密切,她们挺合作。当然我们还有一些卧底的人,是她们不知道的。也许是人妖,死者上了床才知道是个男的。那些家伙有的真漂亮,连他们自己的娘都骗得过。”

艾德华·狄雷尼组长思忖半晌,蹙着眉望着空酒杯。

“也许吧!”他说:“底下割掉了吗?”

“没有。”

“我办过同性恋的凶杀案,都是把下面整个割了。”

“我跟性犯罪分析组小队长谈过,他也是这么说。不过他并不排斥凶手是男性的可能。”

“我也不排斥。”

两人随着默然,眼望着地,各想心事。他们听见蕾贝嘉在厨房里的笑声,锅碗瓢盘的撞击声。温馨适意的、家的声音。

“组长,”布恩终于发话。“你看我们碰上了什么情况?”

狄雷尼抬头。

“你要我猜?我也只能够——猜。我猜这是一连串滥杀的开端。眼前凶杀动机不明。我愈想,愈觉得你假设是男性这点很有道理。我从来没听说过有这样滥狠的女性杀手。”

“你认为他会再出击?”

“有此一想,”狄雷尼道。“依一般的型态,杀人的间隔期会愈来愈短。这并不是定律。约克夏的案子就是个例子。不过通常,滥杀的凶手都是这样。照常理来推,他再过三个星期又会行动了。你最好对市中心那些大饭店设法保护一下。”

“怎么弄?”布恩十分的无奈。“出动军队?要是我们向各旅馆的安全组发出通告,那纽约市又出现新变态狂的消息立刻会传开。观光和业务集会就此泡汤。”

艾德华·狄雷尼组长面无表情的注视他。

“这不必你操心,小队长,”他板着声音说:“你的职责是抓凶手。”

“你以为我不知道?”布恩忍不住抢白。“可是封锁这种消息的压力有多大,你完全不知情。”

“我太知情了,”组长语气软和。“我知情了整整三十年。”

布恩却不罢休。

“就在我来府上之前,”他忿然说道:“我接到伊伐·索森副局长的电话,他……”话说到此,接不下去。

狄雷尼向前一倾身。

“伊伐?”他问。“他也轧进一脚?”

布恩点点头,难免有些腼腆。

“是他要你把凶案告诉我?”

“他没有明讲,组长。他是告诉我新来上任的小队长是谁。我说我很累,正要出门。无意间提到要上这见来接太太,他建议说让你知道这个案子无妨。”

狄雷尼冷笑。

“要是我犯了什么错处,组长,请原谅。”

“你没有犯错。不必道歉。”

“说实话,我太需要援手了。”

“伊伐·索森副局长也一样,”狄雷尼冷冷的说。“来的小队长是谁?”

“施马提。你认识他?”

狄雷尼想一会。

“矮矮瘦瘦?”他问:“一张苦瓜脸?像只白鼬的那个?”

“就是他。”

“小队长,”狄雷尼郑重道:“我对你深表同情。”

房门突砰开。蒙妮卡两手插腰,神气活现。

“好啦,两位,”她说:“话家常,‘想当年’谈得足够啦。咖啡和蛋糕都备好了摆在起居室里。快请吧。”

两人含着笑,起身出房。

在门口,布恩停住脚步。

“组长,”他降低声音,“可有什么高见?指点我一些该做未做的事?”

艾德华·狄雷尼看见眼前这人忧急的面容。由施马提来任小队长接掌发令,布恩有理由发急。

“饵,”狄雷尼开口。“假如他们不准你通告各旅馆,就放饵出去。就在晚上七点和午夜之间好了。叫他们穿戴得要像外地来的生意人。五十开外。有钱的肥佬。嘱咐他们专门在酒吧和鸡尾酒廊里打转。很可能只是浪费时间,难讲啦。”

“我就这么做,”布恩接得飞快。“明天就请派人手。”

“拨电话给伊伐,”狄雷尼忠告他。“他对你一定有求必应。再奉劝一句,我要是你的话,放饵的事在施马提上任之前就先办好。总要教人人知道这是你的构想。”

“是。我就这么做。呢,组长,假使那家伙真如你说的再出来做案,你愿不愿意到现场去一趟?只是去看看而已。我一直认为我们有所疏漏。”

狄雷尼笑看他。“当然愿意。给我个电话,马上到。我跟从前一样。”

“谢谢你,组长,”布恩万分感激。“你的帮忙最需要了。”

“是吗?”狄雷尼暗自得意,说着两人便走进起居室享用咖啡与蛋糕。

03

艾德华·狄雷尼组长存心找碴似的审查着起居室。房间已打理得井然有序。烟灰缸干净,脚櫈全都归了原位。他最喜爱的椅子也安放在本来的位置。

他回头看妻子,她正带着戏弄的神色在观望他。

“通过审查了吗,大爷?”

“好极了,”他点头。“你随时都能为我效劳了。”

“我才不干那些肤浅的事,”她说。

橡木鸡尾酒桌上已摆设了咖啡壶、奶精、糖、杯子、碟子、点心盘和刀。还有半个菠萝水果蛋糕。

“布恩,”蕾贝嘉说,“咖啡不浓,不用担心晚上会睡不着觉。”

他咕哝几声。

“蛋糕的卡路里也很低,”蒙妮卡望着丈夫。

“骗人,”他快活地说。“反正我只吃一薄片。”

四个人便各就各位的吃喝起来。

“蛋糕真好,”狄雷尼赞不绝口。“油而不腻。哪里来的?”

“韦莱拉做的,”蒙妮卡答。“她坚持要把剩下的留给我们。”

“聚会如何?”布恩随口问。

“很好,”蒙妮卡说得极肯定。“很有趣而且——很有益。你说是不是,蕾贝嘉?”

“一点没错,”蕾贝嘉附和着。“我真欣赏演讲完了后的讨论。”

“讲题是什么?”布恩问。

蒙妮卡下巴一扬,笔直的盯着自己的丈夫。

“先发性高潮的女人。”

“天啊!”狄雷尼来不及的喊,两个女人爆笑

“蒙妮卡就知道你会这么喊,”蕾贝嘉笑着解释。

“哦,真的?”狄雷尼说。“这是正常反应嘛。这个先发性高潮的女人究竟是什么意思?”

“明显得很哪,”蒙妮卡道。“就是一个从来没有过高潮的女人。”

“冷感的女人?”布恩问。

“标准的男性反应,”他的太太取笑他。

“冷感是一个很没有道理的名词,”狄雷尼的太太做解答。“实际上,‘冷感’的意思是嫌恶‘性’,男女两性都可以用。但是男人为着他们那丁点破自尊,不能忍受自己担上性冷感的名,这两个字便成了形容女人的专有名词。今晚我们的专家学者说明男女其实都没有这种情形。他们只是先发性的高潮。经过热疗训练,这些人同样可以达到真正的高潮。”

“而且,将来能成为社会上正直有用的人。”狄雷尼讽刺性的加注。

蒙妮卡很沉得住气。她知道狄雷尼对她在女权运动中的能干表现深引为荣。在讨论问题的时候,难免会起争执。蒙妮卡却以为争执总比他说,“是,亲爱的……对,亲爱的……好,亲爱的,”然后鼻尖顶在纽约时报上面强得多。

狄雷尼确实以她为傲。记得他们儿子夭折的那些日子,她消沉到无法自拔的地步。

然而她不愧是位坚强的女人,硬是自我振作起来。当然,她两个女儿也帮了忙;如果她继续躲在斗室里悲伤哭泣,那么,她们俩的·一些需要和困难,就真的没有办法解决了。

她们上学之后,她把身心都寄托给女权运动。开始从事一连串的集会、演讲、座谈,以及对附近地区的改善活动。

狄雷尼很高兴。眼看她生气蓬勃的朝着她自己的信念努力,令他激赏。

但是佩服她的能力并不表示他一定赞同她的论调。该说话的时候,他绝不缄默。

他的两个妻子,现在的蒙妮卡和死去的芭芭拉,都是他公事上的好听众,好帮手。经常提供他一些宝贵的意见。

现在,他坐在妻子的对面,看她与布恩夫妇聊天,心里不止一次的认定,自己何其有幸,这一生中能与这两位难得的女人为伴。

蒙妮卡是一个强健的妇人,阔肩、宽臀、腰干结实。胸脯饱满,足踝纤细。她周身散发着一种柔和的感性,一种肉体上的亲切感。她的热情不局限于精神方面。

黑亮浓密、及肩的头发,光洁的朝后梳着,露出两道未经人工处理过的眉毛,化妆很淡。她是个干脆利落的女人,刚柔并蓄。

瞧着妻子那份生动的活力,狄雷尼觉得一阵熟悉的兴奋感,他真希望客人告辞。蒙妮卡突然间掉头看他,灵犀相通的向他眨一眨眼。

“组长,”蕾贝嘉诚挚的发问,“你对女权运动真正的看法如何?”

他毅然决然的转移视线,一本正经的回答蕾贝嘉的问题。

“这个嘛,”他开言道。“大多数的方针我都没有异议。”

“我知道,”她顺着他的意思接口。“工作平等,待遇平等。”

“不是不是,”他迅速更正。“蒙妮卡讲得更好。工作竞争,待遇平等。”

他的妻子在一旁点头称许。

“那你反对的是什么呢?”蕾贝嘉追根究底。

他理了理思路。

“没有反对的事,”他答得很慢。“只有两点需要保留。第一,女权运动的本身无错。它是少数人或是一些受压制的人求新求变的一项指标。这没有错。为了达到目标,势必要有组织。为了取得政治、经济上的实权,势必要冲锋打头阵。黑人、红人、女人——什么人都一样。为了争最高的权力,势必要众口一声。这,还是没有错。

“可惜做到后来,变成搞官样文章的多,求新的少。又成了一批弄权的女人、黑人等等的人。这里面本来就有一种矛盾,基本上的冲突。假使答案不能前后一致,那么这些人便平白的毁了他们原本集团结社的立意。”

“你认为我是女权运动里这一型的人?”蒙妮卡火药味很重。

“不,我不认为,”他沉着应答。“那是因为我了解你,娶了你,和你朝夕处在一起的缘故。但是你能否认从有女权运动开始——差不多十五年前吧?——这种唱陈腔谈滥调,官味十足的人物一直层出不穷?”

蒙妮卡一巴掌拍向桌面,震得空咖啡杯在托碟上一阵乱响。

“你太过份!”她说。

“这是实话,”他依旧心平气和。

“第二点呢?”蕾贝嘉急着想调解他们夫妇间的勃溪。“你方才说有两点反对的事。第二点是什么?”

“不是反对,”他提醒她。“是保留。第二点是:女权运动是妇女致力达成待遇平等、工作平等。在商界、政界、实业界各业界里的发展机会平等。好。可是你们可曾真正想过这个‘平等’的后果?”

“看看我们可怜的埃布尔纳·布恩小队长——一副痴呆茫然的模样。”布恩报以虚弱的一笑。“这六个礼拜他每天工作十八小时。逮着机会就打个困,胡乱吃一顿。他受的压力你们根本无法想象。

“蕾贝嘉,最近这六个星期你常见得到他吗?你们俩好好吃过一餐饭吗?你知道他身在哪里,面临的是什么样的危险?我想,你不知道。

“你的丈夫难道喜欢过这种日子?他是职责所在,身不由己。你愿意在这份工作上竞争平等吗?我不相信。

“我想说的是,我不相信女性真正理解她们提出来的需求。不拆掉一堵墙,怎么知道墙后面真的东西。危险、障碍、责任,你们是无从想象。”

“这一切我们都愿意担当,”蕾贝嘉坚决的说。

“是吗?”组长善意的挖苦。“真是这样吗?你愿意在一条暗巷里追一个带刀的烟毒犯?你愿意视死如归的冲上战场?

“说得平淡一点,你愿意马不停蹄的卖命工作?符合老板的要求,吃得少、跑得快——还要冒着得胃溃疡、肺癌、酒精中毒的危险,年纪轻轻就心脏栓塞、脑充血?

“当然,男人的工作不见得全是如此。很多人照样可以按时上下班,莳花种草,安享天年。但是他们的身心,承受太多太重的压力。而妇女最向往的那些领导阶层人士,他们的衰竭、辛劳那更是无以名状。这是否就是你想耍的平等?”

蕾贝嘉一向和顺,这一会却反常的生起气来。

“由‘我们’自己来判断这些是非曲直,这就是我们女权运动的宗旨。”

更奇的是,蒙妮卡对丈夫这番话居然不发怒。

“艾德华,”她说,“你的话有许多是事实。虽不是全部,但确有几分道理。”

“所以?”

“所以,我们知道当妇女的地位升高、确定之后,将会承担与男人相同的紧张和压力。可是如果说非得如此不可,那倒不尽然。我们相信制度是可以的,最起码,可以修饰。所以,成功不一定就代表胃溃疡和脑充血。制度不是铭刻在山上的石碑,动不得。它由人设立,自然可以由人来变更——男人和女人。”

他紧盯着她。

“你认为这个乐园何时会显现?”

“此生不可待,”她坦承。“路途遥远得很。不过第一步就是先使女人投入能够影响我们未来社会的实权位置。”

“由里面钻起?”

“有时候你实在恶劣,”她笑道。“但是观念不错。对。藉投入,身为其中的一份子,再来影响整个的制度。”

布恩体力不支的站起来。

“话题真的很有趣,”他哑着嗓子说,“我很想再听下去。可惜人实在太累,我怕再耽一会就要睡着了。蕾贝嘉,我们该告辞了吧。”

她走上前,挽着他的臂,关切的看着他。

“好,走吧。我来开车。”

狄雷尼为他们取过衣帽。两对夫妇互道再见。狄雷尼与蒙妮卡站在门里,目送他们上车,驶走。狄雷尼关起大门,下两道锁,再搭上门链。转身面对妻子。

“总算只剩下我们俩了。”

她望着他。

“今天晚上你是锋芒毕露啊,混球。”

“谢谢你。”

她先是瞪眼,继而大笑。一头钻进了他壮实的怀抱。两个人亲亲密密。接着她抽身退后。

“没有你怎么行呢?”她说。“我收拾杯子碟子;你去巡逻。”

他果真去巡逻。每天晚上例行的公事。从阁楼到地下室;查看每扇门上面的每一道锁,每扇窗上面的每一个闩。他不觉得这些工作很蠢很驴;因为他曾经是纽约市的警察。

工作完毕之后,留下门廊和前厅的小灯亮着。他便上二楼进卧室。蒙妮卡在铺床。

他困乏的倒在安乐椅上,弯下腰,动手解开脚上那双擦得雪亮的厚底高统袋鼠皮靴。

“餐会真的很好吗?”他问她太太。

“马马虎虎,”她摆摆手说。“大家都很乐是真的。吃得很乐!你吃了些什么?”

“一个三明治,一瓶啤酒。”

“我看是两个三明治,两瓶睥酒。艾德华,你真不该再跟三明治拚命了。人胖得都像一座山似的。”

“愈胖愈爱。”他起身脱外套,小背心。

“什么意思?”她问。“你重到三百磅的时候,我就不可以对你生气了吗?”

两个人慢条斯理的宽着衣物,这个开衣柜,那个拉抽屉。一面打哈欠,一面胡乱搭讪。

“可怜的布恩,”他说。“你凑近看过他没有?累得跟死人一样。”

“蕾贝嘉最好别穿绿的,”她说。“显得皮肤好黄。”

“蛋糕真是好。”

“蕾贝嘉说她要是一天能见到他三个小时是运气。”

“提醒我要买酒,剩不多了。”

“你觉得那蛋糕跟我做的一样好吃?”

“没有,”他扯谎。“很好,不过没有你做的好。”

“几时做一个给你吃。”

“给‘我们’吃。做草莓的。”

他穿一身内衣裤坐在床沿。厚脖子上一圈青印;这是当年干警察时,穿硬领制服留下来的一个纪念。他望着她身上的衣衫渐薄。

“你瘦一点了。”

“真的?”她有些得意。

“真的,你的腰……”

她立在橱门上的长穿衣镜前面打量自己。

“唔……大概瘦了一两磅。艾德华,我们真的该励行节食了。”

“对。”

“你不可以再吃三明治。”

他叹气。

“你硬是不肯罢休啊?”他万般无奈。“你从来不服输。你从来不服气自已嫁的是世间最顽固之人。”

“我会一直念叨下去,”她正在发誓。

“我真是好命,”他取笑着说。“你最近跟索森太太联络过吗?”

“她昨天才来电话。我不是告诉过你了?”

“没有。”

“噢。她想和我们聚聚。我说我会跟你说,安排个时间。”

“嗯。”

这声“嗯”,引起了她的注意。蒙妮卡暂时停止套棉质睡袍。看定他。

“什么事?伊伐·索森想见你?”

“不知道,”他说。“他想的话来个电话就结了。”

果然被她料中。

“你和布恩谈些什么——案子?”

“是的。”

“可不可以告诉我?”

“可以。”

“等我涂完面霜嘉,”她说。“别先睡着了。”

“不会。”

她进了浴室,他这边穿上了法蓝绒的睡裤。靠自己睡的一边坐下。心里想着雪茄,嘴里抽的却是蒙妮卡的香烟。淡而无味。

他是个结实的壮汉,走起路来虎虎生风。铁灰色的头发像把刷子。线条深沉的五官带一份“希望好,却也不怕坏”的自信神色。

肩膀圆而硬,一身的新肉仍掩不住昔日的强劲健朗。身上的伤痕,睑上的风霜,牙上的黄垢——在在显示着这是一头久经磨练、老于世故的猛兽。

他安闲的坐着,吸着烟卷,看着妻子上床,靠向床板,再把被单拉至腰上。

“好,说吧,”她说。

他不慌不忙的走向床边的小桌几。几上杂七杂八的放着许多什物。有枪,有袖扣,另外还有一瓶白兰地,两只雕花酒杯。他斟了两小杯。

“好主意,”她说。

“这比药好,”他说。“我们会睡得又香又甜像个乖宝宝。”

他坐到她身边;她挪开一些让出位置。两人互相举杯,小口啜着。

“玉液琼浆。”

他这才把布恩讲的两件凶案,简明扼耍的复述一遍。提到死者的伤处时,蒙妮卡脸色发白,但是她仍撑持到底,只不过灌了一大口白兰地。

“就是这些,”他下了结论。“现在你该知道布恩今晚为什么无精打釆。他已经忙了一个多月了。”

“怎么报上一点没见着?”

“他们想封锁消息——很笨,不过道理很简单。他们不希望歇斯底里的‘山姆之子’事件重演。再说,观光是本市的大生意。可以说是最大的。如果大标题一登‘曼哈顿旅馆杀手神出鬼没’,会影响多少业务,那是不难想象的。”

“也许布恩会抓着凶手。”

“也许吧,”他怀疑。“除非是运气。不过就目前这些资料我看不成,太单薄了。而且,还有个大问题:他们派施马提小队长来坐镇。施马提就是个马刺。很有野心,很机伶,很会保护自己。布恩到时候会应付不过来。”

“为什么要找个人来压在他头上?布恩不是干得挺好的?”

狄雷尼浅饮着,“他是个相当不赖的刑警。我相信他已尽力而为。可是他们现在——他怎么说来着?——有二十四个人在办这个案子。据我想,他们认为该派个阶级高的人来指挥。不过我保证施马提破不了的。除非再一次凶案,凶手露了破绽。”

“你认为还会再做一次吗,艾德华?”

他叹气,凝视着酒杯,然后起身,在床尾来回踱着方步。她的眼光不离他。

“我差不多可以打包票,”他说。“精神病态的迹象表露无遗。这是最糟的,最难破的一种凶杀。滥杀。没有动机。凶手和死者没有任何关系。”

“彼此不认识?”

“对。意外的碰面。那以前根本是陌路人。”

接着他便将没有向布恩解说的情形全部告诉了她。

“蒙妮卡,好久以前,我当刑警的时候,纽约市百分之七十五的凶杀案都是死者的亲人朋友、同行同事和熟悉的人做的。

“剩下的一些,所谓‘陌路谋杀’,那是由不认识死者的凶手所做的案子。像抢劫、狙击这类重大刑案,或者——最糟的——就是为了嗜杀而杀人。有一个法文单字我一时记不起来了,意思是死亡欲,以杀人为快乐。

“不管怎么说,那时候四分之三的凶杀事件都是认识死者的人干的,我们的破案率很高。只要针对那些关系人追究。

“可是近十年来,陌路谋杀的百分比不断增加,破案率相对下降。正式的统计数字是没有,凭我的经验绝不至相差太远;相对的两条拋物线;一条加,一条减。

“因为陌路谋杀无迹可寻。根本不知道怎样下手,从那里下手。”

“你知道,”她真挚的说。“你查到了伯纳案件的凶手”(指伯纳·吉尔伯特,参阅《第一死罪》)

“我并没有说办不到。只是太难。远比盛怒下的犯罪事件难缠得多。”

“所以你认为还是有逮到他的机会?”

他陡然止步,正视她。

“他?”他问。“你认为凶手是个男的?”

她点头。

“为什么?”他好奇了。

“不知道,”她说。“我只是想象不出,一个女人会干这种事。”

“短刃的小刀是女人的武器,”他告诉她。“而且死者很明显的在迎接这一击。而且凶手在施杀手的时候,好像是全身赤裸,一丝不挂。”

“可是为什么呢?”她叫道。“为什么一个女人会下这样的毒手?”

“蒙妮卡,疯狂的行为有它自己的一套逻辑。跟我们的逻辑不同。对他们来说,这种行为才是最合理最正确。对我们,那就是可怕和怪异。不一样的。”

他重新又坐回她身旁。两个人慢饮着。他握住她的手,贴在他的大手上。

“我的看法刚好和你一致,”他说。“就布恩告诉我情况来判断,我也不以为会是个女的。不同的是,你是凭直觉和偏见,我最按或然率来推。这类滥杀的案件多的是:山姆之子、好人杰克、波士顿刽子手、约克夏好佬、黑牡丹等等——全都是男入。女人做案的不是没有——像寂寞芳心案件里的马莎贝克。只是她们的动机几乎千篇一律是为了一个贪字。我现在讲的是指没有动机的谋杀。到目前为止,我只知道全是男人干的。”

“会不会是男扮女装?”

“有可能。这次的案子有着太多与我的经验毫无关联的东西。简直就像外层空间人特地来干掉这几个生意人。”

“可怜的太太和孩子。”

“是啊。”他喝光了余酒。“这整一件事就是个谜团。乱无头绪。我体会得出布恩的心情。把酒喝了吧。”

她顺从的干了杯。他拿着空酒杯进浴室冲洗,再搁在水槽里沥干。关了灯,回到蒙妮卡床边,俯身亲她的面颊。

“睡吧。”

“听了这些事情,你叫我睡觉?”她叫。“真是感激不尽。”

“是你自己要听的,”他提醒她说。“再说,白兰地有助睡眠。”

他自顾自的上床,捏熄了床头的台灯。

“晚安,”蒙妮卡慵懒的说着。“我爱你。”

“爱你,”他边说边拉过毯子盖好。

他在心里不断的排列组合:男人、女人、娼妓、同性恋、人妖。甚至变性狂。

他眼睁睁的躺着。知道蒙妮卡已熟睡。听见她鼻息渐沉,鼾声渐起。

他一遍又一遍的反复着布恩的说词。他不考虑自己为什么对这件案子如此有兴趣。他已经退休;这完全不干他的事,他大可以袖手不管。

如果问他何必多管闲事,他一定硬梆梆的回一句:“唔……两个人被杀。这事不好。”

他侧头看钟。将近凌晨两点半。但是事不宜迟,必须即刻就办。

他轻轻的下床,摸黑走到一半的时候——

“怎么了?”是蒙妮卡惊讶的声音。

“对不起,把你吵醒了。”

“我是醒了,”她答得很倔。“你去哪儿?

“呃,下楼。打个电话。”

“布恩,”她接得快。“你真是不死心的啊?”

他无言。

“那不如就在这里打,”她说。“这一下连他都让你吵醒了。”

“不会,”狄雷尼笃定的说。“他不会睡觉的。”

他坐上床沿,扭开灯头。乍亮的灯光令他们眼睛一花。他拿起了话筒。

“几号?”

她将号码给了他。他照着拨。

“喂?”才响一声,布恩就应了。声音喑哑。

“我是艾德华·狄雷尼。希望没有吵醒你。”

“没有,组长。我是想睡,可是睡不着。脑袋不停的转。”

“你太太呢?”

“她睡了。地震都吵不醒她。”

“布恩,你查过死者的背景吗?私人资料?”

“查了,组长。我分别派人到丹佛和亚克隆去过。你要是怀疑他们有同性恋的纪录,不必了。两个人都干干净净。没有前科,没有流言。”

“嗯。我应该想到你会去查这件事。还有一件……”

布恩等着下文。

“你说第二次凶案发生后,勘察小组在椅子背上发现两根黑头发?”

“对。还有一根在枕头上。三根都是黑的尼龙丝。”

“只有在椅背那两根,我很感兴趣。他们拍了照吗?”

“拍了拍了。拍了几百张不止。”

“是在取下来之前拍的吗?”

“绝对,组长。还带了量尺测尺寸和位置。”

“好极了,”狄雷尼说。“现在你照这样做:把那张显示头发在椅背上原来正确位置的照片拿着。带个化验组或是鉴定所里的人出来。回凶杀现场,找到那张椅子。仔细量一量发现头发的定点到坐位的距离。懂吗?假定头发确属凶手所有,你就从他的头部一直测量到尾椎的部份。技师应该可以由此推定出凶手的大致身高。当然不可能精确;一个大概而已。总是聊胜于无。”

对方一阵静默,然后:

“真该死!”布恩爆出一声吼。“我怎么没有想到?”

“一个人不可能面面俱到,”狄雷尼劝慰他。

“应该俱到,”布恩自责不已。“这本来就是他们出薪水雇我的目的。谢谢你。组长。”

“祝你一切顺利,小队长。”

挂断电话,他瞧见蒙妮卡惊叹的瞪着他。

“真有你的。的确了不起。”

“我只是想助他一臂。”

“那可不。”

“吵醒你,我真是过意不去,”他说。

“不见得,”她说,“失之东隅,收之……”

于是她向他构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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