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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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她的倦怠感日益加重。意志愈来愈钝,行动愈来愈不由自主。睡的时间愈长,清醒的时候愈短。
体重天天在减轻。她索性不再过磅,自认是食欲欠隹的缘故。
月事已经结束,腹痛持续不止。想吐,毫无道理的吐过两次。不明原因的便秘之后,就是腹泻。晕厥的时间增多、增长。
她时常觉得自己就要死了。
她审视自己的身体。摸着毛发肌肤,证明自己还活生生的存在着;捏了会痛、抓了会痒,但是里面在烂。她相信,烂得一塌糊涂。她的迷惘远胜过恐惧。
她照常把该做的都做好:断裂的刀扔进了下水道。瓦斯空罐裹在垃圾堆里,弃入两条街以外的废物篓。查看身上、衣服有无血污。她想当然的做着,却不知所以。
她照常洗澡、穿衣、上班。和米尔耐电话聊天。与寇马琳共进午餐。一切都像做梦。
有一次拨电话给顾刑警,他太太来接电话。她自称“艾琳——”呆了一刻,才说,“我是古卓依。”
她有了问题。这个问题缓慢而深入。她听天由命,随它吞噬。要改变已嫌太迟。做一名受害人也是一种安慰。几乎称得上是愉快。生命,随你怎么整吧。
02
五月十日,星期六。她与米尔耐约在五十与五十九街口的中央公园入口处见面。离加美侬饭店只有几条街的距离。两个人交换轻吻,手牵手,进入公圔,走向儿童动物园。风和日丽,春暖如夏。园里的游人如织。
“多美好的一天!”米尔耐唱道。
“真好,”她望着四周说。“好像又有了新生。”
“要不要冰淇淋?热狗?花生?”
“不要,谢谢。”
“气球?”
“好。气球。红的。”
他就去买了一个红色的气球,仔细的把线系在她的皮包上。他们向前行,头顶上多了一个红色的小太阳。宇宙间只有他们俩。
他们看老虎、大象、狒狒、海狮。连笼子里的动物似乎也为这美好的天气欢欣不已。
走累了,捧着啤酒、三明治,寻着一片幽静的草坪,席地而坐。
卓依背靠着梧桐。米尔耐仰面躺着,头枕在她的腿上,闭着眼。她漫不经心的抚摸着他的发丝,周遭一片寂静,彷佛他们是世上唯一的一对。仅有的、最后的一对。
“真希望永远留在这里。”她轻轻呢喃。
他睁开眼。
“不回家,”他柔声的接着说。“不再上班,不再挤车,不再有脏乱,不再有残忍和暴力。永远永远的留在这里。”
“是的,就只有我们俩。”
他坐起来,握住她的手,亲吻着她的指尖。
“那该有多美?卓依,我从来没有这样幸福过。为什么不能永远永远?”
“不能。”她说。
“是的,不能。可是这一刻,你是真愉快乐,对吗?”
“噢,比我此生任何一个时间都要快乐。”
他再躺回去。
“你交过很多男朋友吗,卓依?”
“没有,尔耐,”她似乎在梦呓。“没有很多。”
“我母亲管教很严,非常的严。”她在回忆。“男孩子必须上我家去接我,平常日子最迟十一点回家,周末才能到十二点。”
他同情的一叹。
“有一次我跟个男孩出去,很好的一个男孩。他的车子抛锚,我不能及时赶回家。母亲就去报警。你想象得出来吗?真恶劣。”
“这是为你好。”他的口气像母亲。
“对。她就是这么说。是为我好。那以后,我就不大受欢迎了。”
沉默了一会,亲密而满足的沉默。……
“我从不受欢迎,”他的语气介乎抱憾与伤心之间。“我微不足道,什么都不是,甚至没有钱请女孩子看场电影。我没有交过一个真正的女朋友,定情那更别提了。”
这番贴心的表白——对他们俩是如此的新鲜、感动。壳碎了,壳里的新生命怯怯的、渴望的在向外窥测,窥测一个全新而陌生的世界。
“我也没有定过情。”她不愿意终止,她要继续表白。“很难得有男孩子会第二次约我。”
“真是虚度啊,”他叹道。“我们两个。我以为哪个女孩都不会对我感兴趣,我怕开口……”
“我也怕。怕跟男孩子单独在一起,母亲再如法泡制第二次。我受不了。总是不可以这样,不可以那样。不准让男孩子——……占便宜。”
“这么多年,我们都牺牲了。”
“是的,牺牲掉了。”
沉默再临。清风阵阵。她低头,双手护着他的面颊。眼波在交流。
“可是你结婚了,”他说。
“是的。”
她弯腰,他伸颈。柔软的唇相接、相吻。
“噢——”他吐着气说。
她轻柔的抚摸着他的脸、他的眉、鼻、唇。他闭上眼。她心痛的微笑着。俯下身,再次的吻了他。
她突然一个冷颤。他张开眼,关心的看着她。
“冷?”
“有一点。尔耐,我们好像可以回去了。”
“好。”他连忙站起来。
他搀她起身,摘去她裙上沾的小树枝,拍去她背上的一小块灰污。
“气球怎么办?”他问。
“放掉它,让它飞。”
“对。”他听话的解开了线头。
他将气球交给她,由她“放生”。红色的小太阳冉冉上升。他们一直望着它,看它渐远渐小,消逝在天边。
两人缓缓地踏上砖道。
“有一件事,我想间你,卓依。”他两眼望地。“‘古’是你的夫姓还是你自己的姓?”
“夫姓。因为所有的证件、驾车执照都登记了,改起来太麻烦。我本姓‘思’。”
“思卓依,”他读一遍。“很好听。卓依这个名字非常特别。”
“我想大概是希腊文。它的本意是‘生命’。我母亲取的。”
“她叫什么名字?”他问。
“艾琳。”
03
五月十三日下午,史奥卡医生拨电话至兰吉大饭店找卓依,问她身体情况。
她回说经期完了后,舒适得多,只是有时觉得四肢无力,呕吐、体重减轻、晕眩加重的事一概不提。
他问她有否按时服用可体松与盐片。她答是,并表示服用这些药物并未引起反胃。
他简略说明验血验尿的结果,显示轻微性的可体松缺乏症。史奥卡医生说不严重,却也不能掉以轻心。他将在六月三日,她的下一次门诊时间仔细再做检查。
同时,他开了一份新的处方给卓依,她直接向他的接待员领取即可。
处方上是两个项目。首先史奥卡医生要卓依随时随地戴一个身分识别手镯。镯面上有她的姓名、史奥卡医生的姓名及电话号码。并且还注明古卓依罹患副肾腺不足的病症,万一有受伤或昏倒现象,需即刻注射可体松流剂。
注射剂装在一个小盒子里,由古卓依随身携带。注射筒已消过毒,随手可用。
史奥卡医生不厌其烦的解说,务必令卓依完全了解。他一再保证手镯与针是防患未然,不一定用得上。
古卓依抄录了制作这两项配备的店名和地址。
第二天,利用午餐休息时间,她去史奥卡医生诊所取了处方,再叫车至那家医疗器材店,购妥了手镯和注射器。回转兰吉大饭店之后,将这两样物事塞入办公桌的底层抽屉,再也不看它第二眼。
五月十六日晚上,古卓依独自一人在家。洗完澡,换了睡袍。蜷在长沙发上,一面奇怪指节上轻微的变色现象,一面看电视播映的“蝴蝶梦”。
将近十点时,电话铃响,门房说寇太太来访。卓依回说请她上来,随后便在门口等候。
马琳从电梯出来,披一件白雨衣。脸上的妆像大花脸。卓依觉得她哭过。
“马琳,怎么……”
“有没有喝的?”马琳不让她说完。“啤酒、威士忌、菓子酒?或者消毒药水、毒药?我都喝。”
卓依拉她进来,锁上门。马琳顺手把雨衣扔在地上。卓依捡起来。马琳抖得点不着烟,干脆扔在地上。卓依捡起来。最后马琳总算点着了,倒在长沙发上,猛吸猛吐。
“我有点伏特加——”
“好。就是伏特加。最大杯的。纯伏特加。”卓依进厨房倒酒。顺便服了两粒镇静剂。
马琳两口就灌了一半的伏特加。卓依关掉电视,坐在椅子上面对她的不速之客。
“马琳,这到底——”
“那个杂种!”马琳叫喊。“猪猡!我早该把他一脚踹死。”
“谁?”卓依一头雾水。“你在说谁?”
“海洛。我那个狗养的丈夫。他骗我。”
“马琳,你确定吗?”卓依替她难过。
“当然确定。是混蛋自己告诉我的。”
她悲愤难当。卓依头一回看见她这种斗败的模样。就像拽了气的皮球,整个被击垮了。她就着烟头续上一支烟。她失神的四顾。
“我第一次来你这儿,”她呆呆的说。“天,你真干净。又整齐又干净。”
马琳喝光了酒,卓依再进厨房,把酒瓶带出来。她看着马琳大杯倒着酒。
“我在乎的倒不是骗,”马琳大声嚷。“你知道我自己也玩这套。我们各玩各的,心照不宣。谁也无所谓,谁也不伤心。”
“那么?”
“他居然要跟那个婊子结婚,”马琳笑得刺耳之极。“他居然要跟我离婚,去娶她。你听过这种事没有,啊?”
卓依默然。
“我见过她,”马琳继续。“那次酒会你也去了。一头褪色的金头发,一对大奶。除了身体,什么都没有的笨货。海洛大概就爱这种货色:一只没脑筋的猪。他居然为了她,非跟我离婚不可。我求他,甚至于我愿意让她登堂入室——你懂吗?可是不行,他要离婚。他耍跟我断得一乾二净。嘿嘿,一乾二净。他妈的他的脖子才该断得一乾二净!”
“马琳,我了解你的心境,可是你过去也离过婚。”“我知道,宝宝,我知道。所以我才更伤心。我发愁。我到底有什么毛病?为什么总是抓不住丈夫?总是两三年一过,不是我讨厌他,就是他讨厌我,然后上律师那儿分手。狗屎!”
“她比较年轻是吗?”
“年轻个屁,起码三十了。所以,他到底看中她哪一点?我把你的酒喝光了,乖宝。”
“没关系。”
“真对不起,海洛整我,我整你。可是我非要找个女人一吐苦水。我没有知己的女朋友,有的全是吃喝玩乐的家伙。”
“有没有一个你觉……”
“我觉得可以重新再来的人?没有。这是另外一件令我寒心的事。我们都没法逃避的,乖宝,年龄。我们都不再青春年少。你的身材还保持得很好,我给牛排、烈酒整得完全变了型。”
卓依劝她节食,改变一些生活习惯。寇马琳根本不在听。
“我要结婚,”她怔怔的说。“不要问我为什么,我一定要结婚。否则教我怎么过?我不知道怎样养活自己,像你一天上八小时的班,我根本干不来。由奢入俭,难啊。……我无法忍受。”
卓依又进厨房,取了白酒和一碗冰块。两人对坐饮酒,安静了片刻。马琳踢了鞋子,跷起脚、顺理成章的剥着脚趾上的指甲油。
“我一生都跟男人纠缠不清。真的。我是说我一直都靠着他们。爸爸宠坏了我,长大以后我像车轮转似的,丈夫一个接一个的换。结果呢?父亲死了,四个婚姻破了。我相信搞妇女解放运动的人会说我咎由自取。应该独立。可是天杀的,我喜欢男人,少不了他们。”
“你会找到新伴侣的。”
“是吗?但愿如此。钱倒是不成问题,我会好好挖海洛一笔。可是我就是不能忍受一个人。你能,我不能。”
“有的时候你无从选择。”
“我怕的就是这句话,无从选择。幸好我没有孩子。生命本身已经够乱,哪里再能多这些累赘。卓依,你想要过孩子吗?”
“曾经想过。都过去了。”
“那个该死的海洛害惨了我。他老让我觉得内疚。——两年前,我生日,他送我一辆朋驰,车门上还有我的名字缩写。后来,我把它撞烂了。他就是这样,我要什么就给什么,像我爸爸。天哪,我一定把你烦透了。”
“不,马琳。我真想帮得上忙。”
“你听我诉苦就是帮大忙了。我不知道——”
寇马琳突然就哭了,静静的垂泪。卓依过去傍着她,揽着她的肩,不知如何才好。过了片刻,马琳骂一声。“屁。”擤了鼻子,拎了皮包进浴室。
十分钟之后,头发梳理过,妆也补过。眼睛稍许浮肿,却很清很亮。她朝卓依苦笑一下。
“舒服多了。”她说。
“要不要在这里过夜?你睡床,我睡沙发。”
“不,谢谢你的好意。我再喝一杯就走。我还是回家。去他的,了不起又是一次打击,生命本来就是这样——对不对?”
她回了座,往杯子里加冰块和酒,用手指搅着,再吮一吮,抬眼望卓依。
“趁这个伤心时刻,来谈谈你的故事吧。你从来没提过究竟跟那个——叫什么来着?你们俩怎么闹开的?”
“古尼兹。上次我告诉过你。还不是一些无聊的事。”
“别人家的离婚理由总归很无聊。先告诉我,你怎么碰上他的?”
“他在保险公司做事,处理我父亲的一些业务,有一晚爸爸带他回来吃晚饭。他约了我,我们就出去。以后就像情况一样,出双入对,不久他就求我嫁给他。”
“俊吗?”
“还可以。很魁梧。人多的场合他很放得开,很吸引人。结婚六个月之后,他辞了保险公司的职位,到我爸爸的公司,当起合伙人。其实是爸爸年纪大了,需耍一个接棒的人手。”
“原来如此,他求婚的时候知道这点吗?”
“知道,只是当时我不知道。婚后,有一次大吵的时候,他才说出这是他娶我的唯一的理由。”
“好家伙。”
“这……一个英俊的男人对着你,说你漂亮,你会相信的。”
“嗬嗬,我可不会,宝宝。”
“我相信了。我知道自己貌不惊人。我想他是爱我的本色。而我爱他。”
马琳咄咄逼人的盯着她。
“卓依,也许是因为他说爱你,你才爱他——错觉。”
“也许。可能。”
两个人沉静了一会,各自想着生命的无奈,世人戴的面具,一层又一层。
“什么时候开始吵的?”马琳再发问。
“几乎从一开始就吵。我们两个太不相同,彼此没有办法改变,适应。他是那么——那么精力充沛。只要他在,我就觉得房间里客满,他好大,好强。随时都从我背后来捣蛋,拍我,抚摸我,把我刚梳好的头发弄乱。我说了,马琳,全是无聊的小事。”
“不见得。”“他那种无处不在的感觉,令我窒息。我连他周围的空气都不敢闻,都是古龙水和他散发的体热。而且他很乱,湿毛巾乱扔在浴室里,肮脏的内衣裤、袜子抛在床上,吃饱饭,打两个嗝就走路,留下的残局都由我收拾。不错,我是妻子,应该做这些,可是他老实不客气的认为这是理所当然。他太自大。我想这就是我最恨他的一点,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姿态。我像奴隶一样,无权过问他的任何一件事。”
“标准的性格派。他在外面‘花’吗?”
“起初没有。后来我注意一些女人在谈他,从他西装里发现一本花册,我猜他是在胡闹了。我无所谓,只要不来烦我。”
“卓依,真有那么糟吗?”
“我努力过,真的。可是他太强,太壮,太——太粗野。喝醉了也好,满身臭汗也好,他想要就要,我叫他先洗个澡,他反而笑我。
“他还要求一些更恶劣的事,我告诉他如果他想当畜牲,可以找别的女人。我不来这套。”
“这点你做得不够聪明。”
“我根本不去想聪明与否的问题。我只希望再不要与他有任何瓜葛。我指的是,上床。只要他不再提这件事,我可以继续有名无实的婚姻。因为我在乎离婚,那表示一种失败,我母亲会对我失望。可是他头也不回的走了,辞了我父亲那边的差事,离开了那个小镇,律师办妥我们的离婚,从此再没见过他。”
“知道他后来怎么了?”
“是的。他到了西岸。大约一个礼拜前,又结婚了。”
“你怎么知道?”
“他寄喜帖给我。”
马琳重重的吐气。“还来剌一下,不象话。”
“我本来预备送一份礼物,表示我对他毫不在乎,可是,呃,我把帖子撕了,地址没有了。”
“宰了他。送他一瓶氰化剂。男人全都该死。”
“马琳,我……我想有一部份,有一大部份都是我的错,可是我的确努力在做一名好妻子,烧可口的菜,把家里整理得干干净净,人人看了都夸赞。我觉得他处处在故意招惹我,满嘴脏话,不上教堂,要我穿紧身暴露的衣服,要我浓妆染发。我想我根本不是他要的那种女人,这个婚姻从一开始就错了。”
“宝宝,这不是世界末日。你一定会找到新伴侣的。”
“这话是我刚才说的。”卓依微微一笑。
“对。”马琳咧着嘴说。“真可笑,不是吗?两个苦命人牛衣对泣,再互相鼓励。……去他的,明天又是崭新的一天。你仍旧和米先生常见面?”
“我很高兴听见你这么称呼他,马琳。他是与众不同的。对,我常和他见面。”
“喜欢他?”
“非常。”
“嗯。也许他比那个叫什么的,更合你的型。”
“古尼兹。”
“管他叫什么。米先生对结婚感兴趣吗?”
“我们没有谈过。”卓依认真的说。
“快谈,快谈,”马琳提忠告。“不必直接,旁敲侧击的问问他对这件事的看法。他喜欢你?”
“他是这么说的。”
“那好,就是个开始。”马琳打个哈欠,喝完了酒,站起来。“我要走了。谢谢你,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肯陪我,真谢谢你。我们应该经常聚聚。”
“是啊。”
送走马琳,古卓依把房间收拾一番,清洗了酒杯,烟碟,服一颗安眠药,关灯。她从百叶窗缝瞄对街,看不见常时在偷看她的人。她上床,仰面躺下,望着天花板。
她告诉马琳的那些事——全是真的。但是她有非常怪异的感觉,那些事都发生在另外一个人身上,不是她。她是在描述一个陌生人的生活,绝不是她的生活。
她侧过身,脚伸入薄毯,握紧的双手夹在大腿中间。
他可能正在跟他的新婚太太干那件脏事。也许是她主动。她喜欢。
好俗,好贱……
04
靠近四十街和麦迪逊路口有一家小饭馆。卓依上下班都会顺路经过。它从清早开店到黄昏便休息,卖的食物大都是三明治、汤、色拉。很平常,很实惠。
五月二十一日傍晚,卓依下班就在这家小馆子便餐。她埋头迅速的吃完酪饼、咖啡、香草冻。匆匆结了账,便快步回家。
瞻养费的支票在信箱里,她取出来塞入皮包。回房锁门、上闩、加链、拉下窗帘。换一身棉织便装,包一块头巾,戴上橡皮手套,开始大扫除。
首先清理浴室,刷洗浴缸、洗脸槽、抽水马桶、磁砖。
这一天并不顺畅,街上,被人潮推来挤去。在办公室,备受冷漠。纽约每一个人都粗卤莽撞,她真怀疑自己是否来错了这个都市。纽约否定了她的人格,对待她好似一件东西,与水泥、钢筋、柏油毫无两样。
她把药柜整个出空,一格格的洗刷干净,物归原位。再擦镜子,换浴帘、脚垫、毛巾。在都市裹,听别人唱、看别人的感觉,都要代价。热情束诸高阁。
清理了废纸篓,换新塑料袋,通通排水管,喷洒了柠檬芬芳剂。关灯出来,进卧室。
不过,纽约还是有它的好处。除了此地,又有什么地方可以为她提供三番两次的冒险经历?如果这个都市无视于她,自然也就无视于存在它里面的罪恶。
卧室里,她换了干净的床单、枕套,床垫翻了面。掸掉五斗柜、鞋箱、床头柜的灰尘。
她为什么冒险,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她说不出一个明确的答案。她知道所做所为是罪大恶极,但是无从控制。心智也许清明,身体却自行其是。
但是在冒险之中,有她从未感到过的活力,她不仅改头换面,简直脱胎换骨。
地毯、百叶窗帘、门钮全部清理过。衣橱、柜子里的衣服重新排列、整好。检查一遍,关灯。
为什么她生存的欲望以这般绝情的形式表达,她不知道。只觉得空有选择的权利,却无从抉择起。
她对自己戏剧性的存在一笑置之。就像是一出肥皂剧!人生本就是一出悲欢离合的肥皂剧!大家统统一样。
进厨房,洗橱柜、门窗,擦门钮。
她是谁?错综复杂令她无以名状。好像是千面人,有时候两面会同时发生。她将不同的脸转给不同的人看。糟的是,也给自己在看。
擦冰箱。打亮不锈钢把、水龙头。洗水槽、换抹布。
但愿一次大惊悸能够使她元神归一。一次致命伤,一次情感上的征服。她觉得自己是一座等待奉献的井,缺的是开发和被需要。
她用肥皂水刷地砖,再用干布擦拭,等它全干后,打上蜡。
她不知道爱是否就是大惊悸。她从不以为自己热情,然而现在,如果机缘凑巧,她会成为一个完完全全的女人:有情也有意。
最后轮到起居室,桌椅上下,椅垫靠枕,全部抹过。
对寇马琳而言,爱是欢乐,其实不止这些。爱是最珍贵难得的一株幼苗;靠着蕙心兰质的灌溉,可以长大到建一个世界,救一个灵魂。
镜框、玻璃、门把、灯罩、灯炮,无一不洗擦得光亮洁净。
假如她知道它在生长、茁壮,她的身体一定不药而愈,而她生命中的空白也一定全部填满。她梦想,她期待。
用大吸尘器吸地毯,小吸廑器吸窗帘、椅垫、沙发。
有了爱,她就万能,她就不需要再去冒险。她就会肯定自己。她就满足。
衣帽橱的里里外外都擦到。鞋子一双双排好。假发刷松。掸过百叶窗。房间里喷了松叶芬芳剂。至此,大扫除结束。收妥所有的清洁用具。回卧室脱下衣物,浴室放了水。再到厨房吞下维他命、矿物剂以及一大堆名堂的药丸药片。一粒镇静剂。一片盐片。
像马琳一样,倒了一大杯加冰块的伏特加。端着酒进了浴室。
荡在一缸热水里,饮着冰凉伏特加。倦意转成了暖洋洋的惬意。她半瞇着眼俯看自己。
“我爱你。”她放声喊道。搞不清爱的对象是古尼兹、米尔耐,还是自己。管它;爱字本身就有它的意义。这才是最重要的。“我爱你。”
05
五月二十五日,星期天中午。米尔耐捧着好大一束水仙来临。水仙金颜色的花蕊为死气沉沉的公寓,带来了耀眼的阳光。
她准备了一顿早午混合餐:蕃茄汁、火腿蛋、小面包、西洋芹色拉、柠檬冰琪淋,外加一杯放一颗草莓的冰镇甜酒。
两个人坐在靠窗的椭圆形红木餐桌边。瓷盘银叉都是当年结婚的礼物。来纽约后,卓依又添置了水晶色拉碗和小餐巾。
米尔耐由衷的赞美着这一切——由房间的整洁,到食物的可口,以致甜酒的芬芳。
两个人像老友般的闲话家常。彼此已熟知对方的喜好与偏见,彼此已拥有不少共同的回忆:意大利餐馆的大餐、寇家的酒会、米尔耐的烤肉、中央公园的红气球。
每一个回忆都是一件小事,但是两人共享的时候,小事就非比寻常了。
餐后,米尔耐坚持帮着卓依一起收拾残局。两人分工合作,你擦我洗,他甚至连碗盘的位置都放得一丝不差。
进了起居室,卓依奉上加了一块鲜莱姆的伏特加补身酒。卧室的小收音机搬了过来。收音机里正播送着轻柔的“马奴亚”。
听着音乐,啜着美酒,两个人舒适无比的坐着,会心的相视微笑,似乎又回到了那天公园里的情景:他们拥有了这个世界。
“快有休假了吧?”他随口问。
“哎,两个星期。”
“打算什么时候休?”
“还没有决定,他们会排,六七八三个月都行。”
“我也是,”他说。“我也有两个星期,通常都是回家住几天。”“我也是。”
“卓依……”
她带问的瞧着他。
“……我们一起到哪里去玩好不好?一个礼拜,或者只度一个周末?哦,千万别会错了我的意,”他急着说。“绝不是两个人合住一间房之类的。我只想今年夏天好好去玩一趟。”
她考虑。
“这个主意不错。”她说,“譬如长岛那边。”
“或者新英格兰。”
“我们饭店有个女的,专门负贵游览和观光,我可以请她推荐。”
“不要人挤人的地方。”
“不会,随便一个沙滩,我们可以游泳、散步、休息,没有人来烦我们。”
“对对!我们可以随心,自由自在。我喜欢。”
“我也喜欢。”她进厨房,再斟些酒出来。“尔耐,”她坐回到他身边,握起他的手。“你刚才说不合住一间房——我听了很高兴。我真怕你当我是那种假正经的女人。”
“我没有这种想法。”
“我不是那种人。我们一起去玩是很——新鲜的事。合住的话会把事情弄乱了。你懂吗?”
他赞赏的看着她。
“当然。我正是这么想的,卓依。我们真实在太相像了。我们不必操之过急,把拥有的这些美好,整个破坏。你说对不对?”
“对,尔耐,对极了!你太解人意了。”
她专注的望着他。他是如此的安静、善良。他的周身散发着纯真、坦诚、无邪。他绝不会欺侮她、骗她;她知道。
“可是我也不要你以为我冷感。”她真切的说。
“卓依,我从来不以为。我知道你是个感情丰富,内心热情的女人。”
“是吗?真的吗?我不够现代。我的意思是我不玩换床的游戏。我觉得那太恶劣了。”
“那不止恶劣,简直糟透了。”他说。“人都成了动物。性必须发乎情,是至深至亲的一种欲望。”
“是的。肉体的爱应该温柔而甜蜜的。”
“太对了,”他猛点着头。“必须是两个真诚相爱的人,两情相悦的给予。那是幸福。”
“噢,我真高兴你有这种感。性,是很珍贵的。不是随抛随捡。那贬低了它的价值。”
“那根本没有了价值。我大概太过于罗曼蒂克。”
“我大概也是。”
“你知道吗?”他正对着她说。“世界上数十亿的人里面,我们俩遇上了。两个想法看法完全相同的人遇上了。这不是奇迹吗?”
“是的。亲爱的。”她摩娑着他的面颊。
“我过去从不曾遇见像你这样的女人。”
“我也不曾遇见如你的男人。”
他亲着她的掌心。
“我很平凡,”他说。“不高不壮不好看。也许有一天我会赚些钱,但绝不可能大富大贵。我不够狠。我不想改变。我不愿意变得贪婪无情。”
“不要!”她叫道。“别改,尔耐。我喜歉你,你的本色。你变了,我会受不了。”
他们放下酒杯,紧紧相拥。像一对着后余生的人,在惊恐与盼望中,相互依靠、扶持。
“今年夏天我们同游,”她轻声耳语。“每一分钟都相守在一起。”
“是的,只有我们俩。”
“对抗这个世界。”古卓依吻着他说。
06
问题出现了。古卓依从报纸、收音机、电视上看到、听到。“饭店恶煞”的搜索范围扩大,路线增多。
最重要的,警方已不讳言凶手是女性的可能性。“山姆之女”的标题复现。声明中警告曼哈顿中区的游客多提防偶然邂逅的陌生男女。
搜捕凶手的情势迫在眉睫。入夏观光季节将临;取消商务会议及游览团体的事件日益增多。
奇的是,市民对这件凶杀案的反应,大不如“山姆之子”时的激烈狂乱。一名专栏作家提出可能的原因是,截至目前,死者都是外来客。
除开这些,卓依看不出警方对凶手的认定有任何明确的报导。她相信他们对案情的了解,仍与她第一次冒险之后的情形相仿。
因此,五月二十八日下午发生的一件事,令她大为震惊。
彭伊雷送她催泪瓦斯的原意,是供她防身之用。她不敢冒险捏造理由,再向他请求第二罐。反正,瓦斯并非必需;刀子才是。
原来的瑞士军刀,是在中央车站里的一家刀店购得。这次,她决定换一把较重的刀,仍是同一家刀店的连锁店。位在五十街、四十六街口。她利用午餐时间走去。
古卓依耐心的等候店员招呼在她之前的一位顾客。
那名店员开发票时,说:“请留下您的大名和住址好吗,先生?我们会免费赠送邮购目录给您。”
顾客留下姓名地址而去。接着该到卓依。
“我想送一把折刀给我的外甥。”她说。“不要太大太重的。”
他取出一些让她挑选。她选了一把有四个锋头,牛角柄,柄上带金属挂钩的刀子。付现钞的时候想着,如果他要姓名住址,就造假的。他并没有要求。
“我听见你说,要寄邮购目录给那位顾客。”店员在包扎时,她不经心的说。
“我们没有什么目录。”他左右张望。再凑近了对她说。“我们是跟警方合作。”他压低声音。“他们要我们记下每一个买端士军刀的人的姓名地址。不然的话,也要说出一个大概。”
古卓依佩服自己的镇定。
“这是为什么?”
店员忸怩不安。“我想是和饭店恶煞有关。他们没有说得很清楚。”
揣着新刀,古卓依返转兰吉大饭店。她断定,警方必是由那一小截落在加美侬饭店的刀尖,辨认出来。
报上没有公开。显然警方将凶器鉴定,列为机密。那表示还有其他秘而不宣的事情。她的指印、一些遗留在现场的东西,或是一条牵引他们来揭发她的线索。
她应该害怕、仓皇。可是,没有。有的,只是更高张的兴奋。
在她来说,警方就是罪魁祸首,就是欺骗她、诋毁她、粉碎她的梦、否定她的价值的、那一个无情世界中的代表。
警方和世界都要灭绝她。她死,而万物生。
07
六月四日,晚上……
古卓依站在阿都勒饭店门口,仔细的读着广告牌上的“今日大事”:一项整型外科医师的会议,一位劳工界领袖举办的餐会,以及一个为时三天的舞蹈教师观摩会。
按照旅馆简介,阿都勒有两间餐厅,一间通宵营业的静店,和一个鸡尾酒廊。卓依还未决定挑选哪一处时,自己却已经被别人挑上了。
“看中哪一个?”有个人在问。是男人。
她冷冷的回头。一个瘦高个,笑容阴沉,肿眼皮,橄榄色皮肤,黑亮的头发全部朝后梳,细长的手指间夹着一支烟。
“我想我们没见过面。”她绷硬的说。
“现在不是见面了。”他说。“救我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她无法抗拒……
“我有什么办法?”
“跟我去喝一杯,别让我再去开那个会。”
“你是什么东西?”她像在挑衅。“外科医生、劳工领袖,还是舞蹈老师?”
“三个都沾那么一点边,”他的笑容不变。“不过魔术师占的成分最多。”
他从口袋取出一枚银币,在指节间一勾一翻,忽然不见。一会儿又出现在指节上打转。古卓依入迷的看着。
“你只会玩这套?”
“我玩的那套会教你咋舌。喝一杯如何?”
她不认为他是警察局的“饵”。他穿得太考究,警察不会主动来搭讪——会吗?
“你从哪儿来的?”
“这里那里,随便哪里。我的名字你也一定念不出来。就叫我尼克吧。你呢?”
“艾琳,”她说。“我跟你去喝一杯。就一杯。”
“当然。”他忽然从她左耳上摘下那枚硬币。“走吧,艾琳。”
“一杯。”她重复说。
他不答腔。他的自信令她害怕。他拖着她不放。她不敢挣扎。万一引起骚乱,皮包里虽没有证明文件,却有一把亮晃晃的刀。
他的房间,除了一只搁在行李架上的手提箱,再没有其他的什物,就像才住进来五分钟似的。
他锁好门,抓过她的大衣皮包,扔向一张椅子。
“你要不要看我玩这套?”他一把拉下裤链。“如何?”
“我要走了,”她探手去取大衣和皮包。
他闪电般的隔在她和房门之间。
“你怎么办?”他问。“尖叫?请便——叫吧。”
她往提包中一阵瞎摸,他从她手中一把夺过。动作之快,真令她无法相信。
他翻出她的皮夹,一弹一掀。
“没有身分证,聪明。”
他抽折刀,勾在指头上。
“这是干嘛?修脚趾甲的?”他大笑着把刀扔了回去,抛开了皮包。
“有一句老话,”他一副无赖相。“强奸不可避免时,就放轻松,好好享受吧。”
“为什么找我?”她凄厉的喊。
他耸耸肩。“杀时间。你是自动脱呢还是我来撕?”
“我求求你,”她说,“喝一杯好吗?你答应的。”
“骗你的,”他咧嘴捧笑。“我经常玩这套。”
他开始大脱。他的人依旧矗在她和房门之间。他所有的衣服都扔在地上。
“快啊!快啊。”他说。
她脱得很慢,手指在抖。她放开眼光,找寻一件用得上手的武器。烟灰缸、台灯,什么都行。
“别动歪脑筋,”他盯着她,柔声柔气的说。“行不通的啦。”
她解下鞋子、衣服、裤袜,将它们一一垂挂在椅子背上。他一个箭步,两手已经箝住她的肩膀。力道惊人。她绝对斗不过。
他扯掉了她的胸罩。“太瘦了,”他说。“还算过得去。愈近骨头的肉,愈是鲜。”
他加重了两手的力量。她两膝一湾,硬生生的被压倒在地毯上。
“我不要把床弄乱,地上最好。”
她本能的挥着拳头,擂他的头、臂、胸。毫无作用。他嗄声爆笑。
她眼泪迸出,耳朵嗡嗡作响。他挤过来,压着她……
“这是什么鬼东西?”他抽出了她的卫生棉塞。嫌恶的一记甩开。
她终于决定了对策,她对自己说,如此自保,才能自求生路。
她不动。不再反抗。由他摆布,甚而至于,迎合他的摆怖。
她闭紧了眼,眼前冒着金星,充着血。感觉着他在撕裂她,由里到外的彻底撕裂。他在嘶喊,她在呻吟。……
终于,他野蛮的离开了她的身体。喘着,仰躺在地毯上。
她侧过身,脚趾勾进地毯。肩膀、臀部一面用力,极端小心的向皮包移近了几吋。
“噢,好美,”她嘴里说着。“太棒了。我从来没有碰过跟你一样棒的男人。”
他满足的闭着眼。
“最好的,是不是,唔?”他说。
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寸一分的挪动。右手游进了皮包,挖出刀子。
“唔……好极了,”她呢喃不休。
伸长了左手,伸过头,使力轻轻的拨开了刀锋,不让它发出一点声音。再垂下手臂,右手握刀,藏在背后。
她坐起来,贴近他。左手抚着他无毛的胸膛。
他闭着的眼皮一动。她立刻举刀,笔直的扎入他的小腹,就在肚脐下几吋的位置。
她转一下,抽出刀,再扎第二次。
他的反应奇快。一骨碌的大翻身,跳起来,摇摇晃晃的站着,两手按住肚子。
眼看鲜血从指间渗出,他缓缓的抬起头,瞪她。
“你刺我,”他困惑的说,“你敢刺我。”
他东倒西歪的靠过来,伸开手爪。她连忙爬开,竟绊了一跤。一个落地灯倒下来。他一只手已构近。她反手一刀。
他大怒,歪斜的再向她逼进。血汩汩的沿着他的腿流下。割裂的手乱舞乱挥,血沫齐飞。
桌子倒了。椅子翻了。隔壁房有人在敲墙。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吼,“别吵!”他继续冲上前,大张着嘴,没有声音,只有出气,眼里显露的是恐怖和狂怒。
她勾住了他散在地上的衣物,来不及起身,他已经欺上来。血手捉住她的腕,向下压,用力扭。
就在这要命的一刻,锋利的刀口已经扫过她的右腿,在膝盖上六吋的地方,刷开一道裂口。她觉得一阵烧灼,一阵冰凉。
他再想加力,力气却已用完,只剩下断续的抽动。
她挣脱了掌握。打个转,挥刀乱砍乱刺,剌在他臂上、肚子上、脸上、肩上、颈上。刺了拔,拔了再刺。
她绕着他,朝他周身乱戳。他的生命就在这百多道疯狂的刀口下,流失。
他噗的跪下,抖着,想抬起头,却软瘫在地上,滚了一下。血红、无神的眼干瞪着屋顶。
她弯下身,完成固定的仪式:割开喉咙。一刀又一刀的戳着他的下体。
她站直,吸气,呆滞的望着凌乱的屠杀场。他的血沾满了她的上半身。更糟的是,她觉得自己在流血,温热的血液由腿上滴挂到脚上。她往下看,多么光辉!多么灿烂!
她在浴室里,用湿毛巾拭去身上的血,用热的肥皂水洗刀和手。再用一块湿手巾轻轻的清洁自己的伤口。
割得不算太深,但是血流不止,浴室磁砖地上积了一小滩。
她取回生纸一圈圈的包扎,流出来的血很快就将这层纸绷带湿透,她再加裹了一条小毛巾。然后拐着腿回卧室,拿尼克的领带,紧绑在伤口的最外层。
她尽快的穿戴好,裤袜塞入皮包。擦去水龙头上的指印。自己的血迹已无暇处理。潮湿的毛巾随它留在浴室的地上。
她穿上大衣,拎起皮包。在最后一分钟,拾起扔地上的卫生棉塞,没有弄污,她把这也塞入了皮包。临走前,转首同头。
满身血窟窿的男人躺在地上。他所有的魔力已沁入了地毯。他空了。自信、蛮力、活蹦乱跳的生命,都空了。
08
她坐出租车离开饭店,十一点几分便回到自己的公寓。天气很暖,她仍穿着大衣,唯恐腿上的血会渗出来。
的确,衣服的前身一片血迹,她轻柔的解开毛巾,扯去湿透的卫生纸。出血已经减少,细细的血线依旧明显。
她以温水洗净、擦干、敷上双氧水,再系上干净的纱布垫,贴好胶带。伤口阵阵的抽痛,不过并没有到不能忍受的地步。
包扎完毕,她进厨房,一口气灌下一杯冰冷的双料伏特加之后,伸出右手。手指不再发额。
她吞了各种维他命药丸和一粒达痛。再倒一杯酒,回浴室。洗脸、洗腋下、冲洗下部。塞一个新的卫生棉塞。这次,她觉得是痛。
进卧室。慢慢的坐在床沿。全身都痛。不是肉体的痛,是创痛。一种开膛破肚,毫无防御的创痛。冒险已经过去。她的记忆里只剩一些混乱零碎的暴力和鲜血。但是这一切都像发生在别个人的身上,发生在另外一个时间,另外一个地方。
她又进厨房,用酒吞下一粒安眠药。关灯回房。
打开卧室的窗户,落下窗帘。床单阴凉舒适,毯子太热;她把它推在一边。
将睡之际,她试着回想那些美好的时刻,因为,她深信,爱,就是她灵魂的救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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