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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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古卓依走出美容发廊。发型改了。更短。像一顶头盔,额际颊边贴着一缕缕削薄的发丝。头发亮丽醒目,衬得她愈发黑、硬。理发师保证,这式发型令她年轻了十岁。

她慢步上麦迪逊路,脚仍有些跛,伤口倒愈合得很快。彭伊雷问起过,她只说是扭了足踝,他相信。

经过报摊,见大标题依旧是以阿都勒饭店的谋杀为主。报上说死者有前科,她毫不讶异。一个专栏撰稿称他做“恶棍”。卓依完全同意。

凶案发生两天后,警方证实饭店恶煞是一名女性。传播媒体立即扩大报导,并且访问心理学家、女权运动代表以及犯罪学专家。

至少有三位女性专栏作家和一位电视女记者向“恶煞”恳切呼吁,盼望她私下与她们联络,她们将伸出同情之手,给予了解和实质上的帮忙。有一份晚报更愿提供两万五千元赠与恶煞,只要她肯透露全部的情节。

更妙的是。同一天里,纽约市警局接获四十三名自称饭店恶煞的妇女来投案。经过调查,这些“自首人犯”全系假冒。

卓依曾请教彭伊雷,警方如何确定凶手是女人。他说警方必定握有强有力的证据。譬如说,血迹。血液分析是最厉害的一招。

莫巴利则刻薄的说,死者生前有过性行为也验得出来。

“这才叫做鬼也风流啊。”他说。

古卓依对于警方将箭头指向女性,并不慌张。她知道如今各饭店的酒廊都有便衣人员。她的冒险,可能需要更周全的计划。

由于自己引起的这场骚乱,她感到莫名的兴奋。而独享秘密,更使她产生出前所未有的自尊感。

这些报导、这些访问、这些谈论,再加上这头新的发型,令她愈加骄贵。无视于她微跛的步伐,她昂首挺胸,俨然一市之后。

她停在麦迪逊路的橱窗前。橱窗内摆设着精致可爱的童装,从婴儿到十岁的都有。价格奇贵,设计一流。

她回忆起小时候,也曾穿着这些干净漂亮的衣裳。

“你要做个小淑女,”她母亲说。“不可以弄脏衣服,不可以乱跑,不要毛躁。”

“要做个小淑女,”她母亲说。“淑女应该多听少讲,讲话要慢,口齿要清晰,动作要优雅。”

所以,她不踩泥潭,学习烹饪。每晚按时做功课。学业优等。她父毋的朋友全都夸赞她:

“真是一个标准的小淑女。”……

02

六月十四日,星期六晚上。卓依与米尔耐在格来梅西公园大饭店进餐。他们竟然是餐厅中最年轻的一对。

古卓依惬意的环看四周。处处是衣香鬓影。女的端庄、男的斯文。再看同桌对面的男人,她不禁心满意足。礼不废,仁爱犹在。

米尔耐一身藏青色西装,白衬衫,栗色领带。头发整齐而光亮。面庞干净柔细。

他给卓依的感觉是如此纯真、无邪。就像一支细字笔勾画出来的人物,单纯细致。

饭后,米尔耐执着她的手,轻轻揉弄着她的指头。

“现在你想去哪里,卓依?看电影?上夜总会?或者跳舞?”

她想了一会。“迪斯科。尔耐,我们去迪斯科舞厅好吗?不是去跳。只是喝杯酒,开开眼界。”

“好啊。”他勇敢的答应。

一小时后,他们已坐在东五十八街一家舞厅里。偌大的厅里,居然只有他们一对。灯光兀自闪烁,音乐震天价响。

“你想来开眼界?”米尔耐笑着,大声说。“开不了啦!”

原来是他们来得太早。等到喝完第二杯白酒的时候,舞厅已半满,舞池里都是人,来客却有增无减。

这回,真是开眼界了!那些惊人的服饰!妖异的装扮!就像缤纷的万花筒,撩得人眼发花。无数扭动的身体在闪烁的灯光下凝聚、变幻。乐声、叫声、脚步声,响得人耳鸣心跳!

古卓依与米尔耐,你看我,我看你。现在他们竟是大厅里最老的一对。他们看的似乎不是年轻的一代,而是一个新世界。

“来,我们跳,”米尔耐在她耳畔大喊。“那么多人,谁都不会注意我们。”

一下舞池,两人便陷入疯狂的浪潮里,哪里听得见音乐,哪里顾得到舞步。随时都得紧紧的攀住对方,以免撞散。他们只知道笑,只能够彼此拥紧,保持平衡。

有一刻,他们俩几乎密合的贴靠在一起。卓依感觉着他柔和的体温。她不避开,他反而退后。最后,费了好大力气,才回到座位。

“哇,真是太疯狂了!”他说。“对。再喝一杯酒吧?”

两个人不再跳舞,却也不愿离去。饮着酒,看着这狂热的一群。

卓依看见一个年轻的金发女郎,在舞池中忘我的扭摆着。低胸的上衣,紧窄的牛仔裤……

她开着唇,半闭着眼,喘着气,舞得狂野激情。她的肉体就像在争自由;要奉献,要暴露。

“我也会。”古卓依冲口而出。

“什么?”米尔耐高声问。“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她摇摇头。他们不断的饮酒,不断的感受着热力和兴奋。

午夜一点过后,才带着浓浓的醉意离去。米尔耐掏空口袋,付了酒钱和小费。

两人互搂着腰走在街上。晚风清凉,星光暗淡。

“回家吧。”米尔耐咕哝着。“抱歉,坐出租车的钱都不够了。”

“没关系。”她挽起他。“我有。”

“算借的。”

叫了车,她先扶米尔耐进去,盼咐司机驶回她的家。

他努力提起精神穿过大厅。上了楼,一跨进她的房间,便垮在长沙发上。

“我瘫掉了。”

“别昏倒就好。”她笑道,“我去煮咖啡。”

“真是抱歉。”他大着舌头说。

她从厨房端咖啡出来,见他拱着身子,两手抱头。

“真难过,”他抬起一张白脸望她。“是酒在作祟。”

“还有热,混浊的空气。”她说。“来,喝一杯咖啡,把这吃了……”

他盯着她掌上的一粒药丸。“这是什么?”

“强力阿司匹灵。”她拿的是安眠药。“可以防止宿醉。”

他吞了药,喝了咖啡。她再为他倒第二杯。

“尔耐,都两点多了,你何不干脆睡在这儿?”

“哦,不——”

“我坚持,”她独断的说。“你睡床,我睡沙发。”

两个人因此争持许久。终于,他让步。但必须她睡床,他睡沙发。她同意。

随后,她为他斟了第三杯咖啡,并建议来一小杯白兰地,缓缓胃。他不反对。

两人便各据沙发的一角,静静的啜着白兰地。

“我很想跟你做爱。”他突然迸出一句。

她定定的看着他,面无表情。

“可是我绝不会这么做,”他又接着说。“我是说,我绝不会随便要求你。卓依,你是很美、很动人的女人,但是我们俩如果,呃,随随便便就上床,那,那就与今晚我们见到的那些人一般无二了。”

“全是畜生。”

“对。我不要一份低贱的刺激。我想你也不会要的。”

“的确。亲爱的,的确。”

“如果结了婚,就像立了一种协定。那就等于是一项证言。签了一纸合法的文件,表明做那件事不再是一种低贱的刺激,更有了实质的内容。两个人矢誓相爱到永远。这不就是婚姻的真谛吗?”

“话是不错,”她闷闷的说。“但往往事与愿违。”

她移近他身边,勾住他的颈项,亲他的脸。

“你是个理想家,”她轻轻的说。“好可爱的一个理想家。”

“大概吧。”

“你想不想结婚?”她记起马琳的训示。

“想。我想得很多。这个念头教我害怕。因为这是定终身的大事。而事实上不从人愿的事太多。我觉得生命应该更丰富些。我喜欢自己的工作,但总还不够。总有所欠缺。”

“是空虚。我的生命也是一样。”

“是的是的,”他热切的说。“你了解我。我们两个人都有这种需要。需要我们的生命充实、有意义。”

中央公园那个灿烂的午后又回到了他们俩的心中。

“我需要,”她说,“确实需要。别问我需要什么,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只知不希望像现在这样活着。我不要。”

他挨近了吻她。两次。温柔的吻。

“我们太相像了。太相像了。我们想法一致,需要一致。”

“我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她重复。

“你知道,”他握住她的手。“你要活得有意义。对吗?”

“我要……,”她支吾着。“亲爱的,我从来没有对别人说起,我要的是做一个与现在不同的人。我希望再出生一次,一切从头开始。我知道自己想做什么样的女人,绝不是现在的自己。这根本就是一个错误,尔耐。我的生命,我的生命整个错了。有些是人为,有些是自作自受。就这样合成了我的生命。待我想办法去了解该与不该的时候,我才惊觉这一切都远不如我——”

她滔滔不绝的说着,说着,他的眼皮逐渐合上,头垂下来。她住了口,微笑着,从他手里取出酒杯。拍拍他的脸,说:

“晚安。”

他含糊的嘟嚷着。

她助他进卧室,扶他坐上床沿。蹲下来为他脱袜。他的脚,小而白。

她替他宽衣解裳,推他平躺在床上。松了他的腰带、裤链。他穿着白色的长内裤和一件老式的汗背心。

他的头一搭上枕,便已睡熟。连她俯身吻他时,都不动一动。

“好好的睡吧,亲爱的。”

她洗净杯碟。吞服各种丸药。照旧吃一粒安眠药。

进浴室,洗这一天里的第三次澡。大腿上的刀伤只剩细细的一条红线。她迅速的抹肥皂,冲洗全身——究竟耍冲洗掉什么呢?

拭干身体,敷粉、洒古龙水。套上睡袍。轻巧的爬上床,唯恐惊动米尔耐。但是他已睡得人事不知。彷佛之间,她看见他唇上挂着一丝微笑。

马琳瞩咐她问米尔耐的话,她全照办了。依旧是让别人来干涉自己的主张。

总是这样——别人踩在她头上,控制她的行为、意愿。她母亲的话就是命令,命令卓依达到她心目中的形象。

她的父亲。

她的丈夫!

在她生命里,人人都想改变她。显然的,米尔耐是例外。他对她满意知足。他会永远如此吗?或是时辰到时,他也会来支配她?

这几乎就是她一再“冒险”的理由。只有在冒险的时候,她听凭自己。是她的意愿。是她唯一听自己说的古卓依时间。

她贴近米尔耐。闻着他无邪可亲的体味。伸出手臂拢着他。就这样睡着了。

03

报纸继续以大篇幅报导饭店恶煞的侦查情况。几乎每天,警方都有新发现,新线索。

古卓依开始将警方设想成一个聪明绝顶的人物。她看得见:高高瘦瘦,刚正不阿。

这个人,这个“警察”,铁面无私,不通人情。由于他精明的推断和联想,势必将卓依逼上一条永劫不复的绝路。他,一如其他的人,在操纵她。她愤怒——愤怒自己唯一的私有时间,也要遭受取缔。

报上说,曼哈顿中区各大饭店都将加派警察及便衣。

报上说,着高跟鞋的饭店恶煞,身高确定是五呎七、八。体态苗条,戴一顶及肩的假发,携一件宽松的大衣。

报上还说,她挂一条金手链,上面铸着几个字:“有什么不可以?”最近的一次做案,穿的是有肩带的墨绿色丝质紧身衫。

这些描述令卓依头皮发麻。她百思不解,警方如何猜得到——尤其是那只金手镯。她不得不怀疑“他”有读心的异秉,或是从做案现场的气息之中,嗅出来的灵感。

是“他”告诉记者,饭店恶煞穿着华丽,装扮入时。虽不是职业妓女,却有意造出一个性感的假象。

是“他”说,前四次做案的凶器都是一把瑞士军刀。若有第五次凶案发生,凶刀将会变更。“他”并轻描淡写的表示,这个女恶煞,多少与曼哈顿各大饭店有关系。

简直不可思议!这个“警察”从哪里得来这许多情报?她头一次怕得发抖。那个干瘪无情的老家伙紧追不舍,非要达到令她就范的目的。

死。

她极度谨慎的思量。她的恐惧,便在想出制服对手的方法时,逐渐消逝。

04

六月二十四日,星期二的半夜两点十五分,古卓依被一阵电话铃吵醒。

起初,她直觉的以为是米尔耐。她曾多次看他流泪,听他抽泣。然而,这个哽不成声的男人,竟是寇海洛。

她到底弄着楚了他的说话:寇马琳吞服过量的安眠药,企图自杀。她现在桑菲医院——不知卓依是否方便,即刻过去一趟。

她穿衣之前必定先淋浴,为什么,她说不出道理。她给守夜人一元小费,请他代为叫车。不到一小时,她人已在医院。

他在五楼走廊,张开双臂冲到她面前。

“差一点就死了!”他全脸扭曲,颤声叫着。“差一点啊!”

她搀扶他坐在木凳上。安抚劝慰半晌,他才渐渐平静。他偻着背,两手紧压在膝盖上。道出了事情的始末……

他是在凌晨一点三十分左右回家。

“加班的关系,”他咬着牙根说。

然后,不知所以然的,他决定去马琳的卧室看看她。

“我们分房睡,”他解释。“我每次加班……反正,真是运气。或许是天黑。医生说如果我没发觉,她早就咽气了。”

他发现她穿着睡衣倒在地上,吐了一大滩。原先他以为她醉昏过去。可是任他怎么叫,都唤她不醒时,他怕起来。

“我惊呆了,”他说:“我以为她死了。看不出她在呼吸。胸口一动都不动。”

因此他拨九一一,在等救护车的时候,他试图以嘴对嘴的人工呼吸法急救。可是他又怕方法不对。误了大事。

“我只顾对她嘴里吹气。救护人员倒说没有妨碍。是他发现浴室里的空药瓶。强力安眠药。还有一个空的威士忌酒瓶,滚在床底下。医生说,假使她没有呕吐,那早完了。”

到了桑菲医院,看她罩氧气,注射。

“我一再对自己说:‘别这样对我,马琳,’他说:“一再重复。我是不是很自私,很蠢?卓依,你大概知道马琳和我要分手了。也许这是她想令我回心转意的方法。可是我万万没料到,她会这样。我们和和气气,不吵不闹。我真没料到她……”

“也许现在你们现在两真又能重归于好了。”卓依满怀希望的说。

他不答腔。一会儿之后,她留下他,自去探视马琳。

“我是古卓依,”她对一名年轻的医师说:“我是寇太太的好朋友。你不相信的话,可以去问她先生。”

他注视她半晌。

“好,”他终于说:“她还不算太糟。明天晚上就可以起床。”

马琳躺在白被单底下,看起来憔悴苍白,两眼紧闭。卓依握起她一只冰凉无力的手,马琳缓缓睁开了眼。

“狗屎,”她声音虚弱。“我什么都做不好,对不对?”

“马琳。”古卓依悲切的唤着。“活着就好。”

“嗬嗬嗬,”马琳别过险。“海洛还在?”

“在外面。要不要见他?”

“干嘛?”

“他好难过。都快崩溃了。”

马琳咧开嘴笑,却比哭还难看。

“他以为是因为他,”她是在解答,不是问话。“男性的狂妄自大。我才不在乎。”

“那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醒了,”她说:“不想再过一天这种空虚、笨蛋的无聊日子。这跟海洛根本不搭嘎。是为我自己。”

“马琳,我……我不懂。”

“什么目的?啊?你说说看,有什么目的?”她逼问卓依。

卓依只有沉默。

“就为了活着。谁稀罕?狗屎。”

“马琳,你不觉得——”

“用不着你来说教,乖宝。你根本不懂。噢,抱歉。”她扣紧了卓依的手。“你也有自己的苦恼,我知道。”

“可是我以为你——”

“游戏人间?”马琳撇撇嘴。“那是年轻的乐趣。等到人老珠黄,就该是收摊的时候了。我是短跑专家,宝宝,可不是长跑健将。”

“你和海洛难道……”

“覆水难收。完了。他今天晚上刚从温柔乡回来,就碰上这出大悲剧。心里有鬼,难免内疚。等明天,就该他怨我打扰了他的睡眠。滚蛋,我不是怪他。完了就是完了。”

“你现在打算做什么?”

“做什么?”她开朗的一笑。“做最坏的打算。活下去。”

在走廊上,卓依闭起眼,倚墙片刻。

如果,如果像马琳这样的女人都赢不了,那是再没有谁能赢了。她不愿意承认,但事实如此。

05

史奥卡医生在她上班的时间来电话。

“只是问候我最关心的病人一声,”他愉快的说。“最近如何,卓依?”

“还不错,医生。”

“喔。药都按时服用?”

“是的。”

“不会很想吃盐?”

“不会。”

“精神呢?常感觉疲倦吗?”

“没有,”她骗得顺溜。“一点都没有。”

“睡觉呢?不吃药行吗?”

“我睡得很好。”

他叹气。“没有受到什么压力吧,卓依?不一定是生理的,呃,可能是情绪或者心理的紧张?”

“没有。”

“手镯随时都戴着吗?那只识别手镯?还有注射包?”

“有。每天都戴。”

他停一刻,再诚恳的说:“好极了!那我就在——应该是——七月一号,星期二,再见你啰?”

“是的,医生。”

“如果有虚弱、呕吐、体重减轻、肚子痛等等的现象,你要来电话,好吗?”

“当然,医生。谢谢你。”

06

她缜密的思量着……

报上说,饭店恶煞衣着诱人。她就摒弃紧身裙、低胸衣。再说,天气委实不适合再穿着厚大衣。她打定主意以淡妆素抹、不戴假发、衣着仆实的真面目出现。

换句话说,她不必再绕道“飞摩”去改头换面。她可以大模大样的直接由公寓出门叫车,随处皆可去。

她不再戴那只写着“有什么不可以”的手镯。她不再予人以性感的假象。她的言行举止、外观仪容将大异于报上描述的饭店恶煞。

要纯真!对!有些男人就是喜欢这个调调。(古尼兹不正是如此吗?)她要尽量表现出合乎她年龄的纯真、不懂世故。

07

来辛顿路东面,四十街上有一家服饰店,专门出售由拉丁美洲进口的女人服饰。厄瓜多尔的女衫、危地马拉的女裙、巴西的比基尼内衣以及——墨西哥的结婚礼服。

结婚礼服是轻盈的乳色绉棉制品,裙长及足踝,领口一圈荷叶边,半长灯笼袖。整件衣服显得宽松飘逸。

“这是最出色的夏季宴会装,”店员说:“舒适凉快——而且与众不同。”

“我买了。”古卓依说。

她热中的翻看商务杂志。十街以西,四十九街上有一家汽车旅馆叫“裁判屋”。六月二十九至七月二日,各大专院校的主计人员将在“裁判屋”开会。

卓依由旅馆简介上查到,裁判屋是小型的饭店,总共一百八十个房间;咖啡店、餐厅和酒吧各一。还有一个露天鸡尾酒廊,酒廊的位置正可眺望六楼屋顶阳台上的一座小游泳池。

“裁判屋”远离曼哈顿中区,远离警察、便衣的监视。因为它小,很可能客满,观光客及参加会议的人必定极为踊跃。古卓依想当然的选中了它。一个能够眺望游泳池的露天酒廊,够罗曼蒂克。

08

经期前的抽痛,开始在六月二十九日,星期六。不同以往的断进方式,而是迅雷般的撞击。她弯腰伛背的坐着,两臂交迭,紧按着腹部。

这种规律性的抽跳,引得她全身颤抖。内脏像是打了结。她想尖叫。

她什么药都吃:安那辛、米度、达痛。她挂电话给米尔耐,延期去琼斯海滩度假。接着跳进放满热水的浴盆。她头晕心跳。一杯白酒不及喝完,便赶快跨出来,对着马桶大吐。

她虚弱得必须扶着门把才能走动。身体似乎无法平衡,容易跌跤。眼前时常出现双重影像。

“我是怎么了?”她大声的喊,口气中忧急比恐慌更甚。

她整天不是躺着,就是泡热水。不能吃,老是想吐。有一次,伸手拿杯水喝,竟握不牢,杯子落地砸得粉碎,她大哭。

吞了两粒安眠药,结果恶梦连床。醒来全身汗湿。冲个澡再睡。

星期一起得很迟。她自觉情况比昨日略好。塞一枚卫生棉塞,经期其实还未开始。撕裂的痛减弱了,身体仍是虚。

她不上磅称,却不能不看见手肘关节、膝盖、和手指中间的变色现象。记起史奥卡医生检查时说的话,她拉扯阴毛;果然落下几根,干而硬。

她拨给彭伊雷告假。他十分明了,并对她说,星期二再请一天也无妨。

她躺在床上,吃惊的看着自己赤裸的身躯。

她始终不大清楚自己消瘦的程度。臀骨突出,胸部凹陷。膝盖只剩皮包骨。趾甲长而弯;像动物的利爪。

肉松软得像布丁,连拳头都握不紧。

一整个下午,不停吞服各种各样的药。吃了一小碗汤,一个火腿三明治,一杯白酒。再入浴,洗头,冲冷水。

她发狂似的忙着,藉此活动赢弱的筋骨,勉强自己行动精确。

晚上的冒险——每一次的冒险——就像是治病的秘方,是幸福的明证。

似梦非梦。该说是一场戏,戏里她是演员,又是观众。她要为这位凶猛、坚毅的女人鼓掌。

墨西哥结婚礼服是穿不得了。又宽又大·挂在身上,就像小女孩穿了妈妈的大礼服。除了头,什么也看不见。

她抛开礼服,简单的套上高领衫,粗棉布外套,低跟便鞋。照照镜子,她瞧见的是一个蜡黄脸,弱不禁风的瘦女人。皮包里却藏着一把亮闪闪、锐利的刀。

09

屋顶的鸡尾酒廊装点着盆栽的长青树。泳池底下的照明灯,耀得整池磷绿的水光。棚架上缀满了黄色的小菊花。

几个夜泳的人在追逐戏水。音响播送着节奏缓慢、撩人心弦的乐曲。生命似乎慢了脚步。

八字脚,睡眼迷离的侍者在桌位间晃动。座上的客人轻声言笑。每一个人都慵懒无比,每一个人都在做梦。

是夜的本身华丽,星光在辉煌的灯火下,黯然失色。风微微。黑暗的世界里,孤寂化作甘苦相伴,沉静也归于祝福。

古卓依坐在黑暗里,自以为隐形。她不看戏水的人,不理会座上的双双对对。她只想快快下楼,进入挤满人的酒吧。

她现在觉得出奇的平静。痛苦全消,忧愁无踪。她的身体在浮荡,荡在暖洋洋的汁液里。

阳台上只有两名单身男子。一个年纪较大,拚命的灌着酒。另一个蓄长发,留几根与年龄不相称的胡子,在喝啤酒。

留胡子的男孩突然起身,椅脚刮着地砖,声音刺耳。在座的人全都抬起了头。他尴尬的站一会,等大家不再注意的时候,才拾起酒瓶酒杯——

朝卓依的桌位笔直的走过来。

“对不起,小姐,”他低声说。“我可不可以请你暍一杯?”

卓依歪着头,打量他。他极高、极瘦。穿一件过大的呢夹克,一双小羊皮靴,一身干净的工作服。

他笑得很开朗。长发和胡子都是金黄色。他看上去一无恶意。

“坐,”她柔声说。“我们各付各的。”

“谢谢你。”他真心的谢她。

他叫蓝契特,缅因州华特威人。现在弗蒙特的贝尔学院,担任院长的助理。

“本来不派我来的,”他开心的笑道。“主计长临时得了流行性感冒。既然已经订了车票和入会券,院长就问我是否愿意代班,我当然愿意。这是我头一次有机会到这个大都市来,太兴奋了。”

“玩得高兴吗?”

“哦,早上刚到,开会就花了大半天。还没时间到处去逛,不过这里真是又大又吵又脏,对不对?”

“确实如此。”

“明天和星期三空挡多了,我有意去观光一番。该看些什么?”

“什么都该看。”

“对,”他猛点头。“什么都该看。我在房间里列了一张游览表,我打算每一处都去转转。”

“你住在这里?”她不经意的问。

“对。五楼。非常好,又大又亮。”

“你几岁?”

“就要满二十五了,”他低下头。“我还没有请问你的大名。如果你不想说,也没关系。”

“艾琳。”她说。

他热情的谈着,对每一件事都感兴趣。卓依不时被他的形容词逗笑。

她真欣赏他的年轻、活泼、乐观。他还是一张不曾染污的白纸。铺在他前面的,是一个璀璨的世界。

卓依喝了三杯白酒,蓝契特干了两瓶啤酒。她听着、笑着、不停的点着头。然后,骤然发觉戏水的人已不见。座上的双双对对也已走尽;只剩下他们俩。昏昏欲睡的侍者送来了账单。

“契特,我想看看你列的那张游览表。”卓依道。“也许我可以提供一些意见。”

“好啊,”他立刻答应。“这个主意太棒了。我们不必等电梯,下一楼就到。”

她端起酒杯,他提起了酒瓶酒杯。诚如他说的,房间真好,又大又亮。

“两张床!”他神气的叫着,一面在一张床上跳起跳落。“我从来没想过一个人占两张床!随便睡,轮流睡,都可以。简直大奢侈!好……来看游览表——”

两个人并肩坐在床沿,讨论着行进的路线。他丝毫不碰她,不说一句暖昧的话。他的表现纯粹是天真。

她忽然转过脸来,亲他的面颊。

“我喜欢你,”她说。“你真好。”

他目瞪口呆。紧接着一跃而起。

“是……呃……”他结巴着。“谢谢。也许我太惹你烦了?我是说,一整个晚上尽听我在谈论自已。老天,简直不给你机会开口。我们下楼去喝杯睡前酒。好不好?还是你想走了?没关系……”

她笑着,执着他的手,拉他坐着床上。

“我不想再喝酒。我也不想走。现在还不想。契特,再聊一会吧?”

“呃……好啊。我当然愿意。”

“你结婚了吗,契特?”

“没有。没有。”

“女朋友?”

“有……应该是啦。是我们学院的三年级生。因为教职员约会本校的学生,是触犯校规的,我们都是偷偷的出去玩。上一周开始放假,我们已经计划好暑假怎么见面了。”

“真不错。她好不好?”

“很好。很有意思——我是说跟她在一起,很有意思。爱丽。她的名字就叫爱丽。”

“我喜欢这个名字。她漂亮吗?”

“是的——不是漂亮。我是说,她不艳丽。她戴眼镜,近视很深。可是我觉得她很好看。”

“你爱她吗,契特!”

他考虑很久。

“我不知道,”他坦白的说。“真的不知道。我想过很久,是不是愿意跟她过一辈子。我不知道。不过现在谈这些还嫌太早。我们只认识六七个月。以后是合是散,谁知道?”

她的唇贴着他的耳,悄悄的问……

“发生过关系吗?”

他满脸飞红。“呃,算不上啦。我是说,我们只是……你知道,没有真正那样。我很尊重她。”

“她身材好吗?”

“噢——好极了!她游泳、运动样样行,真不是盖的。偶尔暍点啤酒,身材保持得很棒,和我差不多一样高,该瘦的地方瘦,该胖的……你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跟她做爱?”

“呃……这个……”

“她想要的,对不对,契特?”卓依紧追不舍。顷刻间,她急于知道契特和爱丽之间的关系。

“大概是吧。有时候我们一发难以收拾。不过,我们最后总会说一句:‘冷下来!’接着两个人哈哈一笑,恢复正常。”

“你也想要的,对吗?”

“对。在激动的时候,真想。我会把教条道德抛到九霄云外。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们俩不会再说,‘冷下来!’”

“她吃避孕丸吗?”

“没有!我问过她,她说,‘干嘛要吃?’她从不胡来。她是对的。何必吃那些药?”

“那要是哪一天你们两个都无法克制自己呢?万一她怀孕呢?”

“不会不会。我是说我会预作防范。我不是小孩子,艾琳,那些事我都懂。我不会这么对待爱丽。”

她又在耳边细语:

“你为什么不把衣服脱了?我愿意跟你……”

“你在开玩笑!”

“不是。我说真的。你不想吗?你不想要这种经验?”

她说中了。他的确事事都想经验。

“好,”他说。“可是你要告诉我怎么做。”

“什么都不必做,”她说。“只要躺下来,尽情享受。我去浴室。你先上床,我马上就来。”

他的天真令她歉疚。她不明白何苦待他如此。她不想腐化他;终于,她明白了,她是在救他,是在兔除他的被腐化。因为,不管他现在多么无瑕,迟早会变。她预见得到他将来的模样。

岁月和生活上的罪恶将会夺走一切。他也会欺骗、背叛、作假。他同样会成一个说大话,一不负贵的男人。

最坏的是,他绝不会哀悼逝去的纯良,至多一笑带过。他绝不会因为丧失了至真而遗憾。

所以,她回卧室,割开了他的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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