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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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七月一日,星期二。

古卓依下班前,骤然变天,下了一阵急雨。她走在麦迪逊路时,砖道上奔流的,都是混浊的污水。

她去看史奥卡医生。经过酒铺,看见着窗里陈列的酒,使她想起遗忘在蓝契特房里的酒杯。这不算太严重的失误——任何挡案都没有她的指印纪录。然而,失误的本身惹得她心乱。无论上班或是居家,她都是本着完美无瑕的论调。她引以为荣。

因此,这个小小的失误困扰了她。这是第一次犯了不可原谅的过错。她沮丧,因为这个错沾污了她的“冒险”。

“谋杀案听说了吗?”诊所的接待员激动的问她。“又是饭店恶煞做的案子。”

“听说了,”古卓依答。“很恶劣。”

“真是恶劣。”

史奥卡医生踏进检验室,头一句话就是:“你的手镯呢?”

她的心猛地抽紧,过一会才明了他问的,不过是阿迪生病患的识别手镯。

“呃,今早淋完浴,忘记戴上。”

“那么,注射包一定带着吧?”史奥卡医生见她不吭声,接着说:“卓依,卓依,我该对你怎么办才好?”

他细看葛护士递上来的病历夹,随着命卓依除掉布单,站起来。他将椅子挪近,他的脸离她低陷的小腹只有几吋。

“你看看,”他生气的指着说。“皮包骨啊?再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他指着她的膝盖、手肘、指节、乳头,每处都呈现变色的现象。他再扯她的阴毛。

“看见没有?你真的吃药了?”

“是的,每天都吃。”

他唔一声,继续做其余的各项例行检查。由于她月事在身,抹片和骨盆两项免除。

卓依觉得他不似平日那样温和,几乎是粗暴蛮横地检查着她的身体,对她的呻吟置若罔闻。

当她面对他坐下时,他略微平静了些。她看着他迅速的在病历上做笔记。

终于,他挪了笔,重新点着灭了的雪茄,眼镜推上头顶,两眼望空的说:

“体重下降。血压升高。脉搏加速。色素过度。”

他回下眼光,盯视她。

“你把自己弄伤了?”

“没有。只是腿上割伤一点。我告诉过——”

“你绝食?什么都不吃?”

“没有。”

“那你一定有情绪上的大压力,导致生理作用大受影响。”

她沉默。

“卓依,”他的语气较前软和,“我该对你怎么办?你来这里,是希望从我得到忠告和帮助,维护你身心各方面的健康。对不对?你花钱看病,我尽心治疗。这个关系很好。可是,你不说实话,教我如何医病呢?”

“我没有骗你。”她急切的说。

他举手制止。“好,你没有骗我,我道歉。可是我想明了的事情,你都不肯回答,教我从何下手,怎么了解病因呢?”

“你的问题我全部回答了。”

“没有,”他急极的说。“我想知道的事,你一样都没有说过。好,我们别争,再来一次,平心静气的再试一次。你仍旧照处方服可体松?”

“是的。”

“还有盐片?”

“是的。”

“一直想吃盐吗?”

“不会。”

“营养均衡?没有吃减肥食谱吧?”

“没有。我吃得很好。”

“呕吐?”

“没有。”

“反胃?”

“没有。”

“虚弱?”

“只有在月经期间。”

“腹泻或便秘?”

“没有。”

“我压你肚子的时候,你痛得呻吟。”

“你压得太痛。”

“没有,是你自己在痛。腹部软吗?”

“我正在经期。”她抗辩。

“嗯。你不戴识别手镯,也不带注射包?”

她不答。

“卓依,”他柔声道,“我希望你住院。”

“不。”她立刻否快。

“只是检查,”他好言相劝。“查出毛病的症结。我不想等验血和尿液的报告,我要你现在就住院。相信我,阿迪生病不是开玩笑的事。住院可以防止病况的转剧,而且可以做比我这里更详尽的试验。”

“我不要住院,我不喜欢医院。”

“谁喜欢医院?可是有时候必须如此。”

“不。”

他叹气。“我不能一棒子敲昏,扛你进去,卓依。我觉得你应该去看看别的医生,也许换个医生,你会快活些。”

“我不会快活。我不要换医生。”

“你不对我说实话,你不听我的劝告,我已经无法可想。我认真以为换个医生,对你我都好。”

“不,”她武断的说。“你可以拒绝医治我,可是,只要你还愿意,我绝不去别处看病。”

两人对视。他眼里升起难以言喻的惧意。

“卓依,这里面一定有问题。我指的不是生理的,与阿迪生病症毫无干系,而是火上加油的一种东西。你当然不会告诉我。我认识一位很好的精神病专家——你愿不愿意与他谈一谈?”

“为什么?我根本没有问题。也许只是需要多服些药,或者换一些别的药。”

他在桌上敲着手指,自然而然地望着她。她神色自若。

“这样吧,”他平静地说。“等这次血、尿的检验报告出来再做道理。假使结果如我所料,我还是会要求你住院。若是你再拒绝,我就直接通知你的父母。你的病历卡上有他们的地址电话,我向他们说明一切。”

“你不会这么做的。”她大喘。

“会,一定会。到那时,决定权在于你们双方。我尽己所能。以后,袖手不管。”

“以后你就完全忘掉我。”她开始饮泣。

“不,不会的。”

她在夏夜清淡的光影下归去。天空是铜锈色,就像她皮肤上污斑的变色痕迹。她厌恶的看着一群群丑陋的行人。猪狗不如的畜生。

她回答史奥卡医生的话——其实,都不是谎言。

她知悉一切:虚弱、反胃、晕眩、嗜盐、腹泻。她无所谓,她对自己说过这一切症状只是暂时性的。向史奥卡医生招认,将会使小事化大,无中生有起来。

至于情绪和心理上的压力——这,与他更是无关。她的“冒险”乃是她一个人的事,那是隐私,那是秘密。

她伤感的是,他强迫她、抛弃她,就像古尼兹弃她而去。还有她父亲,弃她不顾。原因不同,结果一样。

米尔耐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来了电话。

尔耐不曾抛弃她,他几乎每晚来电话。两个人一周见一两次面。她将他认作通达完美世界的桥。她唯一可以攀靠的锚。

他知道她每月有定期身体检查,关心的问候她。

她说一切很好,医生只叮瞩她多吃一些食物,好让体重增加。他很高兴,因为他正想请她周六去他家里晚餐,他预备烤一只小火鸡。

她连声道好。接着又问他可有马琳和寇海洛之间的消息。

他说最近没有什么新闻,寇先生仍旧与金发女郎来往,只是近来脾气暴躁,他并问起卓依有关饭店恶煞再次杀人的事情,问她是否可怕?

她表示有同感。随后问起暑假同游的计划?

他说下遇便知分晓,他盼望卓依的假期与他同时。……

你一句,我一句,电话聊天持续了半个小时。谈话内容无关紧要;即使谈天气也好,只要声音在。柔柔,细细的声音。贴心的声音。

“晚安,亲爱的,”他终于道再见。“我明天再打给你。”

“晚安,好好的睡。”

“你也是。爱你,卓依。”

“我爱你,尔耐。保重自己。”

“你也要保重。星期六见。不过我还会来电话。”

“明天晚上?”

“对,明天晚上。”

“好。我爱你,尔耐。”

“我爱你,宝贝。多想我,想我好的。”他笑着。“答应我?”

“答应。要梦到我?”

“一定。爱你。”

“爱你。”

她含笑挂上电话。他不会抛弃她,绝不会。他从来不批评她的长相,她的行为,她的生活。他爱的就是她,他毫无欲望要改变她。

“米太太,”她放声的喊。“米卓依。”

他不冲动,不强悍。他多情温柔。她自认比他壮。她爱他的柔弱。马琳叫他“一粒小米,”但是马琳瞧不见这一粒米的甜纯、清脆。

古卓依临睡前淋了浴,不看自己变色的躯体。在床上,她梦想尔耐就在身边,是丈夫,也是永远的好帮手。有了他,她不再需要去“冒险”。

有了他,空虚会填满,痛苦会舒解。她将重拾健康。她将似鲜花般的盛开!他们携手共创属于他俩的美好世界;在那里,残忍、无情绝不存在。

02

七月二日,星期三。

“混账!”布恩猛一拍桌子。“你不能确定这是阿迪生病?”

何帕克医生望着火冒三丈的小队长直眨眼。

“啊,还不能断定它就是。不过所有的计算机答案,都将阿迪生病列为第一可能,最主要是输入的数据不够充分。”

“什么可能?占多少百分比?”

“啊,百分之三十多一点。”

“岂有此理!”

他们四个挤在布恩的小办公室里:布恩自己、何帕克医生、狄雷尼及伊伐·索森副局长。“简单来说,”伊伐居中调解。“我们这名凶手有百分之三十的可能患有阿迪生病。对不对?”

“啊,对。”

那副局长转问狄雷尼。“艾德华?”

“何医生,”狄雷尼开口问,“第二种可能性的百分比是多少?”

“百分之十都不到。”

“阿迪生病就是第二种可能的三倍?”

“是的。”

“医生,你最好将这种病详细的解说一下。我们几个都不知道它究竟是什么病。”

“啊,对对,”何帕克医生有了笑容。“的确,这是罕见的疾病,很可能从医五十年,都碰不上一个病例。”

“少到什么程度?”狄雷尼厉声问道。“给我们一个数字。”

“啊,据一位权威人士说,这种病例是每十万人中只得一名。其他的估计数字比这略高。所以,根本没有病患纪录。我猜想,在纽约市区,大概有一百至两百个病例。很抱歉,我实在测不准。”

“没关系,”狄雷尼说,“我们掐头去尾,算它一百五十个,曼哈顿医生大约是三十到四十个。够少的了。那么,阿迪生病到底是什么?”

何帕克医生立刻起立,解开外套和背心,两手起劲的按着肋骨下方。

“这儿,差不多靠近肾的部位,有两个腺体,叫副肾腺。它的中心部份叫髓。它的外层叫皮质。”

他环视三人,见他们没有疑问,便重新扣好衣钮,坐下。翘起腿,继续说:

“副肾腺分泌好几种重要荷尔蒙,譬如副肾上腺素、可体松等。同时也分泌性荷尔蒙!”

“别扯远了,”布恩不耐的催促道。

“是。有时候,皮质层因为肺结核霉菌、肿瘤等的疾病感染,而导致受损或完全破坏。一旦副肾皮质不能制造可体松时,后果不堪涉想。虚弱、体重减轻、呕吐、低血压、腹痛等等,百病缠身。要是不治疗,足以致命。”

“要是治疗呢?”

“啊!问题就在这里。因为这个病例少见,而且很少医生熟悉它的症状,时常容易诊断错误。它早期的一些症状,像虚弱、反胃、便秘等,很像普通的感冒。等到病情加重时,身体上会出现一种必然的现象:手肘、膝盖、指节、嘴唇、掌纹——这些位置都会变色。可能发黑、发黄,或是一块一块的铜锈色,就像日晒。有时候会泛灰,变色的道理很有趣。”

他一顿,注意他们的反应。无疑的,大家都很专心。

“人脑之中有一种小腺体,叫脑下垂体。它产生的分泌物影响整个人体的组织。脑下垂体和副肾腺有一种反馈作用。脑下垂体产生两种荷尔蒙:副肾皮质营养素以及色素剌激荷尔蒙。这两种荷尔蒙促使脑下垂体功能正常。副肾皮质若是受损,血液中这两种荷尔蒙便大为增强。我们的凶手就是这个情况。色素刺激荷尔蒙是控制皮肤的黑色素。色素荷尔蒙反常,黑色素囤积,便形成皮肤变色。这也可以证明病人是患了副肾可体松缺乏症,又称阿迪生病。”何帕克医生得意至极的做了结论。

“很好。”狄雷尼说。“这些我们都能听懂。另外钾偏高和其他的一些物质又是什么?”

“这也是阿迪生病的症状。”

“医生,”邓伊伐副局长发问,“假使有人患了阿迪生病,你从外表能分辨得出吗?譬如皮肤变色的现象?”

“啊,不行,不行。要对症下药和节食,阿迪生病人外观与我们一般无二。他们有点像糖尿病患,终生服用可体松,同时特别注意不能吃过量的盐。其他方面一如常人,可以工作、活动、结婚生子。治疗得当,阿迪生病不见得会使人短寿。”

“慢着,”狄雷尼皱眉。“假定我们的凶手确有阿迪生病,正在接受治疗,她的血液该不会显出这些症状了?”

“啊哈!”何帕克医生击掌欢呼。“您说的对极了。有一种可能性,凶手是初期的阿迪生病患,目前还没有接受治疗。另一种可能,她已经在治疗,但是病情不够明朗,药物下得不正确。还有一种可能是,她在治疗,药物用得正确,但是她本人却为了某种原因,不肯吃药。”

“哪里来的这许多可能。”布恩只管抱怨。

“啊,是的,”何帕克竟毫不在意。“更有一种可能。阿迪生病会因为急性的紧张加重病情,诸如呕吐、受伤、感染、外科手术,甚至拔牙。我斗胆说一句,它是受长期心理、情绪或是精神上的压力影响。”

“你的说法是,”狄雷尼说,“你相信饭店恶煞确有阿迪生病。她有意治疗。但是,由于她连杀六个陌生人的紧张感,使得治疗的效果不彰。是吗?”

“啊!是的。我相信这是最大的可能。”

“荒谬!”布恩怒喊。

“怎么会?你绝不会否认心理能够影响生理吧?凭你的意志决定生死。我说的就是,这个女人的生理大受她自己恐怖杀人行为的影响。或者她以为自己不适应这个社会,也有影响。”

“我们不要离了正题,”伊伐说。“这些事等到逮住她之后,留给心理学家去讨论。现在要谈的是,我们该从哪里着手?假定她确是阿迪生病患,我们从何找起?”

四个人瞠视无言。

“问医生?”布恩试探道。“问他们是否治疗过这一类的病人?”

狄雷尼摇了摇头。

“行不通。医生与病人之间的病历数据,法律规定具有隐私权。”

“艾德华,”伊伐·索森副局长提出,“如果我们不问及姓名,只问‘你是否治疗过得阿迪生病的病人’呢?”

狄雷尼考虑片刻,说:

“就算医生肯合作。他的答案是‘有’。我们接着第二个问题照旧还是‘病人的姓名、地址’?他不能说,我们又是白搭。”

四个人再度沉默,看手、看墙、看天花板,希望能看出一些苗头。

“何医生,”狄雷尼问,“方才你说她若是接受正确的治疗,皮肤便不会变色?”

“对。”

“而事实上,凶手显然没有获得治疗,或许,因为某种原因,不能收到预期的效果。这是否意味她是有皮肤变色的现象?”

“啊,应该有此可能。理论上说,有可能。”

“肉眼看得见吗?我指的是,她穿着便服走在街上?人们能看见她的变色皮肤吗?”

“啊,不行。手肘、膝盖这些部位看不见。假如扩散到颜面、手背,那当然可以。不过,到那种程度,病人早已住院了。”

“法律对医院的病历规定如何?”布恩再问。

“和医生一样。”狄雷尼答。“在医院里,病人受医生看顾。一概资料保密。”

“搞屁。”

“也许,”何帕克医生兴冲冲的说,“市长可以私下请求本市的医生与警方合作。”

伊伐·索森副局长怜悯的看着他。

“市长不可能为这件事触犯法律。再说,他庶务繁忙,早已分身乏术。不行的,医生。”

“问题就在识别,”狄雷尼说。“我们如何辨认出纽约市的所有阿迪生病患?”

“等一等,”何帕克医生高举他的胖手。

三个人都盯着他。

“识别的问题,”医生思索道,“我看过所有有关阿迪生病的文献记载。每一位作者都忠告阿迪生病患,应该戴一个注有病名的识别手镯。手镯上并且记录了病患的姓名、住址,以及医生的姓名、住址和电话。这是应变的措施。以防万一发生车祸、昏倒或是突然的受伤。”

“说下去,”狄雷尼不自觉地向前倾。“开始有苗头了。”

“另外,病人还随身携带一个小型的注射包,包裹里是消过毒的注射器和可体松流剂,以便随时注射、急救。”

“愈发有得看了,”狄雷尼聚精会神。“哪里可以取到这种手镯和注射包?”

“啊,我不知道。不过,来源必然有限。你不可能随便在药房里买到这种配备,必须是某些专门供应医疗设备的药局或特定的大药房。”

“纽约这类药店不多。”布恩缓缓的接口。

“艾德华,”伊伐·索森副局长转问狄雷尼。“法律对药店处理医生的药方有明文限制吗?”

“好像是没有。依我看,你带了处方上药局,那就是你和药剂师两个人的事,不再受限于医生的范围。药剂师可以透露病人和医生的姓名。”

“我最好是依法行事。”

“好主意,”狄雷尼赞同道。“布恩,你设法组织一些人,追查出售这类手镯和注射包的药局。”

“毫无把握的事。”布恩表示怀疑。

“那是自然,”狄雷尼说。“搜集那份对会议日程知情者的名单是毫无把握的事。搜查催泪瓦斯持有人的名单也是毫无把握的事。但是有了充分的数据,再各个击破,事情渐渐就会有转机,有把握了。”

“啊,我爱这份工作!”何帕克医生大声喊着,黑眼睛闪亮。

其余三个人都朝他看。

03

七月七日和七月八日,星期一和星期二。

古卓依端端正正的坐在兰吉大饭店安全组的办公室里。她为彭伊雷打完了四封信。整整齐齐的放置在他桌上。她也为自己拟定一张休假单,自八月十一日至二十二日,以配合米尔耐的休假期。

她懒散的翻着商务杂志。社论提到纽约旅馆同业公会又提升了捉拿饭店恶煞的奖金。目前悬赏金额已高达十万美元。

彭伊雷拿着签好字的信件进来,交给她寄出。

“办得很好,卓依。”他发现她桌上的杂志,手指一戳。“就是这件事。上周有个刑警来要了份在此地看这本杂志的人名单。”

“一个刑警吗,彭先生?由警察局来的?”

“证件上是这么写着。他不肯说明原因。据说在查全部的订户名单。”

“奇怪。”卓依平淡的说。

“谁说不是?八成与饭店恶煞有关。这是大工程哦。光我们自己就有六份。发行量总在一万份以上。看的人更别提了。”

“的确是怪。”

“反正自有他们的道理。不管是怎么回事,最近都没再听见什么风声。”

他离开后,卓依瞪着眼前的杂志,心里狐疑彭伊雷是否言中。她想不出这与饭店恶煞有什么关联。恰如他说的,看这本刊物的人上万。

近傍晚时分,史奥卡医生来电话。他开门见山的说:

“卓依,我要你尽快住院。你的检验结果比我预测的更糟。我和一位朋友谈过,他是非常内行的分泌学专家。他与我的看法一致,认为你应该在病情恶化之前赶紧住院。”

“我不住院。”她平板的说。“我不需要住院。我情况很好。”

“听我说,小姐,”他的音调抬高。“你情况不好。你得了致命的恶性疾病,必须长期治疗。各种症状都显示你的病情十分严重。我们一定要找出原因。我不是说动手术;而是观察、试验。如果你拒绝,后果我无法负责。”

“不,我不住院。”

他暂停一刻,说:

“很好。现在唯一可行的就是通知你的父母。除非你改变主意,否则只有另请高明。我很抱歉,卓依。”他温和的说完便挂断。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如此顽固。她不怀疑史奥卡医生的医术。也许他说得对:她确已病入膏肓。

她就是无法忍受医院的轻蔑态度,她无法忍受在那么没有感情的陌生人面前,赤身露体。她的身体在他们的拨弄下,就像一块毫无价值的烂肉。

此外,更有一层秘密的恐惧。也许,她在医院里能够回复健康,相对的,却失去了她心底弥足珍贵的痛苦和欢乐。

医院会夺去她仅存的、与众不同的优越感。换言之,它会毁了古卓依卓尔不群的灵魂。

那晚,归途中,在麦迪逊路一家常去的小饭馆便餐。她点了软酪什锦水果色拉。她坐在长台边,喝冰红茶,细致的以纸巾拭唇。

到家的时候,她已将医院的事抛诸脑后。机械化的服下各种药丸。异想着过了今夜,明早便豁然而愈。

孰料,星期二又是一场惊吓。她在办公室饮着咖啡,翻着《纽约时报》。第一页二版头条大标题即是:〈警方公布‘饭店恶煞’新面貌〉。

她终于压抑住心跳,平顺了呼吸,再看画像。

她觉得太神似了。头发画得不对,脸拉得太长太瘦。但是这位画家抓住了她的眉形、嘴唇和尖削的下巴。

愈看愈像。她不懂,为什么饭店的员工不赶过来指认她。

彭伊雷、莫巴利和赖约瑟自然会注意到这幅画像的相似处;他们是受过专业训练的。甚至米尔耐、寇马琳或者史奥卡医生看了之后,也该心生疑宝才对。

就算朋友、熟人都不曾注意,也许,街上的行人会认出她来。她幻想在自己的周围发生尖叫,追捕,而致围殴。

她真正的感受,不是怕,是窘。她难以忍受旁人以不屑的眼光看她。她宁死不愿受辱。

她再看画像下的报导,详细的描述了她在裁判屋汽车旅馆中的装束。可想而知,是由当时的人证向警方透露。

连她喝的白酒都提到了,只差指纹的事。警方指称,这个女人口音低沉有礼,短发,穿着普通。可能从事秘书工作。

看别人描述自己的文字,很新鲜,很迷人。就像是从一面镜子看另一面镜中自己的映象。真实经过两次的扭曲,变得有些模糊了。

她仔细的剪下画像,塞入皮包。又恐怕被剪的报纸被人发现,于是将剩下的整张报纸扔进废料室的大垃圾箱。

那晚下班回家,她低头疾走,竟没有人注意她。她照旧是个隐形的女人。

安全进屋,倒一杯冰伏特加,再取出画像来看。真不可思议,居然谁都认不出是她。

她仍在为画像费心思时,远在明尼苏达州的父母来了电话。

“宝贝,”父亲的声音。“我是爸爸,你母亲在分机上。”

“嗨,爸妈。你们好吗?”

“噢,卓依!”母亲带着哭声喊。

“太太,你答应不哭的。——宝贝,我们接到纽约的一个医生的电话,姓史,是你的医生?”

“是的,爸。”

“他说你病了。他说你应该住院。”

“哦,爸,没有的事。我是有几天不大舒服,现在完全好了。你知道医生总是大惊小怪。”

“你没骗我,卓依?”母亲抽噎的问。

“妈,我真的很好。我在吃药,食量很好。真的没有毛病。”

“听你的口气是不错,宝贝。你真的不需要我或是妈妈过来看你吗?”

“当然不需要,爸。”

“我们本来打算今年夏天去夏威夷,不过这可以……”

“爸,千万不要为了我变更计划。我真的很健康。”

“你现在有多重,卓依?”

“差不多。也许轻了一两磅,很快会回复的。”

“纽约的那个医生干嘛来这个电话?真把我和你妈妈搅得心烦意乱。”

“爸,你知道医生都是一个样子;难毛蒜皮的事,就要你住院。”

“上班请过假吗,卓依?”

“一天都没请过,妈。这不就证明我很好吗?”

“宝贝,我们七月下旬才去夏威夷。你可以休假回来一趟?”

“我不知道假期排在什么时候。我会写信告诉你。说不定赶得回来,聚几天。”

“你有没有认识什么人,卓依?……男孩子?”

“唔,我现在有一个朋友。人很好。”

“他是做什么的,宝贝?”

“我不大清楚。我知道他在修计算机学。”

“计算机?嘿。不赖嘛。”

“是啊,爸。你会喜欢他的。”

“很好,宝贝。很高兴知道你身体很好,而且肯出来,呃,交际。那个该死的医生真吓了我们一跳。”

“我很好,爸,真的。”

“卓依,听我说,我要你每个礼拜来一次电话。费用由我们付。”

“对。宝贝,就这么决定。”

“好的,爸。”

“要保重啊!”

“会的。谢谢你们。再会,妈。再会,爸。”

她挂了电话,才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凶。她的父母对她就有这种影响力:使她紧张,使她全身戒备,使她有犯罪感。不止一次她在电话中说,“我爱你们。”事实上,她一个都不爱。

她食不知味的啃了一个三明治。再和着伏特加,将所有的丸药吞下去。沐浴、更衣。

她筋疲力竭的靠在长沙发上,和父母的一场电话对讲,消耗她太多的元气。她要伪装得快活、乐观,才能平服他们的惊吓,制止他们前来纽约探视她的欲望。

他们仍当她是少不更事的小女孩。白手套、长统袜、光亮的黑皮鞋,头上戴着可爱的小花帽。一只塑料红皮包。从头至脚,干净清爽,一尘不染。

古卓依敝开睡袍,往下看,那个干净清爽的小女孩呢?泪水涌上来,她不明所以,更不知所以。从小,她每受欺负、挫折,就希望侵犯她的人死掉。如果,母亲死掉,父亲死掉,或者某一个老师死掉,卓依的苦恼便消融。她就会幸福快乐。

她曾经希望古尼兹死掉。甚至假想寇马琳死掉,由她去安慰寇海洛,他将会刷新对她原来的看法。

她的一生,单靠希冀旁人的死,做着解决她本身难题的方法。现在,看着自己腐坏的身体,竟发觉唯有自己的死,才是根本的解决……

她病了,倦了,而那个又瘦又狠的“警察”,却愈逼愈近。她希望‘他’死掉,但是她知道不可能……

画像太精确,迟早终会……

或许她该回家乡,假装……

思潮反复,令她不能自己。闭上眼、握紧拳,逐渐地等它平静,她又能够集中心志,设计彻底的解决之道。

她拨通了米尔耐。

“尔耐,”她说,“你真爱我吗?”

04

七月十一、十二,星期五和星期六。

布洛德一组的人发现,追踪金手链的线索不可行。太多的店、太多的顾客;绝不可能一一查证。

于是,转而追查纽约市区购取识别手镯及注射包的阿迪生病患。

布洛德由曼哈顿岛着手,以电话簿中的黄皮书为依据,寻找专门供应医疗设备的药局地址及名称。

再询问一些与警方合作良好的医生,他们在不触及法规的范围下,愿意答复任何问题。

由这些来源,布洛德聚集了一张颇为可观的名单。按照这份名单,逐一访查。

大部份的药剂师都同意协助。少部分则在埃布尔纳·布恩小队长软硬兼施的手腕下同意合作。合作率达到百分之百。

阿迪生病人的姓名住址到手之后,布洛德的文书人员便剔除所有男性病患,仅留下女性。再依次将市区内的一一分类,市区外也列出一份。

“你们好像在做帐。等于是会计。”

“你说对了。正是一大批会计员。”

狄雷尼夫妇俩在第三街一家精致舒适的爱尔兰餐厅晚餐。

狄雷尼在吃喝之间,向蒙妮卡提及何帕克医生对阿迪生病所作的批注,以及布洛德他们如何进行探查病患的工作。

“他说今天可以把名单列妥,”他说。“明早我就要去分局,核对名单,去芜存菁,希望有所收获。”

“如果没有呢?”

他耸耸肩。“再接再厉。总归会逮住她。”

“艾德华,如果查明了——那?”

“那就要看我们是否有足够的证据,一举成擒?提出告诉?”

“你们不会,呃——”

他会心的一笑。

“带着枪,对她乱轰一把?不会,我们不会这么做。这个女人不可能持械拒捕。她也许会很平静的跟我们走。”

“那又如何呢?我是说,逮捕她,提起告诉之后,她又将如何?”

他为他们俩斟上咖啡。

“那要看她是否请得到一位精明能干的律师。他很可能藉精神错乱来辩解她的杀人动机。连杀六个陌生人,在我看来,太符合精神错乱的病证。即使判刑,也是从轻发落。”

“艾德华!这是为什么?”

“因为她是女人。”

“你在说笑?”

“不是。需不需要引证?我不必参考韩德利的统计表。这已经几乎成了不变的定论,在这个国家女性在相等的罪行中,判的刑都比男性轻。”

“可是,饭店恶煞不应该另当别论吗?”

“一个好的辩护律师,就有办法颠倒黑白。记得我们头一次争论恶煞是否是女人的问题时,你曾经问过你们会议席上的一些人?你说,男的都说女人不可能会犯这种罪,女的则说有可能。一位经验丰富的辩护律师就知道把握这一点。假定他的顾主是依凶杀罪起诉的女性,他会设法召一组全部是异性的陪审团。我们这个国家绝大部份的男人仍旧对女人的感应完全误解。他们认定女人天生不能杀人。所以表决结果,无罪。就因为这个原因,我认为应该提出一个修正法。”

“什么修正法?”

“和权利平等修正法一样,应该有判决平等修正法啊。”狄雷尼一派无辜的说。

“混球。”蒙妮卡在桌子底下踹他一脚。

夫妻俩走在湿暖的夏夜里,漫步回家。

“艾德华,愿你明早一切顺心。”蒙妮卡低回着。“你会来电话吗?”

他挽起她的臂。

“依你的意思。”

那晚,狄雷尼睡得安稳。翌日早晨,他为自己盛装赴会,觉得好笑。

“好像去参加婚丧喜庆似的。”他自我解嘲的向蒙妮卡说。

他穿着一套三件头的藏青色夏季西服,领子浆得笔挺的白衬衫,配一条栗子色宽领带。蒙妮卡在他上衣胸袋塞一块软绸手绢,还露出一道花边。狄雷尼出家门口时,顺手把花边压了下去。

城中北区分局楼上的会议室塞满了人。关威生、布洛德、班丹尼、布恩、狄雷尼、伊伐坐着,其余的人靠墙站。更有人在走廊上等消息;不论它是好是坏。

“好,布洛德,开始吧。”布恩说。

“这份名单,”布洛德开口了,“是按字母顺序排列。这些人都是住在曼哈顿区的阿迪生病患。共计十六名。”

“我这儿,”关威生紧接发言,他推了推面前一迭名单。“是一份在曼哈顿居住或是工作的女姓名册,同时,她们对各大饭店的会议日程都很清楚。现在,开始对照……”

“第一个名字,”布洛德念道,“艾莎娜。草头艾。”

关威生细查他的名册。

“没有。没有这个人。下一个?”

“柯莉萨。木可柯。”

“柯、柯……有一个柯茉莉。”

“不对。这个叫柯莉萨。再下一个,杜多莉。木土杜。”

“没有。”

“伊美琳。人尹伊。”

“没有。”

唱名继续。会议室其余的人沉默不语。走廊上的人静悄悄不作一声。楼下有噪音,警笛偶尔响起。楼上,是静默、等待……

“贾格丽。西贝贾。”

“没有。下一个?”

“古卓依。古代的古。”

关威生的手指顺着名单往下滑,停顿、抬头。

“有了。古卓依。”

“好,念完它,”布恩说。“也许不止一个。”

大家耐心地等布洛德将名单全部报完。古卓依是唯一重复出现在关威生那份名册上的人选。

“古卓依。”狄雷尼发话道,“布洛德,你在哪里查到的?”

“她在二十三街一家药局,购买阿迪生病识别手镯和注射包。”

“关威生?”狄雷尼再问。

“我们是在麦迪逊路和四十六街口的兰吉大饭店的名册上录下来的。她可以藉由旅馆商务杂志,对各饭店的会议日程一清二楚。”

一时全场无声。

“埃布尔纳·布恩小队长,”狄雷尼转向布恩,“詹亚伦现在城中南区吗?”

“他要是不在,他手下的人一定在。”

“拨个电话给他。问他兰吉饭店是不是列在催泪瓦斯客户名单上。”

所有的人专注布恩拨通电话。他提出问题,听对方回答,然后致谢、挂断。他回转身,面对全体。

“宾果,”他语气柔缓。“兰吉饭店的安全组长买了这玩意。四罐轻便型瓦斯喷筒和三枚手榴弹。”

布洛德把座椅朝后一推,大声喊:“去逮她。”

狄雷尼恼火的冲着他——

“你打算怎么做?严刑逼她招供?这算那门子的逮捕归案?她有阿迪生病,她看旅馆商务杂志,她上班的地方恰巧有几罐催泪瓦斯。就这些东西拿给地方检察官,他不轰你出来才怪。”

“你的意思呢,艾德华?”伊伐·索森副局长问。

“钉紧她。起码两个人全天候守着她。最好有一个女警,上洗手间方便。上班的地方安个内线。布洛德,她住哪儿?”

布洛德翻挡案。

“三十九街,东边,靠近来辛顿。”

“可能是公寓。如果是,安排个人过去,派他门房之类的差事。找个友善的法官,要一份电话窃听许可,以便随时注意她的一举一动。她的朋友、她的去处,知道愈多,对我们愈有利。”

“诸如哪些事情呢,组长?”

“多了。譬如她怎么拿到催泪瓦斯。远镜头拍一帧她的相片,带去给裁判屋的酒侍及西岸那名女侍指认。”

“我有她医生的姓名和住址。”布洛德说。

“这也是一条路,”狄雷尼道。“也许他不会说,不过值得一试。最重要的,事情未明朗前,不得走漏消息。布洛德,我建议你将其余的名单与关威生核对完毕,也许还有重迭的可能。”

伊伐·索森副局长、狄雷尼与布恩离开会议室至小办公室。走廊上的人兴奋地谈论着这件事。

“布恩,”狄雷尼说,“这个消息必须绝对保密。要是古卓依的名字落进记者手里,我们就前功尽弃。”

“慢着,艾德华,”伊伐急道。“你的意思是——她下一次再做案的时候,我们才去逮她?”

“我看只有如此,”狄雷尼冷冷的说。“这是唯一合法的路子。这个月底左右,她应该会再度出手。”

“上帝,”布恩喘着气说,“这条合法的路子未免太冒险了。万一出了差错,又是条人命啊。”

“只有如此,”狄雷尼坚持立场。“我跟你们一样不喜欢这个办法,可是势必让她再试。而且决计不许你的人泄密。”

“是,我马上传话下去。”

“再通知詹亚伦。告诉他目前不可派人去查兰吉饭店的催泪瓦斯,等我们的指示行事。”

“好,一切照办。”布恩随着离去。

“艾德华,”伊伐紧张至极的问,“你真要让这个女人再干一次?”

“伊伐,”狄雷尼耐心解说,“你最好心理有所准备。眼前,我们实在没有足够的证据通令逮捕,起诉状那更不必说。相信我,再没有比‘抓现行犯’更有力的了。”

“如果能够抓到的话。”伊伐忧心忡忡的附上一句。

狄雷尼耸耸肩。“有时候必须冒险。其实也不见得,我们还有两个礼拜的时间。十四天办得了许多事。凭全天候的钉梢和电话窃听,在她再出手之前,我们可以摊牌了。”

“只许成功——”

“当然。”

05

七月十三日,星期日。

理不完的思绪,令她心烦。

街上装扮入时、逗人喜爱的快乐女人……交头接耳,或偶尔嘲讽性地瞥她一眼的那些男人……这是充满敌意的都市,一块异域。她但愿它消逝。

“你看起来很忧郁。”米尔耐说。

“是吗?”她紧握他的手。“对不起。只是在想事情。”

“前一晚你在电话里,情绪好像很低。怎么了?”

“没什么,”她轻快的回答。“我很好。我们上哪儿?”

“一个秘密。你喜欢秘密吗?”

“我爱。”

他们在她公寓楼下见面。她一眼便发现他神情紧张、兴奋。他穿着最好的一套浅蓝色西装系深蓝色小圆点领带。钮孔上,别一朵小菊花。

他坚持坐出租车,并用写的方式,告诉司机去处。一路上,他握着她的手,谈天气,谈工作,谈他们俩共度假期的计划。

车驶过曼哈顿大橘,尔耐才笑哈哈的说,他们是到布鲁克林港口一家建在大驳船上的水上饭店午餐。

“那里的口味不错,视野更好。如何?”

“好啊。我只希望别太贵。”

“呃,这是偶尔为之嘛。”

他们捞不到窗口的桌位,但是从他们的位置,看东河、布鲁克林大橘,风光一样如画。

两人点了蕃茄汁、火腿蒸蛋、小松饼和一小撮色拉。黑咖啡、冰果子露当饭后茶点。

东西很可口,服务很殷勤;嫌太勤快了些。餐罢下船时,食客竟然已大排长龙。

“这地方很不错,物美价廉。我第一次在船上吃饭。”

“风味不同,我很喜欢。谢谢你。”

卓依与尔耐并坐在滨水的长凳上。阳光强而热,海风却宜人。天上闲散的几朵云,青灰色的海鸟伫在巨石上,轻松的啄理着羽毛。

远处,焕发千道彩光,与日夺丽争辉的,就是曼哈顿。

“卓依,好美,是吗?”

“是的。”她却垂着眼。她心里不承认这个都市的富丽。

他转过脸正对她,将她的双手合在他手里。她抬眼望他。这一刻,他庄重、严肃。

“有一件事,我想跟你谈。”

“什么事?是我做了什么?”

“不不,不是。呃,亲爱的,我想你。无时无刻不在想。上班、路上、在家、睡觉前。一分一秒都在想。呃,我决定,我希望永远跟你在活在一起。”他加快速度:“因为我太爱你,我需要你,卓依。亲爱的……我求你嫁给我?”

她凝视着他,眨着眼,泫然欲涕。

“噢,尔耐——”

他松开她的手,面向河水。“我知道自己不够看。我是说,我有工作,我不怕吃苦,但我——我不是女人心中的梦想。可是我真爱你,卓依。胜过一切的一切,我要一生与你相伴。我慎重的考虑过,我是真心诚意。你随时都在我心里,我爱你,爱得心痛,有时候都想哭,我知道这很傻,可是确实如此。”

“噢,尔耐——”她揽着他的肩,转过他的身。拥紧他,他的脸贴着她的颈项。她轻抚着他柔细的头发。再推开他时,看见他有泪。

她轻吻他的唇,摸着他的脸。

“谢谢你,亲爱的,谢谢你,谢谢你,谢谢你。你不知道这对我的意义有多么大。知道你那么爱我,是我这一生最甜最美的事。”

“我们办得到的,卓依。真的,一定办得到的。等我修完计算机课程,我就能找一份更好的工作。我在银行里有一些存款。不多,但是有。我们不至于会挨饿。你暂时先住我那里。我是说,在搬进大一点的房子之前……”

“嘘嘘,”她把一根手指压上他的唇。“让我先顺顺气。一个女孩不是每天都能……”

他们泥塑木雕似的坐着。她双手捧着他的脸,深情的望着他的眼。

“你真的那么爱我,亲爱的?”她低低的问。

“真的,真的!我愿意为你做一切,卓依,真的!只要不离开你。千万别叫我离开你。”

“不会的,”她伤感的笑着。“我不会这样做的。”

“卓依,我了解你的感受……你结过一次婚,很失败,你可能,呃,对再婚会特别谨慎。可是,卓依,我会尽力,真的,尽一切的努力,做一个好丈夫,令你快乐。”

“我相信,尔耐。你是个好人,我爱你。”

“那……?”

“噢,尔耐,现在,我还不能答复你。我整个乱了。你要给我时间——”

“当然,”他急切的说,“我了解。我不会逼你,可是,你答应我,会去考虑的,对不对?”

“噢,亲爱的,当然,我当然答应。”

“好……”他神经质的笑着,“为了提醒你不要忘记,我买了这个……”

他从西装口袋摸出一只精巧的丝绒盒子,打开来。

“全世界最小的一粒钻石,”他大笑着说。“可是很美,对不对,卓依?很美?”

“真漂亮。”她望着银座子上的那粒光华闪烁的石头。“真漂亮。”

“戴上看看,”他催促着。“我不知道你的尺寸,也许太大或太小。店员说可以调整,就是换一只也没关系。”

戒指在她骨节嶙嶙的手指上,松松的挂着。

“太大了。”她可惜的说,一面退下戒指,小心的放回盒子里。

“可以调整的。卓依,你的手指好细,这里的黄色斑点是什么?”

“不小心烫伤的,快好了。”

“要当心啊,痛不痛?”

“不痛,快好了。”

她把盒子还给他,他不收。

“你留着,放在你每天都看得见的地方,想着我对你说的话。你会吗,卓依?”

“我不必戒指来提醒我,”她含笑说。“噢,尔耐,你真好。这只戒指好可爱。”

“你真的喜叹?”

“这是世上最美最好的戒指,你是世上最美最好的男人。”

“亲爱的,好好的考虑。记住我有多爱你。我等着你说那一声‘好’。”

那一夜,卓依独自在家,再套上指环。看着这一枚闪亮的圆圈,她感觉已掌握住幸福。

她愿意答应史奥卡医生住院。她愿意忍受任何屈辱,只要恢复健康。她愿意抛弃所有不必要的丸药。她愿意戒酒,吃有营养的食物。

她要长胖。她要皮肤光洁柔润。她要身材苗条有致。

她要结束“冒险”,因为她已不再需要。“饭店恶煞”将从此销声匿迹。再过几个月,这整件事都将被人遗忘。

她愿意嫁给米尔耐。对,寄张喜帖给前任丈夫!她愿意等米尔耐事业有成后,再辞职。

他们生活在一起,可以谈心,可以轮流下厨,可以一道度假。

他们会亲密的做爱,然后相拥而眠。享受做爱的欢愉和乐趣。他们在一起,绝不会有任何丑陋的事。

他们的窝就是避风港,抵得过整个世界的强横与残忍。

他们还会有孩子。也许是两个。他们将携手共创一个有儿有女、整洁、温馨的家。

她把戒指放回绒盒,藏入梳妆台的抽屉里,傍着那只“有什么不可以?”的手镯。她带着笑意,甜甜的沉入梦乡。

一切近似可能。

06

七月十五至十八,星期二到星期五。

班丹尼受命日夜监视古卓依。他动用三组人,每一组负责八小时。每一组都包括两男一女。

大半时间都耽在一辆无标识的警车里,停驻在东三十九街她的公寓或是麦迪逊路的兰吉大饭店外面。车子每天换一辆,以防引起嫌犯的注意。

无论古卓依上班、外出、购物或进餐,都有一名便衣跟着,随时以对讲机与驻守的警车连络。

除了钉人之外,并且取得了电话窃听许可。靠着屋主的合作,在地下室装置窃听录音机,搭上古卓依的电话线路。由两人小组全天候负责监听。

逐渐的,嫌犯的作息时间已在城中北区分局的掌握之中。米尔耐与寇马琳这两名人物也在电话窃听中显露,随着对他们的关系展开调查。

同时,经由古卓依的一通长途电话,警方得悉了她父母的姓名地址。银行户头也已经查核。

嫌犯的形象益见确立。她的外貌、背景、现职、朋友、习惯等等。分局里,大家均唤她“卓依”,像煞一个老朋友。

警方将偷摄的照片,交由一名刑警直飞西岸,给原在酒廊中服务的罗安妮辨认。答案是否定;她看不出照片中的就是当时与艾杰利一起饮酒的女人。

皮东力方面,答案也是失望。警方请他藏在警车中窥探,他依然无法确认。

不过,并非所有的侦查都绝望……

詹亚伦走访兰吉大饭店,安全组长彭伊雷。借口是调查一批遭窃的梅司催泪瓦斯,必须追踪流入纽约市区的罐数。

“好消息,”詹亚伦不久使有了报告,“彭伊雷承认购买瓦斯,他说分散给他的几名助手,卓依在内。手榴弹还留在他办公室里,他表示将集中清点罐数。可惜的是,我没有见着她;她出去吃午餐了。”

这一招,至少,证明了卓依确实拥有催泪瓦斯。这是一个正点,恰如布恩说的,“一个小小的正点。”

而最重要的,是非法搜查卓依的寓所。这个计划只有狄雷尼、布恩及班丹尼三个人参与。狄雷尼刻意撇开伊伐·索森副局长,以免他产生犯罪感。

“问题是,”狄雷尼说,“这个人必须会开锁。我们不希望向屋主借钥匙。愈少人知,愈好。而且,这个人行动要快,最好一个钟头之内就能完事。”

“有,”班丹尼接得极快。“江沙里。我们都称他‘快手’。锁开得快,进出快,行动又快又利落,绝不致令人起疑。他需要查些什么?”

“催泪瓦斯罐,”布恩说。“折刀。标着‘有什么不可以?’的金手链。艳丽的服装;杀艾杰利时穿的那身墨绿有肩带的衣服。高跟鞋。还有杀蓝契特时穿的白色套头线衫,和斜纹布外套。还有别的吗,组长?”

“叫他找尼龙假发。黑色和金黄色。告诉这个快手江沙里要戴手套,尽可能少动屋里的对象。特别是,不可牵带任何东西出来。一切都保持原状。”

“放心,她绝不会知道有人来过。”班丹尼向他们大力保证。

两天后,报告来了……

“毫无问题,”他说。“江沙里除了和柜台聊了几句之外,什么人也没撞见。屋主巳经事先打过招呼,说是有个人要来估清洁走廊地毯的价格。江沙里说卓依的门锁简直小意思。一个小时不到,已经从里到外全部搜查过。他看见了那条‘有什么不可以?’的金手链,还有那件墨绿色的洋装。她的衣服大都是平常货色,漂亮的全藏在衣橱最里面。江沙里说,一大堆不正经的衣裳。他没发现刀子和瓦斯罐。”

“假发呢?”狄雷尼问。

“有有,黑色和金黄色,与高跟鞋放在同一个橱子里。五斗柜里面,藏着一些相当诱惑人的内衣底裤。”

“他形容过公寓内部的情形吗?”

“非常整齐,非常干净,一尘不染。”

“可以想见。”狄雷尼说。

07

七月十八日,星期五下午。

狄雷尼与伊伐·索森副局长,在第八街一家小酒馆会面。

“情形如何,艾德华?”

狄雷尼摆摆手。“有好,有坏。”

“是‘她’吧?”

“毫无疑问。就是她。”

“你还不打算逮捕她?”

“还不想。”

“还有一个礼拜了,艾德华,她又该要下手了。”

“我知道,伊伐。”

伊伐·索森副局长靠后,长叹。持着酒杯,在桌上画圈圈。

“你太刚了,艾德华。”

“不是太刚。我只想让你万无一失。”

伊伐不自觉的盯着他。

“有的时候,我认为你和我——虽然立场不见得相反,可是观点截然不同。我想的是制止这些凶杀,而你——”

“我也是。”

“不,你想的不止这些。你还想整个击垮这个女人。”

“你难道想让她吹着口哨扬长而去?假如我们现在动手,结果绝对是那样。”

“好,我们敞开来说。你确定她就是凶手,对不对?”

“对。”

“那么,如果我们现在拘捕她,甚至控告她,结果就算无罪开释,她也不敢再去杀人,对不对?她知道我们不会放松,她只好规规矩矩。滥杀事件不是就结束了吗?”

“那卜乔治、胡福瑞、艾杰利,通有其余那些冤死的人,难道说该死——?”

“艾德华,我们主要的职责是防止犯罪。假使逮住她能够防止一场杀虐,就骸去救。”

“防止是其一。另外一部份是侦破和定罪。”

“再喝一杯吧。”伊伐招呼侍者斟酒。

侍者离开后,伊伐继续:

“就我们目前的数据,是可以取得搜查令了,对吗?”

“可能。不过除非你找到凶器,上面有她的指印,有她最后一次做案遗留的血迹,有吗?”

“那条金手链?”

“成千的人都有,这根本不能作数。”

“催泪瓦斯罐?”

“即使找得到,也不能证明它就是用在白隆纳身上的那一罐。那些衣服、假发,也是一样。伊伐,这些全是微不足道的凭证。一个高明的辩护律师,会把它损得一文不名。”

“她有阿迪生病。”

“曼哈顿另外还有十五个女病人。我知道你认为我们手上已经有太多的明证。确实,多到足以令我确定,她就是饭店恶煞。可是上法庭需要见真章。你忘了,‘知道’和‘证明’之间有多大的鸿沟?坦白说,我不相信检察官肯就我们目前这些资料起诉。”

“我仍旧坚持,我们绝对可以带她回来问一次口供。叫她怕,叫她不敢再胡作非为。”

“你敢肯定吗?肯定她不会离开此地,去别处化名,再拿别人的喉咙开刀?”

“那是别个地方的问题了。”

狄雷尼大不以为然。“伊伐,你是死心眼。”

“你懂我的意思。我志愿接这个差事,因为我对你有信心。不错,你确实做到了,我是真心诚意的感激你。但是这整件事的重心,就是结束这一连串滥杀。抓住她是第一要务,审判其次。”

“那就一切泡汤。”

伊伐拍着桌子。

“怪不得他们叫你‘铁卵蛋’。你真是我见过最固执、最主观的人。”

“我知道什么是对的。”

伊伐深呼吸。

“再给你一个礼拜的期限,”他说,“也就是二十五号,星期五。到时候如果再没有什么进展,我就去带人。我不能够担风险,让她再出手杀人。”

“见鬼,”狄雷尼啐道。

他走在闷热的黄昏里,穿过中央公园,想要把一腔的怒气走掉。他不是不明白伊伐的立场。他恼的也就是这点。官样文章。

“官样文章”。多么可僧的字眼。官样文章总是颠倒是非,错置黑白。

狄雷尼计划的是如何击溃她,利用警方的诱饵,引她上钩。只要引她上钩,其余一切自然顺溜。

狄雷尼不否认这是一场机会性的赌博,可是,这才真正能够奏效。对簿公堂的时候,对方连一句屁话都不能辩解。古卓依就是杀人的凶手,毫无反驳的余地。

可是做官的人说“不行”。不可以冒险,先要制止她。她溜了,确是不好,但已经达到了制止她的目的,不是吗?

狄雷尼一脸的厌恶。法律就是法律,杀人是大错;姑息,无疑轻蔑了这本历经几世纪才写就的好书。

今天,如果由他负责总指挥,他就要治她一个万劫不复。管她一杀再杀,终有逮她正着的一天。届时,即使是全世界最好的辩护律师,都无法变更这两个字:“有罪。”

他到家时,全身汗湿,满面通红,气喘如牛。

“怎么了?”蒙妮卡好奇的问。“你好像跟恶魔犬大战了一场似的。”

“差不多。”他说。

08

七月二十二日,星期二。

她醒了,还是迷迷糊糊。腹痛已成为持续性,竟与月事前抽痛的程度相当。身体愈发虚弱;时常头昏,她真怕自己会在街上昏倒。

体重日减;一副形销骨立的模样。变色的情况加重;皮肤出现一整片的灰黄色。

样样都不对劲。反胃、呕吐。拚命想吃盐,一天吃上三四片,甚至五片盐片。她尽量只吃无刺激性的食物,结果却总是先便秘,后腹泻。

幸福的梦境已经消失。如今她只会重复:“我病了,我厌倦,我累。”

寇马琳邀她午餐时,卓依想托词取消。她不敢承受马琳见她实的反应。

但是,这个女人坚持,并且同意在兰吉饭店的餐厅进食。

“我要你见一个人。”马琳笑得吱吱格格。

“谁?”

“看了便知!”

随马琳同来的,是一个高大健硕的年轻人,年龄不超过二十二、三。马琳勾着他的臂,看着他的脸,说着悄悄话,惹他发笑。

她根本不在意卓依,只说一句:“天哪,你好瘦。”随后便忙着介绍她的护花使者。

“乖宝,他叫杰克。你可不许抢哦,是我捷足先登的。杰克,这是卓依。是我最好的、唯一的一个朋友。对她说:‘嗨,卓依,你好吗?’会不会?”

“嗨,卓依,”杰克露出一排白牙。“你好吗?”

“怎么样?简单的句子他应付得来。杰克的脑袋不太灵光,可是他有得看。这年头,要脑袋干嘛?来,喝点酒庆贺庆贺吧?”

意料之外的,卓依反被马琳的模样唬得一愣。她又胖了许多,更加邋遢。

一件紧身红绸衣,前身一滩污迹,边缝迸裂,敝着斑斑点点的乳沟。不穿丝袜,一双脏鞋,腿毛有长有短的胡刮一通。

那张脸最剌眼:像小丑,白粉乱抹,假睫毛松脱,口红干裂。

她就如此这般的坐着,一个痴肥的女人。声音比以前更尖厉。叫酒、喊菜、高声说笑。

别桌投来嫌恶的眼光时,卓依只有低下头。马琳却视若无睹,照样我行我素。

“……所以海洛前脚出门,杰克后脚就跨进来啦。这样的交换,简直美死了。现在由那些律师忙去。杰克,宝贝,吃块牛排;你可要保持体力啊,你!”

他坐在一旁傻笑。一头带波浪的金发,古铜色的皮肤,线条优美的嘴唇,挺直漂亮的鼻子,分明是钱币上的一个塑像。

“他不是稀世珍宝吗?”马琳馋涎欲滴的盯着他说。“我在长岛一个路边停车场发现了他。我把他梳洗干净,穿戴整齐,哪,你看。活宝贝哎!马琳一个人的活宝贝。”

卓依终于明了,马琳已是变本加厉的歇斯底里起来。她的口气中含着一种刻毒,彷佛视这个年轻人为玩物。

不哓得他是不懂,还是装傻,他始终保持微笑,开胃的吃着;一口才塞满,又接第二口。

“我们要去百慕大,”马琳继续,“还是巴哈马?他妈的,这两个地方我老是弄不清楚。反正我们要到热带天堂去住上一个月。痛饮狂欢一番。”

卓依又发现。她吃得很少,酒喝得暴多。一面灌,一面不停用手背擦抹流到下巴的酒液。但是,她一刻都不放松杰克。攀牢了他的臂、他的肩、他的腿。

在卓依的记忆里,马琳是她们一群女孩中的佼佼者。她敢说敢做,她活得潇洒,成败得失根本不在她眼里。

现在呢?她酗酒,疯狂,紧攀着一个足以当她儿子的男孩不放,眼光里是彷徨和恐惧。

如果说,像这样一位天不怕地不怕的女人也可以斗败的话,那么,古卓依的生命还有什么指望?她比马琳弱得多,怯得多,她小得可怜。巨人都倒了,侏儒哪里来的机会?

午餐结东,由马琳会的账。

“那个杂种把我的信用卡都切断了。”

她步履不稳的站起身,杰克一手拦住她的肥腰。她摇摇晃晃的望着卓依。

“你要换工作啦,乖宝?”

“没有啊。怎么问我这事?”

“前两天有个人打电话来,说你应征一份工作,你说了我们是朋友。他们就想知道我认识你多久,对你的私生活知道多少,反正全是这一类的屁事。”

“奇怪了,我没有应征什么工作。”

“管它的。八成是个吃饱了饭,没事干的家伙。等我从天堂回来,再找你。”

“多保重,马琳。”

“杰克会照顾我的。对不对,小情郎?”

卓依目送他们蹒跚的离去后,她慢慢地返回办公室。

有人在怀疑她了,在问起她的背景、她的私生活。她知道这个人——“警察”。她知道这个倔强刚硬的人,非要置她于死地,才肯罢休。

她跌坐在位子上,瞪着自己一双干瘦如鸡爪的手。

“嗨!”彭伊雷轻快的走过来。“午饭吃得开心吧?”

“很好,”卓依勉强一笑。“有事吗,彭先生?”

他带着笑意,靠在她桌上。她闻到了他威士忌的气息。

“有,呃……卓依,还记得我给你的那罐催泪瓦斯吗?你搁在皮包里的那一小罐?”

“记得。”

“你有没有带在身边?在皮包?还是在抽屉里?”

她看着他。

“都是些‘菜’事,”他说,“有个刑警来过。他为了调查一宗窃盗案,说是必须清点所有流进纽约的催泪瓦斯。莫巴利和赖约瑟,我已经交代过了。你的也还在吧?没用来喷谁吧?”彭伊雷打个哈哈结束。

“我没带在身上,彭先生。”

“那是在家,对不对?”

“是的,”她钝纯的答。“在家。”

“好,星期五带来,好吗?刑警会再来,等他验完,就会还你。”

他微微一笑,便转回自己的办公室。

事情更棘手了,非但不受她控制,反而受制于人。

她发狂的思索,该怎么办?谎称路上遇见暴徒?或是疯狗?不行,她已经告诉彭伊雷,瓦斯罐放在家里。

最后,她无奈的作了决定:就说丢了

她丝毫不相信刑警以窃盗案为名的借口。他根本在调查她。如果他得知卓依把瓦斯罐丢了,将会如何?她不敢想。她连他们怎么查出来的,都不敢想。

那晚回家,她做了一件莫名奇妙的事。她真的翻箱倒柜的找寻催泪瓦斯罐。明知道自己早已将空罐丢弃,却情不自禁。

当然,她找不着。但是她发现了一些别的东西……

首先是米尔耐送她的订婚戒指。她记得当时将绒盒收入抽屉,盒子的开口是向外。

现在,绒盒转了面,开口变作朝里。

再就是假发。原来两顶假发包在一起,金发在上,黑发在下。现在上下颠倒过来。

裤袜和内衣也被人翻动过。依旧很整齐,但不是她摆的样子。

也许一个稍微马虎的人不会注意这些变动,偏偏她最仔细。卓依立刻发觉有人潜进来搜查过。

她走近窗前。拨开一线窗帘,向外窥探。她看不见对街暗地里的人影。但是她直觉‘他’一定在那里。

米尔耐来电话的时候,她尽量表现得轻快开朗。她不停的向他问长问短。

“卓依,”他终于言归正传。“我,呃,我不想逼迫你,我只是想知道,你是不是在考虑?”

她过一刻才会过意。

“当然,我当然在考虑,亲爱的。”

“卓依,我每一句都是真心诚意。我不能没有你,卓依。”

“尔耐,你是我一生中遇到的,最好最体贴的人。”

“呃……呃……你什么时候能够决定呢?快了吗?”

“啊是的,快了。很快了。”

“卓依,礼拜五晚上我有课,八点半左右就可以走了。干脆带瓶白酒上你那儿聊天好吗?”

她没有力气反对。每个人都在逼迫她——连米尔耐也不例外。

“好啊。星期五晚上?”

“九点左右。”他开心的说。“到时候见。多保重啊,卓依。”

“会的,你也保重。”

他挂断之后,她对着话筒发怔。接着,她拨起史奥卡医生的电话号码。接线生应声道,医生不在,是否需要留言。

“不必了,”古卓依说。

她晃入厨房,打开药柜。望着一排排的药瓶、药罐,觉得它们好驴。就像一堆玩具。

她关上橱门,一颗药都不服。可体松、盐片,没有一种药物能使她重生。她就是她,变不了的。

她恍惚的以为应该吃些食物,可是单是这个念头,就令她翻胃。她倒一杯冰伏特加,进起居室。

她靠在沙发上,面对黑暗。她想感觉身体正常的律动。感觉到的,却只是腐蚀心灵的病痛。

她发现自己在哭;讶异这一身干瘪的肉体还挤得出晶莹的水。她任泪水奔流。这是悲苦的光辉。

“可怜的卓依啊。”她哽着声音大喊。

她不懂,也不能明了,为什么遭到这番报应。

她端正、整洁。不说脏话、待人有礼。她害过谁?

只有几次,有数的几次,她暂时忘了自己,摆出粗俗的姿态。但绝大部份的生活里,她的表现就像一块无瑕的白玉。

然而到头来,只落得独自一个人坐在黑地里饮泣。一无抗拒的任人刺探、宰割。

可怜的古卓依啊。希望幻灭,热情冷却。剩下的,只有痛苦。

09

七月二十三、二十四,星期三和星期四。

狄雷尼熬不住了,他非“看看”她不可。

“观察一个人的小动作,可以了解许多事情,”他向蒙妮卡解释。“譬如走路的姿态,怎么点烟,是不是守交通规则,服装的搭配,喜欢什么颜色,等等。”

蒙妮卡无话,只顾编织。

“你说话啊!”

“说什么?”

“表示一点意见。”

“没有,毫无意见。”

“也许,藉这个方法可以多了解她一些。”

“随你的意思啦。”

他狐疑的瞪着她,不敢信任她这种温顺的态度。

于是他将自己的想法告诉布恩。小队长不反对。

“最好先通知班丹尼一声,组长。省得他那批人不明底细,转钉上你。”

“不可能的事。”

结果是他钉上了班丹尼的那批人。停在兰吉饭店和古卓依公寓门前的警车,以及紧迫钉人的便衣女警。古卓依似乎懵然无知。

遇三上午,八点四十三分,狄雷尼自三十九街、来辛顿街口,一路跟着她至兰吉饭店。他在饭店门外闲晃一会,便入内探看餐厅、大厅休息处以及鸡尾酒廊。

正午时分,他再尾随她到饭店后面第三街一家快餐店。五点跟着她回家。他的眼光始终不曾离开她。

“她如何?”那晚蒙妮卡问他。

“普通之至。”

“美吗?”

“不美,也不丑,就是普通。不化妆,衣着仆素,颜色暗淡。行动非常慢、非常小心,倒像个病人,一副老态龙钟的样子。我看见她有一度倚在电线杆上,好像很虚弱,两手抓着一个提包,我猜刀子就在里面。一路上,见她总是让路给别人,不闯红灯,很拘谨,很规矩。外出午餐的时候,她似乎在自言自语,可惜我看不清楚。”

“艾德华,这钉梢——你打算钉她多久?”

“你认为这种好奇心太不正常?”

“我可没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这个女人确实令我相当入迷。”

“我相信。她看起来很愁闷吗?”

“那倒不见得。她的姿态太糟;无精打采,就像肩挑了世间所有的罪恶,肤色白得泛灰,我和何帕克医生的看法大概都错不了;她是在崩溃。”

“我希望你别这样——跟踪她。”

“为什么?”

“我说不上来……只觉得这很不上路。”

“你太单纯了。”

星期四,在她上班的途中,狄雷尼迎面而过。他看了个仔细。

他第一眼的感觉便是,这个女人的五官皱缩下陷,鼻尖颧耸,嘴唇焦干,眼睛茫然无所视,像梦游的人。

身材没有曲线,平整有如洗衣板。

五点以后,她离开兰吉,转上麦迪逊路。狄雷尼出现在她身后。班丹尼手下的女警走在对街。

古卓依向南,进入一家小餐厅。狄雷尼走过街角,再折回头,站在餐厅门前,假作观看门窗里放置的一块菜单牌。

古卓依坐在柜台边。大家都忙着边吃边谈,谁都没注意门外有人在向里张望。

狄雷尼前行几步,再次折回。现在卓依低着头在进餐。

他心念急转,几乎拍响自己的脑袋。胡涂!他怎么能忘了。他们全都忘了!

卓依已经取纸巾拭嘴,起身会账。狄雷尼冲进去,擦身掠过她。

“抱歉。”他举一举帽子。

她向他腼腆的一笑。

等她离去后,他立刻滑上她方才坐过的位子。他面前是她吃剩了一大半的鲔鱼色拉,和一只高脚玻璃杯盛的冰茶。

一个中年的胖女侍走过来,拿出拍纸簿。

“吃什么?今天的肉块不错。”

“我想见你们经理。”

她睨他一眼。“哪里不对?”

“没什么不对,”他笑道。“我只是想见你们经理。”

她转过头。

“嘿,老谭。”

后面一个正与两名顾客聊天的男人抬起头。女侍向着狄雷尼一歪头。那位经理慢吞吞的过来。

“出了什么麻烦事儿?”

“一点麻烦都没有。是这只玻璃杯——我家里买了一打这个样式的,我孩子不小心打破了一个。我想再配一只。我出一块钱,你把它卖给我如何?”

“你花一块钱买这只杯子?”

“对。配成一打。如何?”

“没问题。我们有六打。”

“不必,”他大笑。“我只要一只。”

“换个干净的给你。”女侍伸手要取卓依喝过的茶杯。

“不、不,”狄雷尼护着杯子。“这只就行。”

女侍与经理对望,耸了耸肩。狄雷尼递上一元,小心翼翼的撑着杯子内缘,松松的裹在纸巾里。出了餐厅,他寻着一处公用电话亭,先将杯子细心的搁在电话座上,再叫接布恩。

“该死、该死!”布恩大叫。“我们全是白痴!早在一个礼拜前就该取到指纹了。”

“这事我也有错,”狄雷尼安慰道,“布恩,就算证实与裁判屋汽车旅馆中,酒杯上的指纹相同,也不一定就证明她杀了蓝契特,至多只能说她在场。”

“够好的了。你在哪里,组长?我自己过来拿杯子,送往化验组。”

狄雷尼说明了位置。“查验之后。你会来电话告诉我吧?”

“当然。”

“也该通知伊伐。不管结果如何。”

“会的。谢了,组长。”他满心感激的说。

狄雷尼一整晚都像赌气似的不吭一声。晚餐后,夫妇俩坐在冷气调节的起居室,饮着咖啡,她终于发问:

“好啦,到底在呕谁的气?”

“权术。”他这才把与伊伐的争执说给蒙妮卡听。

“他有他的立场,我有我的立场,我们都没错。不过我还是认为定罪最要紧。”

接着,他又说出下午在餐厅取得古卓依指纹的事。

“我这是给伊伐一个比较具体的证据。如果指纹与汽车旅馆酒杯上的吻合,他就有了逮捕她的凭证。不过离定罪还差得远——”

电话铃适时响起。

“一定是布恩,”狄雷尼起身说。“我到书房去接。”

不是布恩,是伊伐·索森副局长,他的口气有掩饰不住的兴奋。

“谢谢,谢谢,”他说。“太感谢了,艾德华。指纹完全吻合。我跟检察官长谈过了,他认为我们可以起诉。明天我花一天的时间把纸上作业全部办妥,可能在星期六上午到她家去拿人。你要不要一道去?”

狄雷尼一顿。“好,伊伐。我有个要求:请何帕克医生一起来,好吗?此人贡献很大,他应该参加一份。”

“好的,艾德华,我来联络。”

“还有一件……我希望韩德利在场。”

“韩德利?”

“时报的。”

“你要记者在场?”

“我欠他的人情。”

伊伐叹息。“好吧,都听你的。艾德华,再说声谢谢;你干得太好了。”

狄雷尼回起居室,向蒙妮卡复述一遍。

“就是这样了。”他下结论道,“要是她闷不吭气,又请了一位好律师,我想她会胜诉。”

“凶杀会结束?”

“可能。”

她细密的注视他。

“你嫌不够,对不对?你要她受到惩罚。”

“难道你不想?”

“当然想——只要是合法的。不过最主要的,我希望能够阻止滥杀。艾德华,你不觉得你自己报复心太重了吗?”

他猛的站起。“我去倒一杯白兰地。你要不要?”

“好,一小杯。”

他斟完酒,回座。

“你为什么说我报复心重?”

“你对这整件事的态度。你想当场逮住这个女人,即使再牺牲一个无辜的生命都在所不惜。如果饭店恶煞是个男的,我不以为你会有这么强烈的感觉。你只要把他赶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什么话嘛?言下之意,就是我恨女人。”

“不对。我的想法恰巧相反。我觉得你心里还对女人存着一种古老而浪漫的观念。而这个女人冲破了你那些信仰,你对她便生出了恨意。”

他喝一口酒。“胡扯。我过去处理过女性犯罪的案子,有一些也是杀人的凶犯。”

“可是没有一个像古卓依——对不对?那些女罪犯都是为了冲动或者贪欲,萌生杀机。对不对?”

“……也许。”

“这些是你告诉我的。而你现在碰上了这一名非比寻常的女凶手,她聪明、机警、冷静,加上毫无动机。这不但粉碎了你以往对女人的观念,更教你——害怕。”

他无言。

“因为一个女人能够如此,竟令你对女性一无所知起来。怎么不教你害怕?你现在才发现女人真的和男人一样‘能干’。不论是作恶,或是行善。突然间你对女人的看法整个改观。这份改变对你,无疑是痛苦的历程。所以终止这一连串的凶杀案,你还嫌不够,你还要狠狠的报复。”

“多谢,大医生,”狄雷尼说。“算你说对一半。只是你认为我对恶煞男女有真的说法错了。任何人犯罪,就得付出代价,这与性别无关。”

“艾德华,你信天主,是吗?”

“我信至高无上的尊者,你爱怎么称呼,随你;他、她、祂都无所谓。”

“你大概会称祂为‘首席大警察’。”

他大笑。“好一个‘首席大警察’。好,就是这位首席大警察告诉了我们,行为的准则就叫法律。法律虽然有漏洞,却依然是目前我们可以遵从的最佳准则。它就像文明与沉沦之间的一堵墙,谁要在这堵墙上打洞,就该受罚。”

“那如果纽约有死刑的话,你是希望她进毒气室、坐电椅,或者枪毙啰?”

“对。”

10

七月二十五日,星期五。

她的体毛几乎全部脱落,腋毛和腿毛已明颠的不再生长。她有一种被剥皮的感觉;像一颗剥了皮的葡萄。

她坐出租车上班,无力挤公共汽车。在办公室里,她怕拿不稳咖啡杯。她随时都在用力,每一次呼吸都是痛苦。

“你带来了吗,卓依?”彭伊雷见面即问。

她不知所以的望着他。“什么?”

“梅司催泪瓦斯。”

她觉得鼠蹊部一阵刺痛;不同于以往的抽痛。她忍住,不动声色。

“我弄丢了。找不到了。”她低声回答。

他相当不解。

“卓依,这种东西——你怎么会弄丢了?”

她不答。

“我该怎么办?刑警来了·一定会追问你。”

“没关系。我就告诉他说,我没有。”

他不是个暴躁的人。他只是站着,前后晃着……

“好吧——”

白天就这般消逝了。她慢慢的走回去,脚步不稳,口干舌燥,周围的世界都在打转。

她转进小餐馆;她实在累得走不动。

“嗨,跟平常一样?”胖女侍过来招呼。

卓依点点头。

“要不要听鲜事?”胖女侍服侍她坐下。“昨晚你刚走,就有个家伙进来,花一块钱买了你喝过的那只茶杯。他说要买回去凑数。”

“我喝过的杯子?”

“神经病吧?而且还不要干净的。直接把脏杯子包了就走——”

“他是不是瘦高,表情冷冷的?”

“才不。高是不错,吨位不小。六十出头。怎么样你认识?”

“不,”卓依淡淡的说。“不认识。”

她脑筋仍很清晰。现在他们终于有了她的指纹。他们可以用这些指纹与裁判屋那只酒杯上的对照。可能已经确定。他们很快便会来抓她、杀她。

她什么都没有吃,就瞒跚着步子回家。腹痛剧烈难以忍受。

她不知是否经期已经开始。她忘记塞卫生棉塞。她不敢回顾,唯恐经血滴落在路面。那个冷面“警察”正好循着这条血路,跟踪而至。

回了家,她锁门、上闩、加链。困乏的望着这间干净整齐的公寓房。

“一个地方什么都能放,什么都放在该放的地方。”这是她母亲最爱说的一句绕口令。

她拖了鞋,挺直的坐在椅子上,望着暮色沉沉的侵入了静寂的室内。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眼前尽是一幅凋零死寂的景色,灰色的烟雾袅绕。电话铃响起,她起身,开灯,拿起话筒。是门房。问说可否让米尔耐上来?

她含笑欢迎他。他说她消瘦得太厉害,他要设法使她长胖。她情深的亲他的脸,为他的关怀感动不已。

他带来了冰好的白酒。她从厨房取了杯子,两人并肩坐在沙发上。碰杯互祝。

“你很不舒服吗,卓依?”他殷切的问。

“有你在,好多了。”

他欢喜的喘着,亲吻她细瘦发颤的手指。

他起劲的诉说,她微笑的听,专注的凝视他的脸……

“你考虑过了吗,卓依?”他轻快的拍一下膝头,问她:“你愿意嫁给我吗?”

“尔耐,你真的……”

他站起来,握着酒杯,兜着圈子。

“当然是真的。卓依,我知道这是一生的大事,我非常慎重的考虑过。我是真心诚意的要跟你共度一辈子。我知道我能献给你的并不多,但是……有爱——你明白吗?而且我一定努力工作,使你幸福。”

“我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献给你。什么都没有。”

“别这么说——”他靠着她坐下,摘下眼镜,搂着她瘦削的肩。

“快别这么说,亲爱的。我要的你都有。我要的就是你。没有你,我活着毫无意义。答应我吧,卓依。”

她望着他,透过他清朗的面貌,她又瞧见那一幅凋零、死寂的景色,灰色的烟雾袅绕。

“好,”她轻声应着。“我答应你。”

“噢,卓依!”他拥紧了她,吻她闭紧的眼,她干枯的唇。她温柔地搂着他,感觉着他的暖意和活力。

他挪开身体。

“什么时候?什么时候?”

她笑了。“随你说。”

“愈快愈好。卓依,我一直在想,一直在计算,我把我的想法告诉你。如果你不同意,你就说,好吗?我是说,这只是我单方面的意思,也许你有你的想法,我希望你告诉我。好不好,卓依?”

“当然,尔耐。”

“我只想举行一个小小的、安静的婚礼,只邀请几个好朋友。你要你的父母来吗?”

“不,不要。”

“我也不要我的家人来参加。最主要是因为他们出不起旅费。你想回明尼苏达举行婚礼吗?”

“不,就在纽约。只请几个朋友。”

“对。我们存的钱,可以去,呃,度蜜月。然后在你这里,或是我那边开个小小的宴会。再不然我们租一间套房或是一家餐馆。你说呢?”

“安静就好,不要花费太大。就在这里吧。”

“好极了,”他笑得开心。“看吧?我们真是不谋而合!噢,卓依,我们一定会好幸福。”

他再拥抱她。然后,她为他们俩再斟酒。

“我们有好多事要做,”他紧张的说。“我们要一样样的列出来,像日程啦,来宾啦,教堂啦,还有——”

“尔耐,”她一手轻轻的捺着他发烫的脸颊。“你真的爱我?”

“当然真的!”他转过脸吻她的掌心。“超过一切。”

“我也爱你。”古卓依说。“你那么好,那么善良,我要永远和你在一起。”

“永远,永远都在一起。”

她将脸贴近。

“亲爱的,还记不记得我们谈过——呃——上床的事?谈性?”

“记得。”

“我们都赞同那必须有爱和温柔。”

“是的。”

“否则就没有价值,像畜生一样。尔耐,你都记得吗?”

“都记得。我就是这种看法。”

“我知道。我也是。呃,如果我们真的相爱,我们也打算结婚,我们可不可以……?”

“噢,卓依,你是说现在?今晚?”

“不行吗?我们不可以吗?这是正当的,对不对?”

“当然是正当的。神圣而美好。因为我们真心相爱,我们一生都要长相厮守。”

“你不会,——反对?”

“怎么会?这是最美好的事。正当的事。”

“哦,对。我感觉得到。你呢?”

他默默的点点头。

“进卧室去吧,”她悄悄的说。“带着酒。你宽了衣服先上床。我到浴室去一会儿,就来。”

“前门锁了吗?”他的声音发哽。

“亲爱的。”她吻他。“亲爱的。”

她拿了皮包进浴室,拴好门,缓缓的解下衣物。她查视自己的身体,才发现月事还没有来。

她坐在马桶盖上,等候了片刻。然后起身,拉开刀锋,握在右手。扯一条毛巾缠着握刀的手臂。她不看镜中的自己。

开了门,向外探一眼。床头柜的台灯已扭亮。米尔耐平躺在床上,两手托着脑后,被单盖至腰上。他的身体雪白、光亮、没有毛。

他掉过头看她。

“亲爱的,”她颤声大笑,“别看我。怪难为情的。”

他笑着,侧过身,不看她。她敏捷的闯过来,剎那间,狠劲十足。她弯下身,毛巾甩开。

“噢,亲爱的。”她喘着气。

刀锋伸入了软软的肉里。他整个人发狂似的往上一弹,她以左手和膝盖用力把他压制下去。刀尖碰着他颈子里某一处,她不管,笔直的让它穿透过去。

刀抽出的同时,血水泉涌。她按着他,等他声息完全静止,她便将他那颗断裂的头颅推向床沿,让血流失在地毯上。

她再掀转他的身,扯开血水浸透的床单,举刀完成她最终的一项仪式。她办不到,她的手抖得落不下来。但是,嘴里仍咕哝着,“好了,好了,好了。”

她进浴室抛开染血的刀子,好奇地查看自己。只有两手、右臂、和左膝沾到血污。她用热水冲,香皂抹。再冲、再抹、再冲。跨出浴盆,不管残留在盆上的淡红血迹。

擦干身体,喷上古龙水和除臭剂。梳整头发。脖子、肩膀、腋下、腿窝等各处都扑了粉。

费了一番工夫,寻出那件买来不曾穿过的墨西哥结婚礼服。套上身的时候,棉质的衣料发出沙沙的轻响。

长至脚踝的礼服挂在身上,像一顶大帐蓬。但是乳白、洁净,就像她小女孩时代穿着的小围兜。亲友们都夸她是“一位真正的小淑女”。

她取出米尔耐的订婚戒指,在指环上缠上一道道的细胶带。

缠着层层胶带的戒指,戴在细手指上不会再松脱。

她走进厨房,打开药柜。将一整罐安眠药和另外只剩几颗的一罐全都拿了出来。再提一瓶伏特加,回卧室,仔细的搁在地上。

她检查过门窗。关了灯。摸索着再转回卧房。

她坐在床沿。喝一口伏特加,吞下四粒安眠药。记起寇马琳在医院的情景,她不要喝得太猛。她除去被单,上床,与米尔耐同卧;穿着礼服,戴着戒指。她把药和酒移上床头柜。再吞四粒,灌一大口酒。

等待着……

她以为死亡会突如其来。没有;它来得很慢。她又吞药,再灌酒。一度还拍了拍米尔耐僵冷的屁股,重复的说着,“好了,好了……”

凋零的景象整夜得见,只是有些朦胧。死寂的大地渐渐消失,只剩下轻烟和淡雾。

很快的,连烟雾都逝去。彷佛之间,她听见自己在喊,却不知喊些什么。她唯一的知觉就是痛苦已经止住。

她为此感恩不已。

11

七月二十六日,星期六。

“十分钟前有消息过来,”布恩翻着记事簿说。

“她还在里面?”伊伐急问。

“是的。昨晚六点四十分到家。以后一直没有出去。”

“有电话吗?”狄雷尼问。

“一个。昨晚九点左右。门房拨的,问说是否准米尔耐上楼去看她。”

“米尔耐?”班丹尼说。“是她的男朋友嘛。”

“他没走,还在上面。”

“也许他也有份,”布洛德猜测。“说不定他根本是一伙的。”

“马上就见分晓。”布恩道。

“怎么进行?”伊伐再问。

“派了两辆警车守住来辛顿和第三街路口,两名监听电话的人员掩护地下室,走廊两端各派一个人把守。”

“如果她不开门呢?”韩德利发问。

“就叫门房用万能钥匙。副局长,你、组长和我,我们三个先进去。何医生、韩先生、班丹尼、詹亚伦和布洛德随后。我们由屋主那儿取得她房间的平面图,安排的那些人手可以防患万一。这些安排还过得去吧?”

大家都望着狄雷尼。

“我看她不会跑,不过屋顶加个人也无妨。”

“好,照办。”布恩看表。“十点上路。”

狄雷尼、何帕克医生、布恩和伊伐都坐在副局长的车上。

“啊,会发生枪战吗?”何医生神情紧张。

“不会。”布恩说。

“我希望安静、迅速的把事情摆平。”伊伐·索森副局长说。

“尽快把人带出来,你们才能大搜特搜。”狄雷尼提出忠告。

“搜索令带了?”伊伐问。

布恩拍拍胸袋。“在这儿。”

伊伐赞美着天气;美丽的早晨,阳光亮丽。他说报上预测会下雨,照目前的情景,似乎是个绝好的七月天。

庇护车按照计划,封锁了路口。两名警察守在公寓外。另外一些开始围设栅栏。

其余的人进入大厅。由警察带头,每个人的手都按在枪套上。门房吓白了脸。布恩出示搜索令。那人一个劲的猛点头。

他们等屋顶、走廊的人手就位之后,便带着门房一起入电梯。

到了她的房门外,布恩挥手其他的人退开。他以指节叩门。

没有反应。

他改用拳敲门,再贴耳上去听。

“没有声音。”他示意门房。“打开来。”

门房抖得插不准匙孔。布恩接过手,开了两道锁。门推开一线,碰着门链。

“车上有老虎钳。”布洛德说。

“等一等。”狄雷尼回头问门房。“这儿是用瓦斯还是电炉?”

“瓦斯。”

狄雷尼凑近,挨着门缝,用力吸。

“没什么。”他说了便让开。

布恩上前发喊:

“我们是警察。有搜索令。快开门。”

没有回应。

“一定在里面。”伊伐·索森副局长大为紧张。

“要不要去拿钳子?”布洛德又问。

布恩朝狄雷尼望。

“踢开它。”

布恩对准房门,一脚端上去。木头迸裂,铁链松散,门应声而开。

大伙冲进去。伊伐、狄雷尼、韩德利、何帕克医生在起居室,四处观看。

“干净整齐,一丝不乱。”组长点着头说。

“小队长!”詹亚伦的吼声来自卧室。“这儿!”

他们立刻聚集在卧室里,围着床。床上的男人,喉咙开裂,旁边一个面色死灰的女人,骨瘦如柴。

“搞屁。”布恩苦涩的吐出一句。

狄雷尼向何医生示意。这位小医生立即上前,两指捺着古卓依颈侧。

“啊,是的。她完全死透了。”

他审慎的看着两只空药罐。伏特加酒瓶就在药罐边上,里面还余下一点酒液。

“镇静剂?”韩德利问何医生。

“啊,应该是的。还有酒。一般来说,这是致命的配方。”

伊伐背着手吸口气。

“埃布尔纳·布恩小队长,这里由你来收拾,一切照规矩办。”

伊伐与狄雷尼同乘电梯下楼。

“她杀了他,然后自杀?”副局长问。

“好像是。”

“你看是怎么回事?”

“我看不出。”

外面,人行道上,群众逐渐增多。他们排开着人,慢慢走向座车。

“我得召开记者会,”伊伐说,“不过我想先暍一杯。你呢,艾德华?”

“我弃权。”

“我请客啊。”

“谢了,伊伐。”艾德华·狄雷尼淡淡一笑。“改天吧。我现在要回家,蒙妮卡在等我。”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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